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玛丽·奈儿盖伊,是雪之国的首席口译官。

或许这份工作会让旁人心生羡慕:总是穿着华丽的礼服跟随大人物出席晚宴;会议上游刃有余地在不同的语言间切换,尽显职业风采;当然还有令人望其项背的丰厚薪水,等等。

但光鲜亮丽的背后,我也曾经历过一段职业生涯的至暗时刻。

——直到碰见那个金发的女孩子。

“请您再确认一遍,我应该是有预定了你们酒店的。”

看着大门外边渐渐暗下的天空和悄然点亮的路灯,我在心里愈发焦急。

“实在是不好意思,今日的预定已经处理完毕了,的的确确没有任何关于您的记录。”

柜台的服务小姐挂着勉强的笑容,脸上的肌肉僵硬到不时地抽动弹抖。

她一定在心里抱怨着又碰上了难缠的客人了吧。

“那再查询一下雷特工业以公司为单位的预定记录,麻烦了。”

我向她露出恳求的眼神。

虽然隐约中已经猜到了些什么,我知道再纠结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但人越是在陷入困境的时候越不愿意面对现实。

“好吧。”她叹了口气,“再确认一遍,您的姓名是?”

“玛丽,玛丽·奈儿盖伊。”

她虽然把不情愿写满在了脸上,但还是一册又一册地仔细校对订单信息。

这或许就是大酒店员工的职业素养吧。

和她相比,毫无准备以至于搞得会议现场的翻译工作举步维艰的我,简直对不起胸口别着的口译官徽章——我在心里一边感叹,一边自嘲道。

“抱歉,雷特工业的订单中只有一项,是预定于明日下榻本店的会议代表团,但其中仍然没有关于您的信息。”

啊……原来是这样。

我被从会议代表团里除名了。

看到我丧气地垂下头,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失魂落魄地走到一边的休息区,由于被单方面辞退的噩耗乱了心思,随随便便就找个位置一屁股坐下了,因而也没能注意到旁边座位上有个奇怪的家伙。

她有着一头罕见的金发,穿着性感的黑色露背纱裙,就像绘本里的公主一样漂亮,却在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一块芝士汉堡。

这里可不是什么马路边的立食快餐店啊。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汉堡下沿那块摇摇欲坠的芝士,就好像掉下来就会发生什么大事一样吊着口气。

“嗯?”

我的视线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鼓着两腮转过脸来,像只花栗鼠似的。

再仔细打量一番,她的坐姿十分优雅。上半身的暴乱和下半身的典雅奇异般的结合,就像雕塑《大卫》一样。

“那个,那里。”我指着汉堡,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有块芝士要滴下来了?什么奇怪的搭讪方式。

喂!别在高级酒店里吃又黏又腥的东西啊?唔……未免多管闲事过头了。

“啊?”她挤了挤眉毛。

互相交换了目光的几秒后,她的头顶亮起一支灯泡。

这并不是什么奇妙的比喻,而是她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个灯泡,并且把它搁在脑袋边上摁下开关。

不只是发光,还发出了“哔——”的响声。

异响引来了众多疑惑的目光,让我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起身逃离这个怪家伙。

“哦~!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是饿了吗?这个国家的芝士汉堡很好吃哦。”

她朝我晃了晃手里的食物,却没有顺着我设想中的一样:递过来一份汉堡、然后问我“吃不吃”。

这家伙是笨蛋吗?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饿了就感到难过啊!

而且,既然是外国人,就别一脸正经地跟本地人推荐她们自己国家的特产啊!

槽点太多,以至于不知道该不该去吐槽。

我用摇头代替说话。

再抬起眼睛的时候,她已经把脸凑近了过来,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端详着我。

原本心里就已经变得一团乱麻了,还要我跟上一个奇葩的思维,单单在脑子里想想就没有维持呼吸以外的力气了。

“我叫伊恩,你叫什么名字?”

“玛丽。”

“这是姓氏还是名字?虽然只是这么一说,一上来就叫名字未免太亲昵了。”

哪有人会姓玛丽的啊!再说了,问这个问题的你不也只给了我一半的名字吗!

“玛丽是前名……全名叫玛丽·奈儿盖伊。”

总觉得,今天一天都在反反复复地在念自己的名字。

“奶盖?啊~好可爱的姓。”

别随便给人取外号啊!比起说直接喊名字太亲昵了,给刚见面的人起外号才更离谱不是吗?

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快要疯掉啦————!!

我用着提高了一个八度的声调在心里呐喊,同时,像虫子爬过脸颊的触感传来,直到这份感觉沿着颚线滑下、滴落,我才注意到自己已经满头大汗了。

我喘着粗气,身体剧烈地上下起伏,就像比赛刚刚进入中场休息、从角斗场里走出来的格斗家一样。

“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诶。”

你以为都怪谁啊。

“天色也不早了,还不回房间休息吗?”

她站起来,发现我没有起身的意思后又转过身来。

“我,没有预定房间。”我移开视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这里消费高昂,刚丢了工作的我根本住不起。

“临时有事才决定在这住下吗,真巧,我也是。不过这家酒店很抢手呢,这个点可没有空房间等着你了。”

明明大厅里就有登记着空余房间数量的指示板,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呢。

不过托她榆木脑袋的福,我也免于陷入窘境。

我默默地站起身,准备粗略地告个别后就离开这里。

“可以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住?我那间屋子还蛮大的。”

“诶?”我心头一搐,“我倒是没问题……不过你不介意吗,我对你来说还是陌生人吧。”

“交换过名字就不算陌生了哦。”

她竖起大拇指,露出如花朵般璀璨的笑容。

如她所言,这间套房不但面积很大,装修和设施也完全可以用奢华来形容。

虽然我从没机会上到这一层来,不过通过坊间流言也早有耳闻——这里是冰雪两国的贵族才可以使用的区域。

我还站在门口为此景感慨的时候,伊恩已经走到了床边,旁若无人地脱下了连衣裙,露出里面冰肌玉脂般的酮体来。

前凸后翘的完美身材就像美杜莎的双眼,让人无法从中移开视线,因此我只能摘下眼镜、用手捂住眼睛,顺便掩藏发红的脸颊。

“好歹去浴室穿上内衣再出来啊。”

“诶?好麻烦。又没有别人。”

“我不是人嘛!”

“都是女孩子,不用那么拘谨啦。”她摆着手跟我打哈哈。

就在我准备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找件衬衫给她罩上的时候,她的动作却突然戛然而止,然后一脸惊恐地望向我:

“难道,难道你是男人?就是那种看起来和女孩子没什么差别,其实下面带把的类型……啊啊!伪娘!是叫伪娘对吧?”

才不是啦!

为了消除她的疑虑,当然也是在她的要求之下,我不得不也脱下衣服证明自己的性别。

“唔……这样就够了吧。”

我双手抱胸,为了挡住自己的隐私部位。

“哦~~哦~~~”

她像沉迷赌马的中年大叔一样闷哼着喘息,仿佛自己手中的赌马券即将变成金币小山似的,期待的表情完全藏不住。

“原来雪国的女孩子现在流行穿这种款式的呀。”

说话的人咧着嘴坏笑。

原本来说,我对于穿着和打扮没有太多的兴趣,只要体面整洁就能让自己感到满意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的爱美之心被激活了,也可能只是被伊恩的话语诱导了思维方式,我居然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显得有些老土。

“不知道算不算流行款诶,我只是挑穿着舒服的买,是不是有点太素了?”我小心地问到。

她把脸偏过去,斜着目光看向这边,满面愁容地叹了口气:

“我以为会更可爱一点呢。”

“让你失望了可真是抱歉啊!”

我不仅没办法跟上她的思维速度,还在不自觉的时候偏离了自己的轨道,置身于某种令人亢奋的混沌之中。

从在大厅里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仿佛同洋葱、蘑菇、土豆、芝士等等一众食材一道被丢进一口大锅里熬煮,而伊恩则是那个在锅沿边上探出半个脑袋的掌勺人。

被浴室里的热气蒸得晕晕乎乎的时候,上述的幻想在我脑中如古藤般蔓延、缠绕。

等我缓过劲儿来,裹上浴巾回到卧室里的时候,正巧看到她朝窗外抛出样东西。

“那是什么?”

我的视线追着扑棱翅膀的响声源头逃出窗外。

“她叫希罗,也可以叫她‘小助手’。这是一种特殊的信鸽,用大大小小无数个齿轮编织而成的。飞得很快,比普通的鸽子快很多很多,也不用休息。”

她倚靠窗柩,凝望着天空。

“它要飞去哪儿?”

“飞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伊恩撩拨侧鬓,对着我神秘一笑。

那份静谧却又动人的笑容,就像它那用吊儿郎当掩饰认真和细腻的主人一样,让人觉得矛盾的同时却又耽溺于此。

如果当时的我提前得知这份邂逅竟会如此短暂,我也一定会多看看她,嗅嗅她的头发,而不是在早起后独自一人对着这封信发呆。

——嘿,奶盖。希罗应该已经回来了吧,如果你还不想放弃的话,就打开她看看吧,里面有我送给你的礼物。

伊恩·哈拉尔森敬上。

我用指尖轻触墨迹,已然干涸许久。

辗转反侧之间,窗外突然掠过一阵旋风卷动纱帘,令其凌空舞动,如同一团白雾在房间里弥漫散开。

随后,从纱布后边映衬出的那份朦胧的身影,伴着冰冷的齿轮碰撞声飞跃而出,停落在我面前。

我终于看清了这只机械鸽子的全貌。

打开后,我才发现她的肚子里装着另一个信封,署名是我十分熟悉的字迹。

忙于工作而多年未回家的我,即使收到家里的来信,往往也只是平淡的寒暄与问候,但这次明显有些不同:

母亲史无前例地提及了我的工作,好像得知了我陷入了怎样的窘境;但信中也没有半句安慰的话,她似乎也知道这一切都源于我自己的怯懦和怠惰。

除此之外,随着信纸一起滑出来的,还有一张被精细裁剪过的剪报,上面印着一张少女嬉水的照片。

信的最后,母亲的笔触才提及这张照片。

“报纸上的这张照片,让我想起了你还是孩子的时候,我把它送给你。不怕自己最先被淋湿,只顾一心勇往直前的身影,正是玛丽你的写照。”

“加油,玛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