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光怪陆离
「若是要我重述那场经历,或许拿出千言万语也难以言表。
只是突然间感受到了大地的悸动,然后世界便全部摇晃起来了。
这股伟力究竟是属于哪里,我不得而知。
但是它一定诞生于脚下。
所有人一瞬间都惊慌失措,倒塌的砖石和成块的混凝土砸在课桌上,轰隆的巨响和接连不断的哭喊回荡在灾难的校舍。
玻璃的碎片锋利的划破的沉寂,也在每一人的心头划出一道恐惧的伤痕。
如果真的有神明,我可能已经向祂祈愿无数次了。但神没有理睬我的哀求,恶魔没有停下祂的折磨。
我只是跪趴在课桌底下,乞求着木桌不要被砸落的石块摧毁。
混乱的声音,混乱的人群,混乱的校舍,混乱的世界。
眼前的世界早就被搅乱了,不停的在晃动。
这到底是哪个恶魔的恶作剧……」
我的手臂被一把抓住,于是握着的笔也戛然而停。
“嗯?怎么?”
而这个时候,还能抓着我的,只有在我旁边的胡语晴了。
“张作孟……你不怕吗……”
“怕什么?”
“地震了啊!我们说不定都要死了!……怎么办,爸爸妈妈他们说不定在外面找不到避难的地方……”
“喂喂,别咒你的家人啊。”
“你为什么不怕啊?快点害怕啊,给我哭啊。”
“这有点强人所难了吧……我也怕啊,来,我发个抖给你看。”
“那就给我哭出来啊……呜呜(擤鼻涕)”
“嘤……嘤嘤嘤?”
“不是你这么哭的哇……要这这么哭哇——呜哇哇啊啊妈妈啊……”
“你冷静点,诶,又哭上了。”
胡语晴哪怕是在哭,都要跟我撒泼无赖一下。用沙哑的哭声拽着我的衣服,又低声啜泣起来。
“……”
“呜哇哇哇哇……你说点什么啊……快点安慰我啊!……呜呜呜哇哇……”
“不,那什么,别哭了呗?”
“哇啊啊……张作孟你不会安慰人啊呜哇啊啊啊……”
“我、不是、我……你要我怎么安慰嘛!”
十分廉价的眼泪哗啦啦的流,胡语晴一边哽咽着,一边无理取闹的撒泼。然后又拿那双盛不住泪的眼睛盯着我——
“哇哇哇啊啊啊啊——张作孟你还凶我呜呜啊啊啊……”
“喂、喂……”
“呜哇啊啊啊啊!张作孟你抱我我就原谅你啦啊呜呜呜呜……”
“出局了!纯粹的欲望暴露出来了!”
“呜呜哇啊啊啊啊……张作孟你又凶我……呜哇啊啊啊啊哇哇”
“这不是我凶你吧?你刚刚明明说出了不得了的发言了啊!”
“哇啊啊……我们要死了啊!抱一下都不能满足我了呜哇——!”
“不要随便给我下死亡通牒啊喂!”
“呜哇哇哇啊……我不管了!就要你抱一下嘛!呜呜呜……”
“诶、喂、别真的就抱过来啊。”
“呜、呜呜呜呜……爸爸、妈妈……”
以豪迈之势直接扑过来,然后把头一下贴上我的肩膀的胡语晴,突然又低声哭了。
“那啥,别哭了,省省眼泪,那也是水分呐……再哭也没用了,先冷静下吧。”
这算是我竭尽全力挤出的安慰话。只要感觉着肩膀上湿热的温度,任谁都会出声安慰她吧。
“嗯……(抽噎)……呜呜……”
“行了,别哭了吧。”
“呜…… 再、再靠一会……”
“注意鼻涕奥。”
“……呜呜,我要弄你一身……”
“噫惹——”
“不、不准嫌弃。”
“——哇呼!”
“也、也不准高兴……变态。”
“那你要我怎么反应?!”
“就、就把肩膀借我靠一会……”
“随你咯。”
“嗯……”
胡语晴就这么一直把脸埋在我的肩膀和锁骨间,紧贴着我的侧身,以至于能清楚的感受到从手臂传来的,她的微微颤抖。
余震还未消失,腕表的“咔哒”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而此刻表盘上的指针所显示的时间是十二点三十。
也就是说,这场地震持续了近三十分钟。
是一场完全超出常理的地震。或许将我们震的麻木了。
给我的回忆便是整整半小时的剧烈震颤,仿佛被装在在玻璃瓶中被摇晃,内脏仿佛都与之共舞了。可强度一直却未削减半分。
依稀会想起在地震博物馆时的体验,但那时所体验到的标准,此刻已经被粉碎殆尽。
胡语晴终于冷静下来了,虽然仍在抽抽嗒嗒的哭。她抱着腿所在一边,身体跟着呼吸的节奏一吸一顿在颤抖。
出于人类的共情,我拍拍她的背作为安慰和打气。
灾难后的我们,都各自蜷缩在教室里,像被哪个小屁孩折磨着的蚂蚁。
“……张作孟。”
这是我从小听到大的,段圆的声音。
“干什么,现在还在余震……喂喂!别拿着刀!这是地震!不是尸潮来了!”
“用来防身的。”
“哦哦,那我绝对打不赢你,你先收起来,这样弄的我紧张。”
“(吸鼻子)……哦。”
“我还以为你不会哭咧,明明没什么女孩子气。”
“……你也哭了。”
“我、我这只是眼睛有点累了,掉了几滴无关紧要的眼泪而已。”
“那我也是。”
“切,明明就哭了……对不起!你只是打了个哈欠所以眼睛红了,绝对没哭!”
“张作孟……我们出去吧。”
“不是,你别动不动就出刀……出到哪里去?”
“就是先出去,我想回家看看奶奶……”
“那就走啊——才不能这样啊!等会又地震了怎么办?”
“可是……”
“你见过半个小时不停的地震吗?天晓得等会还会发生什么啊。”
“你是怕了。”
“我才不怕。”
“你就是怕了,所以不敢出去。”
“好啊,那我就出去给你看看——才不会咧!”
“……张作孟!”
“诶!”
段圆的眼眶又泛红了。
“……懦夫。”
然后我就被狠狠的骂了。
“喂,段圆!”
“……”
“段圆,喂!你别一个人就跑出去啊!”
“……那你就跟我一起去。”
“不是,说了很危险的,现在还在震啊。”
“……”
“啧,你别……”
“松开!”
“……行,我松开。”
“……”
“段圆!——段圆!”
“……你不跟我一起去,就别瞎操心。”
“你……”
地上散落的砖石覆盖着一层墙灰,用脚轻轻一撩就能扬得满处都是。
段圆的脚印印出一连串,脚步轻轻扫起了灰尘,像是独步在黑色森林里的独行者。
余震仍未消,所有人都还躲在桌下,只有段圆她一个人默默的走着。
视线被扬灰模糊了,连同她的背影一起。
等到灰像幕布一样被撤去后,段圆已经走出视线了。
追上去是不是更好呢?我这么想。
——或说我还来不及这么想。
“哐隆!”
一声巨响宛如闷雷乍响,地面紧跟着剧烈的晃动。受惊的尖叫声也紧跟着响起。
不过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也只发生了一瞬。
“怎么回事!”
“哇啊……张作孟,你别起来啊,会死人啊……呜哇哇啊……”
“不,不会死的,现在已经不震啊。”
“……没、没事了吗?”
“啊啊,没事了……那啥,能稍微松开一下吗?”
“哦、哦……你要去哪里?”
“……呃,我去找段圆。”
“可是,外面……”
“问题是段圆也在外面啊……”
胡语晴的声音听起来是泫然欲泣,她揪住了我的外套。但我看不见她的表情,更不清楚她的内心独白。
当我踩着段圆踏出的脚印跑出时,她到底是怎样的表情、说了怎么样的话,我不得而知。
“呼……段圆——!”
应该要说多亏这里是教学楼,没有多余的布局,教室也很空旷,地震摧残后也没有多么狼藉。
我踩着散乱的砖石和偶尔的混凝土块,一路冲出教学楼。
外面的天空是昏暗的,好似被扬起的尘灰玷污了一般。
四周看去,建筑仿佛被某只巨兽摧残过,杂乱不堪。
“段圆——喂!段圆!”
我狂奔着,呼喊着。
段圆的家和我家很近,或者干脆说我们是同住一层楼的,面对面的邻居。
我继续狂奔,追寻着段圆的脚步,踏上那条总是与她一起并肩的而行路。
这条在我的记忆里一路铺展了近十年的路,是一条恍然如曾经的世界一般,每一步都是熟悉却悄然改变的路。
但此刻却也如同现在的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一道如天堑般的裂痕横跨整条道路,张牙舞爪的显示着它的存在。
段圆的身影也终于出现了,可是随之出现的、占据了我整个视野的还有他物。
也从此盘踞在我的脑海中了。
——钢铁的躯干,粗犷的身形,轰鸣的咆哮,暴力的视觉冲击……
「那家伙」明明只是在那里,却让人难以承受。
我看见段圆在颤抖。
我看见世界也在颤动。
「那家伙」像鱼浮出水面的姿态,出现在裂缝之间。
而裂缝之下,是一个扭曲的世界。
若用一个次来形容,那便是:
光怪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