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ASCHE
作为领导，凌自然走在最前面。
打开门，有个趴在窗台上俯视楼下情况的学生。金色的双马尾，叼在嘴里的棒棒糖，只有穿上的一身校服和昨天晚上不大一样。冷酷的气场都别无二致。
刚迈出保健室门槛的云凡，立刻靠在薄薄的门板上，不敢再往前一步。
“哟，早啊。奥薇娅会长。”
凌若无其事的走上去，拍拍少女的肩膀。
“早。”冷淡的回答。
被叫做“奥薇娅”和“会长”的家伙转过头，茫然的看着和她打招呼的人。比起印象中红色双瞳透出的杀气，现在蔚蓝的眼瞳只流露出悲哀和漠然的感觉。
“早。”他也有气无力的回应。
眼前这人和昨天将尖刀插进自己体内，甚至要把自己解体的家伙是一个人吗？不同的瞳色，还和凌打了招呼，难不成是双胞胎之类的……
“在这种地方是没事的。走吧，云凡。”凌说着。
夏树抱着双臂，搭不上什么话，也只能跟着凌源澜。三人也没什么过多交谈，只是偶尔聊着两三句学校的日常。凌源澜还开玩笑说要夏树辅导她的功课。凌带头，他们很快从教学楼走到了餐厅附近。
餐厅，或者说食堂，和那边的实验室区域之间还间隔着应该是绿化区域的东西。但是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存在的必要。除了阴冷的松树，就是土壤中接近枯死的草木。白天都只能觉得毫无生气，而夜晚经过此处则一定会觉得阴森恐怖。
时间还是早上，大部分人还在教室中上课。空旷的餐厅中，没有其他学生。
三人找了一处靠近窗户的地方坐了下来。
云凡第一次来食堂。奇怪的是，没有见到有工作人员，只有一排庞大的售货机似的机器固定在墙壁上。机器的显示器上是各式各样的菜肴。
“拿去，这是你昨天争取到的东西。”
凌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几张兑换券之类的东西，递给云凡。
“我？争取到的？”
“是啊。昨天匆忙之中在奥薇娅身上拿到的食品券。无论怎么说，你也有份。”
云凡将信将疑的拿过来兑换券。说是兑换券，实际上长的和一张可以刷的银行卡之类的东西差不多。估计把它投进机器，就能兑换菜品。
他向机器的方向走去，夏树也跟在他的身旁。
“怎么说呢……你吃的时候小心点。”夏树微微皱着眉头说到。
云凡点点头，将兑换券塞进机器中。而屏幕上显示的东西……是辣子鸡？
“这…怎么会是这种东西…”
夏树端着取货口拿出来的几只甜点，面露忧虑的看着屏幕。她拍拍云凡的肩膀，表情阴沉的好像一副送别仪式上有的表情。她沉重的点点头。
他回到座位上。凌面前放着一杯热咖啡，望着窗外，没有要吃饭的意思。咖啡，她心中想的东西也许就像咖啡那样苦涩。
“凌，你不吃饭吗？”云凡问到。
“习惯了……”
凌扭过头，看到云凡放在桌子上的饭菜，停了下来。
“靠。不是，怎么会是这种东西。”
她指指这盘辣子鸡，捂着鼻子，又把头转回去。辣子鸡也算是一道“名菜”级别的贵物，因为它被做成了离奇的辣度，常年被视为不属于食物范畴的东西。大多数人以为这种菜的兑换券已经绝迹了，因为根本不会有人喜欢吃这种猎奇的、致死辣度的菜。
“啊？还好吧。”
云凡伸出筷子夹住一块，塞进嘴里。凌把头转回来一点，夏树的两根食指对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比昨天夜里都更紧张的气息。
“呐，我也尝一口。”
“别冲动！”凌要出手阻拦的时候，夏树已经把鸡肉塞进了嘴中。
“！”两行眼泪流下来，她甩着眼泪冲到凌的面前，把咖啡抢过来一饮而尽。之后又跑回兑换处，连着喝了好几瓶汽水，才回到坐着的地方。
“没，没知觉了。”夏树的表情好像刚去地狱走了一遭。
“感觉怎么样。没问题吧”云凡凑过去。
“还好，让我先缓缓。”
“云凡，你说有问题要问我。那我就给你简单的回答一下吧。”
转眼之间，凌又拿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在夏树面前，一杯放在自己这里。
云凡看到夏树拿起咖啡小口喝着，神色已经好了一点，决定开始询问凌源澜。
“奥薇娅，她是？”云凡边吃边说着。
“学生会的会长，天使之代行者。称号还是很多的。你可以把她认为成我们的主要敌人之一。但是只有在没有其他学生的时候，才能相互动手。”
“之一？你是说这个叫萤海的地方还有其他危险吗？”他抬起头
“看来你出门之前是没有做一点调查。”
凌摇摇头，喝了一口咖啡，在向远方眺望着什么。遮挡住地平线，在这个灰暗又空无一物的学园，不知空洞的眼睛中还能看见什么代表希望的证明物。
“还有叫救赎派的邪神信徒。在我们不得不进入城市的时候，可能会交战的。”
“除此之外呢？”他追问到。
“除此之外，只要不自找死路，就能享受你的校园生活了。至少暂时是这样的。”
凌把手臂搭在夏树的肩膀上，继续盯着远处。基本恢复精气神的夏树认真的听着，也没有做出“提出抗议”的行动。
“听起来，奥薇娅也不是我们的敌人。”云凡无心的说了一句。
凌重重的砸了一下桌子，咖啡杯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怎么能不是敌人！她这种想让我们放弃来之不易的机会的人！这种让我们接受生前的苦痛的人！怎么有其他的身份！”
她一脚扫开咖啡杯的碎渣，咖啡如同干涸已久的血液般被涂抹在地上。
“对……对不起，我之前不知道你们之间的矛盾……”云凡不知所措。
“凌……”夏树也吓了一跳。
“抱歉，我，是我失态了。这也不是和她之间的问题……”
她坐下来，双手交叉，大拇指顶在太阳穴上，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失落的表情。而地上被涂抹成血污一样的咖啡，又让她更加不适。
“凌，我记得你说有个见面会来着。我想见见大家呢。”
凌显然是不想交谈。云凡除了岔开话题，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好，走吧。”
凌跟在夏树和云凡后面，空气安静了下来。周围灰色的树影从身边一闪而过，几栋庞大的教学楼离他们越来越近。
“前面就是教学楼了，云凡。”夏树晃着马尾辫说着。
“你们先进去吧。”
凌掏出一个银色的火机，在手中摆弄着，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盒子。夏树向少年眨眨眼，意思是“咱们先进来吧”。凌，看起来需要先冷静下来。
云凡走在她旁边，两人在观望四下无人后，走到大厅角落的一处天使雕像后。不知是青铜还是黄金打造的翅膀，天使丑陋的暗黄色脸庞朝着太阳远眺。
“这是谁的雕像？看起来不像是奥薇娅。”
“嘘。”夏树做出安静的手势。
她从雕像后探出头，又观察了一阵子，再三确认没有学生后才机敏的躲回原处。
“这是塞勒斯汀的雕像。传说中创造世界的天使。”她压低声音说着。
在脏兮兮的彩色玻璃上摸索几下，“咔哒”的轻微响声后，一条难以注意到的缝隙出现在墙壁的正中央。夏树推开暗门，闪身钻进门后的未知空间中。
云凡略微迟疑了一下，但是很快也跟着夏树穿过琉璃门。
一股潮湿的气味传来。门后，是未曾见过的奇异景象。
看着微弱的荧光，他已经忘记了刚刚要说的话。也许是被玻璃长期保护着，这里的墙壁还保留着暗金的色泽，如同血管般的细小通路镶嵌在墙壁中。他印象中的黄绿色液体，如今正闪烁着荧光，流淌于其中。
墙壁之上还绘制着精巧的壁画。画面的内容，是一个手执长剑的天使，在和一只大小如同山丘般的怪物搏斗，但是随着画面的推进，那只巨大的生物又好像没受到一点损伤似的。
“这一定是一座宫殿或者神社之类的地方吧。”少年如是在心中猜测着。
“云凡。”
夏树倚靠在墙壁上，少见的露出担忧的表情。
“嗯？”
“我想和你谈谈关于凌的事。”
少年把视线从墙壁上移开。他能够觉察到，这不是一件小事。夏树在沉思几秒钟后，决定开口把想到的东西告诉少年。
“我只是听说过一点她的事情。源澜从前背负的东西，现在折磨着她的东西，也许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虽然小凌总是表现出冷酷的一面，但是她是个温柔的人呢。”
“……”
云凡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但是算上老虎，已经有不止一个人提过凌是个体贴细致的人了。但是自己可是怎么都看不出来这种事。
“记住我说的话哦~高兴点，一会还要去见大家呢！”
夏树又自然露出了招牌的微笑，和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只能靠荧光照明的入口处，她的笑容像一颗小太阳似的闪耀起来。这种笑容，怎么也没法拒绝啊。
“咔哒”，听到玻璃门方向的细微响动声，夏树掏出一把便携型的手枪对准门口。她眼睛时不时的眨动，看上去紧张极了。如果没有仔细观察的话，他很可能会把这把手枪认作什么大口径的大型狩猎手枪。说到这，不说捡的手枪，自己倒是还没配一把正式的武器……
“冷静，冷静，明天就把云凡还给你。”
凌把手枪放在地上，故意做出惊恐和慌张的样子。只间隔的几分钟，但是可以看出来更熟悉的凌又回来了。夏树咬牙切齿的攥着手枪，盯着嘲讽她的凌。
“你这家伙在乱说什么啊！”她的脸都涨红了。
“哈哈，好了，不开玩笑了。咱们走吧。今天大家应该都在。”凌笑的捂住肚子。
在散发着荧光的通道中转过几个路口后，一行人走到了一堵墙的前，看起来遇到死胡同了。
这里的壁画也有所不同。在其他壁画都以天使和恶魔的战斗为主题的情况下，这里的鎏金勾勒出了一个人类的形状。画中人握着一把单手剑，孤零零的伫立在画面中央。
天使伫立在他右侧，宽阔的羽翼覆盖在一片建筑群的上方；魔神盘踞在左侧，肿胀的眼珠观望着孤单的勇者。这个被丢弃在画中的人，仰面向天，剑尖也随着锋利的视线指向天际。
凌源澜把手掌覆盖在金属浮雕的表面，不知会是温热还是冰冷的感觉呢。
“hacker，开下门。你的新玩具实在不错啊。”凌向上方说着。
“OK，凌。”未知的声音说着。
是自己看错了嘛……这堵墙居然在慢慢的透明化，最后竟然在空气中凭空消失了。云凡伸出手去触摸，明明刚才还能摸到的湿滑墙壁，现在居然真的消失了？
他惊讶的看着凌，这个看似平凡的学校到底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这就是ASCHE的秘密基地了，新人。里面还有更多好东西呢。”
“走吧，云凡~”夏树还是保持欢快。
会是神秘的地牢，还是一座坐落在这座神殿深处的“宝库”呢？他好奇的猜测着。等等，该不是一座高科技要塞吧，像是在电视上看到的什么神盾局总部……
正当他还在边走边猜。一个穿着背带裤和T恤的少女迎面走过来，向站在云凡面前的人打招呼。T恤上彩色的图案，很难说是随性的图案设计，还是油料和其他污渍的功劳。
“有一阵没见了，凌。”
少年上下打量着她。想了一会，他才想起来，这难道就是凌口中的“hacker”。云凡原本预料会看到一个披着白大衣的研究人员，或者是什么嘻哈风格的电子风技术天才。
“嗨，第一次见面，我叫钟离蔚。”她大大咧咧的要握手。
“云凡。”他也不得已的伸出手
手上有些滑的感觉？这股刺鼻的味道，应该是机油吧……钟离蔚，比起印象中的赛博黑客，倒像是喜欢各种修理和小发明技术的假小子似的。
这个被凌叫做ASCHE秘密基地的地方，虽然也和学校一样有种古旧感，但是装潢的还算温馨。卧室，厨房，这些常规的配置在门口就能看到。
小雪端着茶杯，坐在一个靠近入口处的沙发上，怯生生的看着昨天刚遇到的陌生人。摊开的书页旁，一只圆滚滚的白猫蹲在一边，看样子很不想坐在小雪的膝盖上。
“烘焙厨房。”夏树小声嘀咕着，两眼放光。
“右手方向是临时搭建的休息处。那边，厨房、图书馆……”
凌充当了老向导的角色，带着云凡“参观”这处行动据点。随着她的指引看去，在与厨房一墙之隔的地方，还有一座书库，有个年龄相仿的青年，坐在桌边做功课。相当投入的他，和身旁转着笔杆、百无聊赖的家伙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解星渊，团队的……学习担当？旁边的是秦泽，乐队主唱。”凌介绍道。
学霸还是一头扎进习题册中，完全没理睬路过的几个人。摆愣着笔杆的那位，虽然抬起了头，但是只是一脸不屑的瞟了一眼队伍中的新面孔，要竖中指的样子。
“从某种程度来看，这两个都是问题严重的厌世主义者啊。”夏树说着。
“谁说不是呢。”凌摊摊手。
几人正要继续向前走。云凡才注意到正对他的那一面墙壁，是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小型花园。这里茂盛生长的绿色植物，恐怕比他在校园内见到的还要多。原本只是颇具闲情逸致的小秘境，在这个缺乏生机的世界上如奇观般安稳的躺在这座地下的建筑中。
被放置在保温箱中的一支雪莲，也是很显眼的存在。
“这里还有座小型温室吗？”
“那边的温室是司鹏维持的，他的话，有些事情要处理。”
有些发黄的塑料布，破旧的花盆堆放在温室的各处。从花盆中绿意盎然的植物，还是能看出有些破旧的温室，还是一直有人在细心的维持着它的运转。
“再向前的话，是实验室和训练室了。”
“面积没有很大。但功能可以说是一应俱全了啊。”
他们很快完成了简单的参观。凌和他走到了在图书馆外侧的处所，而夏树也许是跑进厨房开始做什么新的“实验”了。半圆形的房间中，玻璃窗外的黄绿色的光其实已经足够照明了。如果把直觉比作雷达的话，云凡切实的感受到黄绿色的尽头有红点闪过。
“这也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走吧，ASCHE为你准备的欢迎仪式。”
说着，凌打开房间的灯光，坐在她的“老板椅”上，抱着头，一副悠闲的样子。云凡望向椅子后的落地窗，看起来这里似乎是在一座湖或者海的下方。
“来啦，同志们。认识认识新成员。”
刚才见到的几人缓缓的聚集到过来，老虎也穿着练武的袍子走了过来。
“嘛，大家都过来了。我们就开始吧，按照ASCHE的习惯，都要问新加入的成员几个简单的问题。这样才能证明咱们的思想都在一起。”
凌源澜坐正，直直的盯住云凡的双眼，他觉得气氛突然变得像老师在询问学生。他总感觉暗处还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在注视着他。首先，夏树攥紧小拳头期待的样子，肯定不是了。云凡用余光找了一会，只找到了抱着一只白色猫猫坐在角落中的小雪。
话说回来，这个奇怪的世界怎么还有猫呢？算了，眼下还是思考更重要的问题吧。
“你能接受生前不公的命运吗？”
“我……我恐怕忘记了曾经的经历了。”
凌皱了一下眉，但是还是继续问下去了。
“如果这样的话，你想找回曾经的记忆吗？”
“我希望能这么做。”
“学生会，他们却抱着让你放弃的目的。你愿意与他们为敌吗？”
“我想……”
云凡的脑海中都是昨天晚上攻击自己的金发少女，奥薇娅。他应该知道这个人和自己的关系，无论是敌是友，都应该非常重要才对。与他们为敌嘛……
“不要相信所有人。”，不知怎的，云凡想起在逼真的梦境中曾经受到的告诫。确实，从现在的气氛来看，要是说出自己与奥薇娅有什么关系并不明智。
周围的人都把关切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等着最终的决定。
“我不能接受这样随便的来生！”他用高了几度的声音说道。
“好啊，不错的发言呢。和他说过的话差不多。”凌说着。
她撤下摆出的A字形手势，低下头，看样子是在思考或者下定决心。安静的空气中，云凡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这块弧形玻璃的边缘掠过。但是，实际上并没有，大家的目光依旧集中在他和凌的方向，只是少了点方才的焦虑感。
她向钟离蔚眨眨眼，示意对方把东西拿来。凌起身接过装备，亲自拿着它走到少年面前。
“这是送给你的见面礼，云凡。”
凌源澜递给他的是一把剑。暗金色的单手剑，拿在手中很有分量。还没试过锋利度，但是黑羽有点嫉妒的表情也许足够说明这是一把好武器。既然自己曾经学过一点剑术，也能很容易的看出来黑羽是个大师了，而“大师”都露出了这种表情，看来确实不一般。
空气中强大的压力消散了不少，大家都不自觉的放松了下来。
“不过，这里真的有这么频繁的用武器吗……”云凡看起来有些忧虑的表情被凌看到。
“教徒、学生会、甚至血伶这种校园传说？要活下去不容易。”
凌拍拍云凡的肩膀。而夏树也同意的点点头。
少年作为ASCHE一员的故事，在一场随意的Q＆A后开始展开。
“教徒、学生会、血伶”他又和第一天一样反复在脑海中重复着这几个词汇，从离开教学楼的路上，到宿舍的计算机屏幕前，少年都在搜寻这些词汇。
云凡看着闪烁字符，“血伶，共有零条相关结果。”，在疲惫的一天之后趴在桌子上。看似轻松的校园生活，背后隐藏着的渴望和悲伤，这里就是这样吧。
ASCHE，象征灰烬的词汇，而灰烬会在萤海的浮光中怎样沉浮呢？
关于彼端的故事，在萤海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