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天花板、电视、墙壁上的花纹、小桌的桌角,所有的一切都被黑色蒙上了薄薄的一层。他看向右前方,阳光打在轻薄的窗帘上,形成了两块方形的白色的影子。他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点亮。手机的屏幕上显示着“7:53”,日期的显示也较他的记忆向后变化的一个数字。他睡了整整一天。

他从床上下到地板,进了洗漱间做了洗漱,整理好床铺,换上衣物,接着,他走到楼下。那个妇人依旧是坐在前台的后面,她刚刚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左手的两根手指夹着滤嘴,右手从台面上拿起了一只打火机。他走上前去。

“你们这儿有饭吃么?”他将半个身子依靠在前台上。

“我可以帮你去买,付点钱就可以。”

“帮我买份回来吧……大姐。”他在称呼上下了些心思,“买点普通的,能吃饱的那种就行。买两人份的。我的房间是……”

“现在只有你一个住户。”她点燃了手头上的烟。

他点点头,说:“那就麻烦你了。”他刚想要回房,但马上又想起了一件事,又回过头去,“对了,顺便帮我带一份报纸吧?”

“给跑腿费就行了。要哪家的?TT的,还是HN的?”

“TT的吧。”他已经能够想到头版上会印着他们台长的死讯了。

妇人吸了口烟,然后,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也安心地转身回去,走上了楼。

走进房间,他将房门锁上,然后,他坐到了床沿上。他思考着自己接下来应当干些什么。

他应当去争取他的清白,但真相的追求也是刻不容缓的。那利益网中的三名成员,市长、警局局长、媒体台长,三人在短短三天的时间里接连去世,这对于城市而言自然是巨大的打击,而这反常的情况,利益网中的其他人自然也是看在眼里的,为了维护他们的利益,他们所要做的,或许是要去追查凶手,或许是人人自危,以至于迅速地从中脱身出来,让人再无法察觉到他们的存在,而他们也会自然而然地逃离追查,逃离法律的正义的制裁,这对于城市而言,便是更为深远与无法接受的隐患。

那么,果然是要去追查真相,等到真相大白,他的功绩功绩与公布的现实便是最好的脱罪证明了。他拿起手机。看着灰暗的屏幕,他回忆着自己昨天在入睡前看到的那些信息:空荡荡的邮箱,几条并没有标记姓名的通话记录,几个加密了的文件,陌生的程序,以及相册里的照片。他翻看了那些照片,里面记录着台长同一个小女孩儿相处时的画面,警员看到他和那个小女孩在水上乐园的门前搂着各自的肩膀;在学校的门口,小女孩笑着从门里奔跑出来;在窗前的长桌前,他同小女孩向着镜头摆出了剪刀手,侧旁,一个女人露出半个侧身,相框边缘印着她下嘴唇边上的朱痣。

台长同这小女孩的关系,大概并非是十分不正当的,他猜测,这或许是他的女儿。他本因再次意识到自己杀害了一位父亲而感到了本能的自责,但当他看到了一张长发遮掩下裸露的背脊,以及一副年轻的发育十分成熟的女性的胴体,他便又收回了自己的怜悯,反倒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心安理得。

由这些照片,他联想出了一套计划。他想要到台长的家中去搜集一些线索。制服被他泡在了水盆中,一时半会儿用不了,他的警员身份便不能够在本次行动中为他提供便利,不过,他倒是持有台长的一些证件,这些台长的随身物件或许能够为他提供某种方便的身份,例如说“台长的挚友”“台长亲密的同事”“与台长联系密切的某人”,至于怎么利用这点,他也有了打算,只是这方法或许从表面看并不那么的光彩。

决定了计划,他带着半悬的心将手机放下。房门也在这时候敲响了,坐起身打开门,那个妇女就出现在了门洞里,双手携着他吩咐的报纸和早餐。对方嚼着烟,向他索要了一利磅的跑腿费,他从钱包里翻出来给她,并支付了餐费和报费,对方把报纸并到了拿着早餐的那只手,她一手接过钱,一手把住客吩咐的东西转交出去,接着,她把钱放进了她宽大的连衣裙的口袋里,转身消失在了门框的边缘。

他带着报纸和早餐来到窗前,拉开窗帘,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了靠着窗的小桌上。沾着阳光,他将早餐一口一口送进嘴里。他的眼睛扫过报纸。果然,头版便报道了台长遇害的消息,对于他的死亡,上面给出的说法是“疑似因抨击他市的不道德政策,而遭遇了他市的陷害”,他觉得,这样的说辞实在是庸俗到无聊的,但市民们需要的大概就是这样的答案。往下,他也没有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内容,于是翻到了其他版面的内容,略过几篇并不很有营养的社评,略过几篇车祸的报道,略过没有人在乎的广告和特邀专家,他翻到了角落的一篇几千字的小说,上面写了一个超级英雄似的人物暗杀了一家提媒体的老总的故事,只是文笔实在粗糙,故事也过于幼稚。他讽刺地想到,这帮做新闻的,就是自己的人死了,也要想尽办法从这死人的身上博得大众的一些眼球,恐怕等他们公司倒闭了,他们最后一刊的头版也会是“市最大媒体公司倒闭”。

看完报,用完餐,他站起身。透过窗,他看到了街上的景象:对门的早餐店稀稀落落地走进几个人,他们中几个人走向一旁的报刊,互相聊谈着从那个半眯着眼的老头儿面前把报拿走,临走前甩下几个硬币到他的前头,连看都没有看那老头儿一眼。

下午,他来到了一所学校。他看了眼烙在石板上的“市圣约翰学校”,又回忆着那张照片上的画面:在那个从校园大门里头奔跑出来的女孩的身后,相同的字以相同的方式印刻在大差不差的石板上。他看向教学楼,孩子们在教室里面用带着稚气的声音大声喊着切开成蛋糕似的单词。他又复习了一遍自己的计划,接着便被自己的想法再一次地震惊——“利用一个孩子!”他不得不为这十足高效的无可奈何的决策叹气起来。但他为了目标,总归是要去做的。他踏出脚步。

穿过走廊,穿梭于楼道,顺着指示牌,他来到了校长的办公室。他敲门,不等门那头的人回一句“请进”,便推开门走了进去。正伏案工作的校长听到动静,抬起他的头来看向走进门来的这个穿着正装的男人。

“先生,请问您是?”

“TT媒体公司的。我来处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即便是重要的事,您也不应该这样推门进来,先生。您应当去找人做个预约,或向某人打个电话,把这事儿传达给我。如果所有人都认为自己的事十万火急,并且都认为它紧急到可以不打一声招呼,可以直接推门到我的办公室来同我谈话,那么我们的学校是无法正常运作的,先生。”

“我是来找台长的女儿的。”我直接点明了来意。

“啊……您是说台长……他的孩子么……”校长挑了挑眉毛,他放下了笔,把两只手摆放到了桌面上。

来者对于校长的反应很是满意,因为这表明他先前的猜想没有出错,他的计划的第一步也成功迈出了。他接着用一种更为严肃的声音说道:“您也知道我们的台长最近遭遇到的不幸,他的不幸对于他的家庭而言,同样是如此,甚至是更甚的。台长平日同我相处时,总是推心置腹地同我说些他同他家人之间的事,在他受难的前几天,他还跟我提过他正在准备给自己的女儿一个惊喜,以为自己近日过于繁忙而没能抽空出来陪陪家人而谢罪,可惜的是,他并没有能够亲手送出。”他在这里稍作了停顿,观察了一番校长抹泪的动作,“我在帮台长收拾……遗物的时候,发现了这份礼物,以及一份信。说来惭愧,我为了确认台长的心意,又为了不让他的家人们睹物思人,便私自拆开了他的信件,自以为身为他的老友,有资格去确认并传达他的想法,但是,等我念完了信,我的想法便被彻底改变——我无法将他伟大的情感用自己的语言去传达,那些动情的话语将带给他的家人们的,并非会是悲伤,而是完完全全的感动。我于是决定,要将礼物和信件亲手送达到他的家人手中,以完成台长生前并未能够完成的心愿。”

听罢,校长摘下了眼镜,用他厚重的手掌揉搓起眼眶来。等他平复了心情,他又将那副眼镜戴到了红色的眼眶前,说:“我十分理解。我作为一个孩子的父亲,以及几百个孩子的校长,十分理解这种家长的心境;同时,台长生前也同我有所往来,他的所作所为无不透露着他对于他女儿的爱护。先生,这的确是一件重要的大事,我为我先前的无礼表示抱歉。”他说完,便做了一个道歉的动作,“我想我也清楚了你的来意了。不过不幸的是,因为家父的去世,台长的女儿已申请了一段时间的休学,而我也批准了。如果您赶时间的话,或许我能够帮你转送这些物件?”

他不能够失去这次前往台长的家的机会,于是赶紧否决道:“如果您也是台长的朋友的话,这些充满情感的物件自然是能够委派给您,因为我并不打算去怀疑G对于他的朋友们一律平等的真诚。不过,这其中有一件比较麻烦的事。台长的一些私人物品,我也想要转交给台长的家人,而这些私人物品……”他低下眉头去,故意做出一副十分神秘的样子,“相信您也理解它们并不那么方便的点。我自然是愿意去相信您的,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这类物品被‘外人’看到。这不仅仅是台长的事,也是其他人的事。您明白我的意思么?”

校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拿起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摆出一副笑容,说:“我明白,我十分明白。我虽然算不上十分聪明,但对于这种事还是十分清楚的。那么,物件的送达还是麻烦您了。”

“十分感谢您对于我的理解。”来者道谢,心里也稍稍放心了些。

“十分不好意思,今天让您白跑一趟。我也不再多耽搁您些时间,您大可以去继续着手此事。”校长拿起了笔,投来一个微笑,“至于我们不幸的朋友,愿上帝保佑他的灵魂。”

来者暗自皱了皱眉头。校长的话,已经表明他们之间的对话接近了尾声,而校长却没有一点要提供台长的家庭地址的意思,这大概说明了台长的朋友们对此都是心知肚明的,若自己真是台长的朋友,自然不需要被告知地址,但他是个冒牌货,那么,他又如何得知这一信息呢?

他现在所需要做的,便是动用所有的脑细胞,为自己思考出一种足够巧妙的、能够为自己寻得他所需要的那个信息的方法。幸运的是,他很快便思考出了方法,并自信地认为它会成功。

“愿上帝保佑他的灵魂。回见。”他做了个告别的动作,预备要走的样子,但忽然,他停住了脚步,并侧过下巴来,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貌来,“先生,我是一个十分注重平等与友谊的人,此行来找你,我得到了一个极有价值的消息,但是,我却不能够为你贡献出什么,这让我良心上是十分不安的。”

“这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不用往心里去。”

“听我说,先生,我是想同你交朋友的。您先不用着急回绝,先耐心听我说说我的想法:交付物件的人得许是我,这是无可奈何的,不过,在市民们口头相传这个故事时,他们所说的可以是您的名字。”

“您这是什么意思?”校长放下了笔,这个动作让他知道,自己的计策生效了。

“对于这件事,公司内部了解到后,似乎是有将它作为一个暖心的故事进行宣传的意思,他们的想法是报纸、网络平台、电台、电视节目等等平台上推销这个故事,不过,他们并没有对这个故事的主角加以限定,而这个,或许,我是说或许,能够会是您——只要您愿意的话,便没有这个‘或许’了。”

校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绷直的大腿将身下的椅子向后拖拽出去。他说:“啊!我懂您的意思,我懂……”

“十几年后,当人们回忆起这起小故事时,他们会感动地说到您的名字。如果这时候,他们能够指着一张真实的照片加以解说,听故事的人将会更加信服,感动的心也会更加激荡。”

校长的脸一下荡漾起红光。他从桌后走了出来,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眼前的这个男人,说:“您真是一位善人!”

“您能接受我的请求,也算是让我良心上受了慰藉。”

“什么都不用说了,朋友。事不宜迟,让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我得亲自送您去,您也不用和我推脱。您帮了我一个忙,我也只能够用这种小事来回报您。”对于他的这种主动,来客自然是十分欣喜的,便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的请求。

校长领着头,推开门兴冲冲地走了出去。路上,他们遇见一个孩子,她说,自己是来找校长的,可校长怎么要先走了。校长拍了拍她的脑袋,让她先去校长室旁的房间里吃会儿糖,他稍后便回来,随后,他哼着歌跳着步子便下了楼。他今天简直开心得像是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