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从自己和哥哥在其他世界的旅程中随意拣了些有趣的故事。吟游诗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几声应景的轻笑,手里的琴弦也配合着奏鸣出轻快愉悦的声响。

微风吹拂,阳光和煦,宁静的故事在记叙者与冒险家之间悠扬地流淌。

然而,在讲完这个故事以后,诗人却忽然打断了她。

“今天就暂时讲到这里吧,旅行者。虽然我是提瓦特最好的吟游诗人,不需要练习的那种,但你的故事还是值得更加用心对待。”温迪收起他的琴,一时之间,荧从那双绿色的眼眸中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不想继续听下去,还是真如他所说。

她的故事,果真适合被他精心编织成诗篇吗?

“怎么,不信吗?”提瓦特最棒的吟游诗人似乎是被她不信任的眼神挑衅了,鼓起脸颊,纠结起眉毛,气呼呼地说,“质疑别的可以,质疑这个可不行哦。”

荧摇了摇头:“不是那样的,我相信你,哪里都相信。只是……”

“只是?”

荧想起了传闻中的无风之地。

烬寂海那样充满了传奇的地方也不见得他去,可他要是去了,那么世上也不存在“烬寂海”,这是一个无解的悖论。荧相信风神并非故意如此,但事实是烬寂海确实因此成为了倍受蒙德冒险家与吟游诗人们瞩目的地方。

而且——

“只是,我的故事虽然是我和哥哥真实的经历,但它对于提瓦特而言,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吧?吟游诗人好像更多时候吟唱的都是这里的史诗呢,又或者一些捕风捉影的奇谭——至少它们有风可捕、有影可捉。”

吟游诗人沉默了。

荧知道自己想多了,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她的故事就像那片与外界泾渭分明的烬寂海一般,同样也是一片无风之地——或许,她自己也是呢?

“吟游诗人的诗篇借着提瓦特的历史与传说之风,而我的故事,也许很像无风之地。”

而且,或许正是因为他不曾参与,这样的新奇故事才会吸引好奇心旺盛的风神大人吧?

倘若他参与进来,那么这里不再是“无风之地”,这位追逐着趣味的神明还会予以一瞥吗?

但是荧终究没能将自己的忧虑全然宣之于口。她仅仅是将自己作为“外来者”尚不能完全融入的想法告诉了眼前的神明大人。

神明翠色的眼眸轻轻阖起。

“你也在无风之地吗……”他低声呢喃着,随后轻笑了一下,“既然如此,向风神请求护佑,不考虑成为我的使徒吗?”

他睁开眼睛,俏皮地眨了一下:“不必担心,只要你献上虔诚、热爱,或者别的什么……那么提瓦特的风就会常伴你的左右。再不然,摘几个苹果也是可以的哦~怎么样,心动了吗?”

心动。

怎么可能不心动。

塞西莉娅花在他的帽子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神明干净的眼眸既像天空也像深井,合着若有若无的花香一起引诱着捕风的异乡人逐风而去。

向他飞翔,向他坠落。

荧捏起拳头轻轻压住有些不安悸动的胸口,轻声说:“虽然很心动,但这不是我的请求。”

“诶?”那双翠色深空般的眼眸氤氲起浅浅的失落,“我还以为能骗——咳咳,收到苹果酒作为贡品呢。唉,真是可惜。”

他的口吻如此轻描淡写。

因此荧并没有丝毫伤人的负罪感。然而与此同时,自心底抽芽的苦闷却也开始突显它的存在感。

——连蒙德人身份都没有的我,对他而言其实无关紧要吗?

可荧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企图困住自由自在的风本就不对。

她控制住这股苦闷与冲动,垂下眼眸不再看他,淡淡地接着说了下去:“就像你对特瓦林说的那样,风神不会束缚它选择的自由,同样的,无论是作为你的信徒还是朋友,或者别的什么,我都不想要求你为我做任何违背你自己意愿的事。温迪很喜欢自由自在的旅行不是吗?而我的旅途目标明确,不是什么拯救一方的大事,仅仅是我的个人私事。”

是了,这也是先前她一个人的时候就已经想到的问题的症结所在。

过去、现在、未来,或许只有“现在”是她与这缕清风擦肩而过的时刻。

就像划过天际的流星,既已如此闪耀,何必再强求更多呢——荧如是劝说自己。可惜收效甚微,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继续和温迪像这样待下去是在燃烧他们之间所剩不多的时光。

荧隐忍着沮丧,压在胸口的拳头微微收紧,独自品尝着来到提瓦特继哥哥失踪后最为酸涩的一次分离。

有那么一刹那,习惯坚强的少女沉浸在了这样的心绪当中无法自拔,感到周身的时空也被凝结。

所幸这样的时间并未延续太久。

不仅是因为少女并非沉溺于悲伤的人,还因为耳边传来的声音,驱散了这盘僵局。

“荧,你漏掉了一个问题。”

清朗的嗓音好似天空之琴,却比它更有温度。

荧感到了身侧的体温,那是温迪逐渐靠近的信号。她一时之间有些慌乱,忙不迭地抬头看向他,便迎面对上了温迪近在咫尺的含笑眉眼。

他探身凑近,把手放在脸侧,做出了讲悄悄话的姿势,然后轻声说:“但这涉及到一些私人的秘密,所以我要悄悄告诉你。”

“以防被风中的其他元素精灵听去吗?”荧觉察到自己现在的状态有些慌乱,只是凭借着平日里锻炼出来的幽默本能如是回应了他。

“哎呀,被发现了。”温迪故作惊讶,“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听到的哦~”

咚、咚、咚。

荧越来越能感觉到胸腔里那个不安分的家伙的存在感。

完蛋,这下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连本能也歇菜了。

少女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眼睫微颤。

似乎是被看穿了现在窘境,她听见耳畔吹拂过一阵短促的热气,那是又一声轻笑:“哼~不要这么紧张嘛,你看我像坏人吗?我不会对知道了秘密的你做什么的。不过……”

“不、不过?”

“不过,作为知道秘密的代价,以后你可以多考虑一下我的请求,可以吗?”

荧实在想不出自己会拒绝他什么。

“除了帮你去偷晨曦酒庄的酒窖,其他的,还可以考虑。”

——但是嘴巴它不受控制自动冒出了这样的话。

“这么严格?哎,算了算了,反正告诉了你就不是什么私人秘密了。而且,朋友之间谈什么等价交换呢?不应该你情我愿吗?你刚才也是这个意思,对吧?”

——于是她错失了一只主动贴近的小精灵。

温迪恢复原状,身侧的温热骤然散去。

明明是阳光正好的时日,荧却觉得有些冷了。

果然还是、朋友……吗?

至少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了。可是心底泛起的微凉仍然无法驱散。

少女望着少年样貌的风神纯洁的侧脸,忽然感到了一丝罪恶感。

原来,喜欢一个人会变得如此贪得无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