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曆2036年4月12日 維奈德民主聯邦 聖比德 夏宮

紅磚路旁拉起了兩條警戒線,兩旁好奇的人群被身穿維奈德制服的士兵攔在了警戒線外。

一輛黑色的迎賓車在道路中央行使着,車頭神聖教皇國國旗噗噗飄揚。在迎賓車經過的路上,還有多輛警車行駛過。

迎賓車到夏宮外停了下來。

夏宮高矮不一的圓頂上掛着聯邦雙頭鳥旗,新嵌上的玻璃上正熠熠生輝,被反射的陽光照在了紅毯之上。

一個老人杵着樣似金蛇的拐杖走上了紅毯,儘管這位來者有七十歲的高齡,從他大步走路的莊嚴氣勢中,一點也看不出他的衰頹,反而有一股普通人沒有的勁道。

老人剛下了車,後面的警車中的警察便圍上了這位老人,每個人都謹慎地觀察周圍任何一處。直到一位身穿黑色禮服東方面孔的中年人,嚴肅地從宮殿中走了出來,這才能鬆懈得下。

他與老人在樓梯的平台上熱情握手,續續不斷地快門聲響起,兩人親切的合影永遠地留在了歷史的長流中。

在二次戰爭后,聯邦人民、教皇國人民、包括帝國人民看到這張合照是多麼唏噓,彷彿不知道在這虛假的和平下,戰爭正在陰影中快速匍匐。

哐當哐當......

腳步聲與拐杖聲在龐大卻顯得空渺宮殿中四處回蕩,在大廳中除了隨行的翻譯,就剩下了老人與那名聯邦官員。行走在這宮殿內,踏踏的腳步聲使所有人都放鬆了下來,以隨意的姿態走着。

老人會來到這裡,是因為今天是教皇國與聯邦建交的第十五周年,也是戰爭結束后的第十五年。老人代表着整個教皇國前來參加兩國的元首會談,他就是神聖教皇國的現任教皇利奧十五世。而接待他的則是聯邦的最高領導人之一,聯邦外交部長——任龍。

整個大廳的北土風情濃郁,一眼望去一股白色悲涼就從心中湧上。在夏宮的兩邊,仍然保留着前維奈德艾諾爾王朝的國王畫像,其中一幅中人物就是教皇利奧的曾父利奧十世。

利奧站在畫像遠處停足了片刻,目光與那副畫像上黃鬍子的利奧的眼光重合在了一起,使雙方都覺得窘迫。

他扶了扶自己白色的鬍鬚,杵着拐杖隨着任龍的步伐。

利奧教皇輪不上高,但即使面對着身高約有一米八五的聯邦官員仍不失國君姿態,盡顯他教皇國教皇的莊嚴氣場。

在大多數地方,若有旁人看見這位身穿白條金絲相間長袍的老者走在路上,可能也會被他的威容嚇到不敢再多看一眼。

任龍在前面走着也非常隨意,他的面容上看不到一點緊張或者愧疚之感。

在聯邦的高層官員中有不少人身上是流着教皇國貴族後裔的血液,但他們於教皇卻不同,他們支持民主而不是像教皇這一類的獨裁者。為了避免讓自身的血液與教皇發生衝突,便讓任龍這一純粹的東方人與這位談不上好的來客打個照面。

漫長的十分鐘過去了,兩人坐在前朝就留在這所會議室的棕毛熊皮沙發上。

在他們的對側,牆上掛的是艾諾爾王朝帝國時期藝術家格羅夫的畫作——《熊背上的夫斯人》。在畫中,勇敢的斯夫人徒手征服兇猛的黑熊。

在背對他們的位置 ,則是兩扇巨大的落地格子窗。從室內向外看去,則穿過凹凸不平的樓頂群中看到不遠處白茫如冰雪的北洋。幾隻海鷗正在從陸地飛往眼不見邊際的遠洋處。

兩人抿了好幾口茶,任龍翹着的二郎腿已經換了幾次邊。

直至一陣門響,兩國的翻譯及秘書依次走進會議室,站在兩人身旁。

任龍將一直雪茄裁了煙嘴,將火柴在煙口飄幾下,還未等他能夠愜意地吸入一口,便轉頭意味深長地直視着利奧。

“利奧教皇,您不介意吧?”

他謹慎又有點戲謔地詢問道,像一隻老狐狸在享受自己的食物時細細觀察着周圍。

在教皇國內,普通公民是不允許抽煙的,除軍隊的士兵可以忽視這一條規定,因為那時教皇特許的。這是因為利奧本人就不喜歡煙這類能麻痹人神經的物品,他本人也是煙酒不沾。但是在他這種表面的虛偽下,教皇國內某片領土上卻以醫學的名義種植着罌粟。至於這些“藥品”的流向,利奧本人是再清楚不過了。

面對任龍的詢問,利奧微微皺起了嘴角,后就爽快地答應:“不介意。”

任龍聽到這令聯邦滿意的結果后,吱吱咯咯地從喉嚨里發出笑聲,又將翹着的二郎腿換了個邊。深深地吸一口在嘴裡回味,吐出一列長長的煙霧,彷彿在慶祝他的勝利。

隨後他將雪茄熄滅。

利奧雙手杵着金蛇拐杖,閉目休歇良久后開了口。

“貴國已經與我國建交第十五年了,再這期間,我們兩國也展開過不少合作吧。”

聯邦的秘書將這段斯蘭語翻譯成東洋語,並將其用聯邦的官方語言東洋語與維奈德語在平板電腦上記錄了下來。

任龍斜着頭,傾聽着秘書的轉譯,向利奧點了點頭,並帶着嘲諷似的口氣說道:“這的確沒錯,我們也要感謝貴國向我們提供的石油。至少在貴國的支持下,我們也能夠享受我們曾經領土上的資源。”

說完后,任龍又點起了煙灰缸中的雪茄。

教皇的眉頭皺得更緊,手不自覺的扶上了鬍鬚,彷彿在思考一個很難說出口的決定。

“聖國......將會把中利特利的領土,歸還於貴國。包括貴國在戰爭結束后支付於聖國的戰爭賠款,也一併奉還。”

“咳咳咳咳。”任龍又發出這種咳咳地笑聲,收起了頑童般的眼神,將二郎腿放下,深深凝視着教皇眼中細細的愁苦,內心也仲仲起來,他所擔心的事終於到來了。

“貴國有何條件?”

任龍從喉嚨中發出一陣咕嚕咕嚕地聲響。

“諾-格-瑪-利-亞。”

利奧緩緩地吐出話語,將每個字都加重了沉悶。

“哦?”任龍假裝皺起眉頭,但心中在這場首腦會議開始前,早已明白利奧的盤算,又拋磚引玉地繼續說道:“諾格瑪利亞不是於貴國至親的盟友嗎?”

“哼——!盟友?”

利奧冷哼一聲,激動得用拐杖杵着幾下地板,清脆的木聲帶着教皇的憤怒在大廳中回蕩。

“看來你們還是不明白。”

聽到這句話后,任龍的表情鬆懈下來,又回到頑童的狀態,他們早已明白的這句話不知在他心中迴響過多少次。

“瑪利亞帝國之於何種計劃,我猜想貴國與我國都很了解吧?”

“那確實是。”任龍點了點頭。

利奧接著說道:“我的妹妹蕾西亞十年前死了,帝國給的理由是急性心肌梗死死在了元首府。這種糊弄人的理由喬治那小子還真能說出來,我的妹妹我還不了解嗎!她從小就沒什麼病,健康得很,怎麼可能突發心臟病死了!”

他又憤怒地杵了幾下地板:“諾格瑪利亞他們出於何種目的我清楚得很!當年那小子為了翻身,就來尋求我們聖國的幫忙。可惜家父沒有看清楚他的為人,不曾想他的心這麼毒辣!家父將蕾西亞許配給了他,現在好了,當了瑪利亞的元首,風光了,覺得我的妹妹沒用了,就一腳將她踢開,想撇清與我們聖國的關係!他表面上與我們聖國說,將貴國再一次瓜分。哈哈,真以為我看不出他是想先殺牛再殺雞!”

憤怒的回蕩在大廳中更加濃郁了,利奧額頭上的青筋如同藤蔓蔓延到脖子中間。他說地太過激動,大喘着氣息,白色的頭髮隨着帽子上下若隱若現。

“所以,貴國這是打算跟我們聯邦結成同盟共同防禦諾格瑪利亞將來的入侵?”

利奧教皇擺擺手。

“不,只有我們主動進攻給他們個出其不意,才能更好地保護我們兩國。”利奧歇口氣,抿了口茶,繼續說道:“我認為,帝國表面上光輝亮麗,其實就是一棟被白蟻啃噬的木樓,在上面踢一腳就會轟然倒塌。現在諾格瑪利亞內部鬥爭嚴重,波拿派與頌尼派都在爭奪將來的元首位。若我們聯合進攻的話,說不定三年......不,一年之內我們就能將帝國給徹底瓜分。”

任龍又點起了煙,只不過這次換成了聖比德區自產的香煙。他默默考量着,因為他知道,即使於瑪利亞帝國最弱的時刻,教皇國與聯邦聯合起來也不一定能斗得過。不,實力與帝國相比遠遠不夠。何況帝國最虛弱的一面還未完全展露出來,天時地利人和中只有人和勉強在於聯邦,愚蠢的想法會導致這個棋局從開始就註定了輸局。但是任龍一派少數人的想法並不能左右整個聯邦,在多年前就開始將進攻諾格瑪利亞暗中劃為主要國策,他所能做的,只是轉達包括任龍在內的十元首所一同確定的條件。

“若貴國真有意與聯邦合作......除了中利特利,我們更希望聖國能將東洋的殖民地歸還於我們。且在以後的戰爭中,將我們的故土東斯特羅以及北極冰晶產區交於聯邦管控。”

他的煙吸入肺中過了許久,吐出與雪茄不同的薄薄煙霧,“這是我們最低限度的條件,若貴國同樣的話,我們將會在會議與眾議院中討論。”

利奧緩緩地點頭。

皇曆2037年5月28日

任龍已經盡了自己的責任,結果正如十年前各邦總督參加的某次十元首會議討論的一樣。神聖教皇國與諾格瑪利亞之間在數年後決裂,而聯邦需要做好準備,迎接這位將來可能存在的盟友,共同對抗西邊強大的帝國。

但他們的想法終究是被愚昧遮蔽雙眼。任龍深知現在的時刻還太早太早,但身為聖比德總督與外交部長的他只是最高元首的一人,他對此也無能為力,只能將兩人密會的內容在十元首會議和眾議院上宣布。

在下午的眾議院會議中,聯邦眾議院與十元首會議已經以多數票通過了與教皇國結盟的決議。儘管任龍在眾議院中多次告誡,但故土對於整個聯邦來說是多少日夜都忘不掉的。

任龍靠在欄杆上回想着下午的一切,夜晚海風的吹佛對他疲累的心給予了一絲安慰。他望着城中璀璨的燈光,臉上更顯這個年齡不屬於的憔悴。

煙子一陣一陣繞向空中,隨着風而消失。地上的煙蒂已經結成一團。

在這偏遠的北洋城市中,旅鴿們正途徑此處。它們凄森的叫聲中透露出一股生命的堅強,自聖比德飛往其它城市。它們的叫聲讓任龍的內心感到一陣舒坦,他已經明白他想要做什麼了。

在這條暗流涌動的下水道中,只有一個孤獨的背影留給了聯邦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