喜蛛,身子圆小,八脚细长。
身带吉光,能送喜讯。若织网,必造因果。
00
抬起头时,视野里装进的是什么?
车水马龙,你来我往的人群只有一个麻木冷漠的表情,林立高楼割碎天空,反光的玻璃上映出悠然游走的云朵。
席光的视野永远是先被另一样东西吸引全部注意力——那些存于天地间的光线。
01
从参观的工厂回来,席光刚下车,就看见隔壁班的学生从眼前经过。他的目光立刻由前向后搜索人群,最后停留在长发垂腰的人影上——今天的盛坤又换了一种颜色的手镯,而她一如既往带笑的眉眼,却染上了淡淡的忧虑。
直到彼此间的距离渐渐拉近,席光终于听到了忧虑的原因。
“主科都差不了多少,但理综的话我总会少他十来分,这样竞争起来难度就很大。”柔顺长发被风吹乱,盛坤一边走一边跟身旁的好友说道,“去交流的名额只有三个啊。”
盛坤是年级里最耀眼的女生,人长得好看,成绩优秀,待人也很有礼貌。
直到盛坤满怀诧异地望过来,席光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了她面前,还对她道:“只要网织好了,你一定能心想事成的。”都怪那些震耳欲聋的机械吵闹声还残留在脑海里,否则他怎么会鬼使神差地上前与她搭话。
好友连忙将盛坤扯走,“这人真是莫名其妙!”走开了又回过头来打量席光,然后捂嘴偷笑,像在跟盛坤报告什么发现。
席光被伸过来拽住他的手拉回神,耳边响起清脆女声:“清洁大扫除,你别想溜!”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桑凉正挂着一副“就知道你会偷懒”的表情瞪着他。这个小组长啊,总是无比重视差遣他的机会,尤其是他想偷懒的时候,就会在转身时发现自己没有逃路。
席光理了理起褶皱的袖口:“小组长,我在车上听到谈老师说什么了,你别成天像监控犯人一样啊。”
桑凉顺着他的目光寻到那个远去的人影,低低说道:“她可不是你能奢望的人。”
席光没再说话,垂在腿旁的指尖却灵活地动着——众人看不到的世界中,交织在盛坤背后的那些光线总算具有了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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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席光眼中,世界存于无数看不见首尾的光线里。无穷无尽的光线凌空悬浮,或独立成排,或交缠作藤……人们就穿梭在这纵横交错的网中。
席光只要轻轻拨动它们,世界就会发生微妙改变。
下课铃响起前半分钟,他引走徘徊在讲台上的那团光线,数学老师就会很体谅地说道:“这几天你们作业特别多,今天就不做卷子了”;走到路上,将几根光线打上一个结,前方正准备干架的三四个少年就统统跑向了夹着钱包逃走的小偷,新闻报道上,举着锦旗站成一排的他们可看不出先前对敌方是一副深仇大恨的模样……
自己身带幸运,也会让别人变得越来越好。如今,他要为盛坤编织一道幸运符——一张能让她事事顺心的网。只有他,能让她在竞争中顺利脱颖而出。
02
在很小的时候,席光第一次触摸这些光线时就感觉很亲切。稚童从不会被未知的事物吓到,他甚至很想舞动十指,将它们编织成形。当第一次织好一张网时,席光知道这仿佛与生俱来的能力,会使他在乎的人生活得更美好。
上课前,席光将作业本递给桑凉。一般这个时候,桑凉会皱着眉头,将作业本卷成棒槌在他身上重重一敲“交得太慢了”,而此刻,她发呆地盯着窗外,自动铅笔在虎口处机械地转动着。
“小组长!”席光将作业本朝课桌上重重一放。
自动铅笔哗啦一声落到地上——“席光你完了!”桑凉一边说一边把笔捡起来,然后卷起本子作势要揍人。
“你怎么了?”席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还能怎样,流年不利呗。”拿到半空中的手颓然垂了下去。
“小组长!你还能有什么不顺心的啊……”席光像听到了一个大笑话,“就你风风火火的爆脾气,衰神都被烤焦了吧。”
“我没骗你!”桑凉并没有因为调侃而生气。最近她做什么都不顺利,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不想让她称心如意。她刚把作业本舒展开来放好,班长就走了过来:“桑凉,老板娘叫你去趟办公室……”
席光跟着桑凉一起愣住。
“你也够倒霉的,那老人一口咬定是你骑车撞了他,现在跟家人找到学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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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交错的光线划分世界,在阳光的沐浴下几欲透明。
因为忘记拿实验册半路折回,席光踱到教室门口,听见里面压抑的抽泣声——教室里只有桑凉一人,脊背紧绷,拳头攥得死死的。
她缺席了整整两节课,难道……
纸巾无声递上去。
见是席光,桑凉接过纸巾潦草地抹了一下眼睛,声音带着沙哑,“那个老人把我当成另一个女生了。虽然老板娘一开始就相信我,护着我,可是……”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被说成‘心肠歹毒,见死不救’,这种冤枉,谁受得了……”
上课铃将窗外的喧闹声收拾得一干二净,半空中的光线缓缓从桑凉头顶飘移而过。席光不由得眉头一皱。怎么线头周遭好似若隐若现着一团黑色雾气?
与此同时,一声硬物断裂的干瘪声音响起。
“好痛!”桑凉面色扭曲地坐在地上,身旁是断了一条腿的椅子。
席光心中闪过一个不舒服的感受,立刻将光线扯开。想了想,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画了什么。“你把这个放在包里,能驱邪。”
桑凉疑惑地接过去,“这个……能比咒符管用?!”纸上的线条透出遒劲的笔力,游走成不留空白的精致蛛网,仿佛要牢牢束缚住什么。
“小组长,你要相信我的运气!”席光微微笑了笑。
桑凉脸一红。尽管觉得起不了多大作用,但她还是道了谢,将它收进书包。
03
“啊——”
惊叫声划破清晨的宁静,紧接着,席光栽下了床——他一睁开眼睛,一只蜘蛛停在距离瞳孔仅一厘米的地方。爬起来后,席光把被窝寻了个遍都没有再看到蜘蛛的踪影。
门踢开,父亲拿着平底锅冲进来:“出什么事了!”
“爸,你别每次都比我还激动好吗?我只是被蜘蛛吓到了。”席光连头也没回,他将被子抱到书桌上,把乱七八糟堆在床头的书统统扫到地上。皮肤感受得到幼细的冰凉,他胡乱擦了擦鼻尖,却顺着那几不可查的银色找到了驻留在窗边的根据点——一张悬于墙角的网,透窗的夜露凝成网上细小的水晶。
从小到大,席光都是虫豸不侵,他的卧室里连一只蚊子都不可能出现,而窗边这小小一隅,这蛛网明显驻扎了许久,网上还残留着飞蛾的翅膀。
席光没有看见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安,只听见刚刚还紧张兮兮的男中音立刻调整教育模式:“看看这屋子乱得……以后谁要像你妈那么细心才能帮你收拾好屋子。”这天,父亲将席光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擦得纤尘不染,还用杀虫剂照顾到了每个角落。
席光腹诽道:像我妈那样唠叨的话耳根还清静吗?脑海中蓦然跃入一张面孔,席光收拾书本的动作慢了下来——
盛坤绑着头巾,长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着。他一开门,就看见椅子摇摇晃晃,吓得赶紧飞奔上前接住摔下来的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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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光!同!学!”
一字一顿,还伴随“啪”的巴掌声在耳边响起。
“抱歉啊小组长,”席光扫了一眼解散的人群,发现自己的美梦做了整整一堂体育课,“是要我帮忙搬器材吗?”
两人清点好排球的个数,一人端着一个大竹筐走向保管室。桑凉开口道:“其实我想私下跟你道谢的。”
“小组长,我受到了惊吓。”
“说正经的!”桑凉丢过来一个白眼,表情因为提及的事而柔和了几分,“虽然你也没说啥贴心的安慰话,但还好有你陪在身边,我才不至于消沉更长的时间,所以……”桑凉的脚步停了下来,她侧身认真地望着席光,双眸是三月暖春里的潋滟湖光,“谢谢!”
被感谢的人还有点不好意思,想挠挠脸颊却发觉自己两手不空——
“你画的符,也很管用。”桑凉早已重新迈开了步伐。
“什么?”
“虽然没有恢复到以前的事事平静,不过也比总撞上毁三观的事情要好多了。”
席光这才反应过来桑凉指的是什么。先前还觉得桑凉运气不好会不会跟自己拨弄光线有关,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以前也为父亲织过网,但没有发现谁就此变得特别倒霉。
席光轻松地跟了上去:“其实我是以德报怨的小仙,即使小组长尽心尽力差遣我,我也不忍心见你成天愁眉苦脸皱纹横生呐……”
“一点都不好笑!”
最美不过夕阳红,连半空中的丝线也仿佛染上了醉人的绯色,与天边云霞交相辉映成绮丽诡秘的印象画。
04
经过期中考试、市联考的连续压榨后,席光总算能够继续可以开始自己的工作。他闭上眼睛就能在漫无边际的光线中寻到那张网的所在。
正是织得忘了今夕何夕之际,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你忘了今天有小组讨论了吗?这周五放学时,桑凉独独对他一个人把这个任务反复强调了不下百次,结果还是忘了。
席光立刻赶了过去。怎料中途又堵了半个小时车。他打电话想跟组员们说明情况,听筒里传来同桌的哭腔:“我们被赶出来了。小组长怕你找不到新的聚集点,已经去5路车的终点站等你了。”
席光能够想象,在约定的咖啡馆里,自己的组员正竭力阻止怒发冲冠的桑凉把屋顶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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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颠簸,席光下车却并没有看见桑凉的身影。他正掏出手机,却被一阵怒骂声打断——
“脑袋被门挤了吗?大白天敢抢到我头上来!”史氏羊肉粉店旁的小巷里,桑凉正与一个染着黄毛的大高个儿争夺着挎包。因为是周末,女生化了淡淡的妆,旁边几个男生在高个儿的指示下上前毫不客气地架开了她。
这个根本不看场合的小组长!席光赶紧冲了过去。
“你们快住手!”
几个男生寻声盯过来,见来者一副弱不禁风的学生样,其中一人便挥动了拳头:“别多管闲事。”
来不及躲避,席光狠狠跌倒。头部受到冲击,视野变得模糊起来。不断落下的拳头使得愤怒在体内越蓄越满。席光忍着疼痛爬起来,一把扯住自己面前的胖子,嗓音嘶哑:“别太过分了!”
下一秒,小巷中响起胖子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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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视野渐渐明晰,又变得不一样了——
数十个六边形的小画面里,胖子胡乱抓着脸踉跄地退缩着:“怪物!怪物!快跑啊!”桑凉也瞪大眼睛,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她小心翼翼地向他走近,颤抖的声音暴露了心中的忐忑:“你的眼睛……这些丝线到底……”
细微生物分裂又聚合的声音,视野慢慢恢复如常。指尖还残留着拉长成线的月光色,席光一时恍惚,感到桑凉推了推他,这才回过神来。
“小组长,我……”连声音也诡异起来,“你不怕吗?”
桑凉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双手环抱:“你不是以德报怨的小仙吗?”坦然的神色说明她接受了他的与众不同。
就在这时,甜腻的嬉笑声由远及近,经过巷口。似有触动,一个女生在巷口停下了脚步。阳光环绕身周,照亮她身后那张舒展开来的光网。
是盛坤。
席光眼睛一亮。但他很快就发现视野中又多了些什么——凌空的光线无限延伸,都悬挂在了一张以前不能为他所视的网上。这张无边巨网铺展在云端,像经纬线般能精准捕捉到每一个生灵。
盛坤向小巷走了几步,她身后的网牵动着天空的巨网,便有黑色雾气从大网上溢出,又蹿向同一个地方。
“你怎么了?”桑凉扯了扯席光。
席光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那张他精心织成的网像盾一般保护着盛坤,而黑雾却化作一支尖锐的长矛,直直射向桑凉,正中背心……
05
回家的路上,父亲打来电话说自己要到市医院探望同事,让他们母子俩不用等他吃饭。见天色已暗,席光担心父亲没有带伞,便打的去了医院。
电梯门一打开,似游魂四处乱逛的黑雾就漫进来。席光心里一沉。父亲同事所住的病房在左端的最里间。席光正要敲门,目光透过门上小窗探进去,握着门把的手一下子僵住。
父亲站在床尾,脸色不怎么好看,他身后的网依然光鲜亮丽,只是线条走向略显凌乱,看得出织它的人手法还不是很熟练。而在父亲面前,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已被包裹在由黑雾凝成的巨大蚕茧中。
“他已经被这种怪病折磨好几年了,”被席光问起时,父亲答道,“起初以为是中耳炎引起了颅骨病变,可是做了手术之后脑袋还是疼。各大有名的医院都去过,还是查不出原因。直到现在丧失了行走的能力……”
父亲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席光的心情,却比即将落雨的天色更加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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蜘蛛总把网织在朝南的位置,这样的话,从北向南飞的昆虫视觉受到强光影响,就会轻易地撞入网中。席光自以为在造福他人,根本没料想他织网的同时也为这世间的某一个人造了一个漩涡,让他们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不过,是把一个人的幸福,建立在了另一人的痛苦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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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
桑凉用双手比出一个斜十字的手势,一脸的受不了,“你别再帮我忙了,这会让我的良心过不去的。”
新一周上学后,席光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帮桑凉网购遗失的理科综合资料册,做值日时会夺过桑凉手中的黑板刷坚决不让她吃粉尘,甚至听说桑凉单车老爱掉链子后提出送她回家,惊得正在吃泡面的桑凉差点被噎着。
席光表情非常严肃:“小组长,不帮你我会良心不安的。”
“无功不受禄。”
席光放下了手中还未擦干净的烧杯,手指不安地摸索着放酒精灯的铁丝网。“如果知道是我的缘故才会变得这么倒霉,你就不会这么想了……”在还没有发现那张无边无尽的大网时,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喜欢的人事事如意就好,后来才明白,即使自己看到的是别具一格的世界,也还是没有把它看透。
所以才让桑凉身处危机之中。
“那……老师让你一个大男生别上课翘兰花指的时候,你是在织网?”桑凉一下子想明白了什么,“你给我画的网……”
席光耸耸肩:“我从小就走运,想着把自己的运气分给你一点时,笔就自己画出来了。”瞧见桑凉的目光里多了点什么,他赶紧补充道,“我没有再织它了,你不用担心一直走霉运的。”
“说得我像玻璃娃娃一样不堪一击。”桑凉举起右手紧紧一握,“如果真是这样,我会尽我所能,摆脱一切厄境!”
06
席光常常想,如果能预料到今后发生的事,当时的他还会不会做出自私的选择。
可人到底逃不了命运的摆弄,就连他也不例外。
“帮我把车子推到街头的戴爷爷那儿打下气,组长开会要耽搁半小时。”桑凉信手一扔,喵老师的钥匙串就投进席光手中。
桑凉的单车擦得锃亮,席光开了锁直起身,这才发现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人,车居然选的是嫩如桃花苞的粉红色。刚把车子推出车棚,就被人截住了去路——墨色长发在风中一扬,盛坤非常礼貌地开口道:“席光同学,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只有在梦中,盛坤才会这样主动跟他说话。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整个心都快跳出来了。
女生将发挽到耳后:“最近什么都不顺利,就好像无论怎么努力都一直停留在原地。”她自嘲地笑了笑,露出浅浅梨涡,“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吧,但是奖学金没有了,能够出国交流的名额还要拱手让人,总觉得自己没有开学时那么幸运了。”
“我在超市遇见了你们班的女生,她跟同伴说起你画的护身符很有效果的……”她充满期待,“那次从工厂回来后,你也说过‘网织好就什么也不用担心了’……”
说到护身符就一脸骄傲的人……除了桑凉还有谁。
他记得那支射向桑凉的矛有多么锋利。桑凉是无辜的,他不能再置她于危险之中了。
“真遗憾,时机已经错失了啊……”解释无用,席光只好这样回答。
“这样啊……”盛坤眼中的光熄灭了,但她很快又回以一个微笑,“真抱歉,打扰你了。”
转身的时候,女生的眼眶竟然红了起来。受伤的表情就像在显微镜下放大了数百倍,仅是一瞬间也被敏锐的视野捕捉得真真切切。
可是……他也不想让盛坤伤心……席光终于忍不住再开口,朝那个急切跑开的背影喊道:“还有一次机会的!”对方不可确信地转过身来,眼中泛着粼粼波光。之前还在犹豫的席光终于下定了决心,“三天后,你会变得比开学时更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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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坤离开后,席光伸手拉住了半空中的光线。自从视野发生改变,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它们。以前的冰凉此刻摸来居然能是流动的,他甚至能分毫不差地感受着这些沁凉的流动方向——
“为了她,你终究会把那张网完成。”桑凉不知何时来到了跟前。
“对不起,我……”席光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早知道你会为了她不计后果的。那张网,你继续织下去好了。”
“即使你会变得更加倒霉?万一遇上比污蔑更严重的事情呢?”
“我叫你别织了,你会答应吗?”
席光如鲠在喉。
“所以有什么关系?我说过会自己斩断一切厄运。”
桑凉接过席光手中的单车自行推走。这一刻,席光想,自己不能再与桑凉并肩而行了。
07
几天后,席光听说盛坤轻而易举地击败了另一名对手获得了去美国交流的名额。他得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去向盛坤道贺。
“谢谢你,席光同学。”终于得偿所愿,女生整个人都罩上一层跃动的光彩。
席光还想说什么,却被老师的声音打断。老师叫盛坤去开会,他站在梧桐树下,身旁还跟着另一名男生。看见那个男生,盛坤眼睛一亮。席光就这么看着盛坤跑过去,那一刻,他在她眼睛里看见了与自己一样的倾慕之情。
梧桐瑟瑟,而他无法企及的人,会展翅飞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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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期末,发下来的试卷总让人感叹树林的悲凉。大家都在期盼着各科老师像某堂数学课的小胖老师一样,讲完课后就良心发现,但天上掉馅饼的几率真的太小了。
“小组长,快点接试卷。”
席光一边收拾课桌一边将试卷递到身后,等了半天也没反应,这才转过头去。桑凉没在,什么时候,堆在桌面的书也全都没有了。他带着试卷去了桑凉的家,按了许久的门铃都没有人应答。
对门的邻居出来丢垃圾,见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心道:“你找桑凉吗?他们一家上午刚搬走。”
席光措手不及,有太多话要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巨大的网铺展在头顶,却像乌云般沉甸甸的。席光给同桌打了个电话——
“小组长?对啊,她要转学了。听说是父亲调职,全家都搬去沿海了。”同桌在电话里说道,“她上午来过学校,那时你从后门出去了……”
那时,他去找盛坤了。
“席光,我们大家都看得出来,小组长她一直很喜欢你的。”
席光木木地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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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变得漫长起来。席光穿梭在人群之中,萧索的风在心里空旷回响。如丝细雨落得小心翼翼,像舞会久久没有散场,音乐仍旧不绝如缕。席光停在阴凉的树荫之下,胡乱抹了一把脸颊——氤氲的视野中,雨丝杂乱,他穿梭其中,像被囚困的飞蛾。
一打开门,屋子里坐满了人。席光不明所以,扫视一圈,几个舅舅和平时相处得不错的邻居家王叔叔都来了。
父亲见他回家,便递过来一把扫帚。
“这是干什么?”席光一头雾水。
已是入夜时分,父亲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说道:“今天晚上千万别睡觉。”
08
夜至深,万籁俱寂。
不知谁大叫了一声,席光一下子惊醒过来。他寻声望去,自天花板垂下一个七寸大小的黑影——只硕大的蜘蛛顺着丝线滑落到餐桌上。
父亲毫不犹豫地向它挥舞着扫帚。紧接着是三舅、王叔叔……最后大家都围了上去。席光愣怔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即不上前也不后退。
“你还愣在那儿干嘛!”
听到父亲的吆喝,席光举着扫帚上前两步。还在躲闪着袭击的大蜘蛛猛然转过头来,席光瞧见一双腥红的眼睛,“啪”,就在大蜘蛛停顿的那一刹那,父亲的扫帚狠狠地拍了下去。
没有身体爆裂的声音,大蜘蛛连挣扎一下都没有,就像失去氢气的气球那般干瘪下去,化作一滩暗黄的水。
一屋子的人都神色怪异,只有父亲笑了,整个人好似如释重负,显得轻盈愉悦:“十六年了,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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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的那个晚上,年轻的父亲去厨房给妻子端鸡汤时听见了两个声音——一个声音说“难道我要在这儿一直呆下去吗”,另一个声音回道“十六年后我会来接你”。
他以为自己幻听,走进客厅就看见妻子一脸紧张地站在电视机旁:“羊水破了!”
三个小时后,席光来到了这个世界。
父亲说着这个故事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席光。
在一片啧啧称奇声中,席光无言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经过镜子旁时,他被无数交错的银白截住了去路——
这些紧紧缠住他的丝线,究竟是何时出现的。他蓦然反应过来,原来回家时感受到的并不是雨丝,而是这些无所定形的丝线。如此柔韧,却好似要将他生生勒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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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一旦成为人类,你注定无法全身而退。”
是蜘蛛化水之前,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往事如剪影,一帧帧在眼前闪过。
席光恍然大悟。
自己能改变别人,难道就没有被别人掌控感情吗?
这一生,他注定会在这个人间,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