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了些许的时间平复了心情,而当他以恢复了理性的视角,重新看待那副圆睁着眼睛的惊恐的面孔,他的心里不免生起一种负罪感。早在他刚入职的那会儿,他便已经见过了比这还要不堪入目的场景,但这种场景是出于自己之手的情况,今天还是第一次。他看了眼手里的那把手枪——想要扣响它,不是什么难事,但想要轻而易举地将它放下,却是难么的艰难。不过,一想到这人是个同“正义”背道而驰的恶棍,他那杀人的心便也就释怀了。

他走向那具逐渐僵硬的身体,想着从他身上搞到一些有价值的情报。他花了些时间在他的口袋里头摸索,除了一些看起来便毫无用处的物件外,他还搜出了一张员工卡,一部手机,以及一串尚且不知道用在什么地方的钥匙。他本想着就这么离开,但他随即想到自己现在已经被通缉了,便大概没有机会再回家去,而身上肮脏的制服也终究会因为长期得不到清洗而变成累赘,为了解决生存与逃避的需求,一些钱和一份身份证明是十分有必要的,于是,他又从那具开始发寒的身体上摸索出了一个钱包,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放了些钱财和各样的证件与卡。他将这些东西一并收拾好,那把枪也一并放在了并不起眼的地方,他看向楼下,大楼的门前这时候已经聚集了十几名警员与数辆警车,有几人正分析着散落在地板上的碎渣,有名警员抬头看向这里,但他大概并不能够看清电梯里头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我最好快点离开这里。”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自己沾惹了血液的外套脱下来,把它们用可以掩盖血迹的方式折叠起来。随后,他大摇大摆地走出电梯,走到楼道里。他想找到一处洗手间,好处理一下脸上黏着的血沫子,再在里头把自己的裤子给换个面,好让上面的血迹显得不那么容易被察觉。他本来还想用卫生间里的水清洗一下自己,至少打理一下头发,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邋遢,以让他人不起太多的疑心,但他随即又想到身上的气味在一定程度上还能掩盖身上的血腥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走进卫生间,按照计划做了打理。值得庆幸的是,这个时间,工作的员工们大多还在用午餐,一趟下来他并没有碰见其他人。他也思考过,如果自己碰见了其他人该怎么办,而思来想去,他所能够想到了有效的办法,也就只有“把他们击晕”这一个。打理好了一切,他便继续行走在走廊上。“除了电梯,这种大楼一定还设计了安全通道。”他这么想,而他也的确找到了一处安全通道。他本想着从这里逃离,但他又想到,那些警员们会不会也走这条通道?他回忆起自己从前的突击的经历,想到自己当时为了抓捕某个犯人,往往是在所有的出口处做好埋伏,他想,大概这次也会是这样。于是,他暂时打消了从楼道逃生的想法。

如果不从安全通道离开,那么,他应该从什么地方逃生呢?他想到了电梯,想着能不能用楼中的电梯抵达楼底,然后再以某种方法逃离出去。但他马上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因这个时候,他看到楼道里的一部电梯的数字已经开始跳动,而他并不能够确认里面站着的究竟是员工还是前来调查的警员。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想到了一个十分寻常的点子。他走进一部无人的电梯中,在电梯一侧的图示上寻找到了台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然后,他走出电梯,走进安全通道,开始朝着楼层的上方快步走去。等他走了十多层,看到了楼梯口的墙壁上标记着的数字,便不再往上继续走了,而是进入了楼层,抬头看到贴在墙壁上的标示,找到写有“台长办公室”的那块,便顺着指示的方向走去。

不一会儿,他便来到了台长办公室的门前。门口摆放着一处台子,上边放着写有“秘书”的牌子,不过,这时候台子的后面并没有人。虽然台长也是那私下利益网中的一员,但他并不认为台长会早先预料到自己事迹会败露,也不认为他会为此在办公室里准备一条秘密通道,而为了自己的机密不会被调查出来,他或许也不会将什么有价值的情报藏在办公室里。警员现在的计划,绝对不是想要将自己的性命寄托于台长这个人物的身上。他拿出了台长的手机,先前在电梯里时,他注意到台长拨通电话前,并没有用指纹解锁手机的动作,他想他大概并没有设置屏幕保护,而他也的确顺利点亮的屏幕,并顺利地点进了手机的主界面。他在通话那里仅看到了几条通话记录,其中一条号码十分眼熟。他拿出了那张秘书的名片,对照了上面的号码,发现两者果然是一致的。于是,他编辑了一条短信:“我现在浑身被弄脏了,需要一套干净的衣服,能麻烦你办一下么?办公室等你。”然后,他发送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短信便有了回信:“发生了什么?”

“有位不懂礼数的冒失警员在我身边。他往我身上泼了份咖啡。”

“我马上来。”

警员看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便收起了手机,站立在办公室的门口等待秘书的到来。那个秘书大概以为这条信息是台长在乘坐电梯的途中发的吧?她大概会将这并不用电话、而用短信联系的行为看作是“肇事警员就在他身边”的情况下做出的行为,因而或许并不会对此感到奇怪。而自己呢,接下来所要扮演的便是一个犯了极大错误,而在台长的办公室门前乞求台长能够原谅的这一角色。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走廊那儿传来了脚步声。他扭头看去,发现了一个提着袋子的女性正朝这边跑来,他于是马上换上了一副愧疚的表情。

那位女性很快便靠近了。她也发现了站立在门口的警员,接着她没有好气地抱怨似地说道:“就是你把台长的衣服弄脏了?”

他装作内疚地朝那女性看去。他发现,眼前的这名女性先前同自己在电梯上碰到过,名字似乎是叫做“J”。

“十分不好意思。我本来是想要请台长先生喝一杯的,但是一个不小心,就……”

“你们这帮警员,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无礼。你的同事们打扰我们办公就已经够可气的了,你更过分,居然还敢往台长的身上泼咖啡!”

“我并不是故意要泼,这都是意外。”

“行了,我不想再听你这种无礼的人鬼扯了。就因为你,台长现在还得破费买套衣服!而且,他还连午餐都没有吃过。”她露出了一副十分同情的表情,随后,她又瞪了警员一眼,“你不要再这么纠缠不清了,我们台长的工作可是很辛苦的,你这样打扰他,难道不会觉得良心上过不去么?”

他摆出一副苦笑,心里也暗暗地有了些云一般轻快的无奈。

“你没什么事就快走吧。”她朝着警员甩了甩手,又抛了个白眼。她转身走向办公室,开始呼唤:“台长,衣服我给您送来了。台长?”

警员也有想过,自己的这番欺骗究竟算不算得上是某种罪恶。如果是在他的青年时代,一腔热血的他若是面对这种明目张胆的欺骗的行径,一定会捏着拳头,咆哮着进行批评,但是,现在他已经是个成熟的成人了,而他也深深清楚形式与意义之间的辩证关系,虽然欺骗的手段一般被认为是不正当的,但是若透过现象看本质,它也不过是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不过是通往目标的数种方法中的一种,不过有时实在是过于高效,而负面作用又是又是那么明显。不过,这次并不一样,他的欺骗是为了真相,为了正义,而在这样的欺骗当中,所产生的他人的不满,不过是为了实现大义而可以不闻不问的无谓的一点,因而欺骗的行为在大义的指引下,也丢了它不义的属性,转而附带上了正义了色彩。不如说,正是运用了欺骗这一高效的、巧妙的手段,纯粹的正义才能够尽快地到来。迟来的正义往往会失去它积极的本色,只有高效才能给它带来纯净,因而与其说欺骗是正义的手段,倒不如说欺骗是正义的保证。

想到这些,他对于自己的计划已经相当坚定了。抱着对于自己想法的自信,他慢慢地走到那名秘书的身后,随后,两只有力的胳膊在她的脖颈上架设起了一道有力的锁。看着她惊慌的身体同出水的鱼儿一样挣扎,再至像被驯服的羊羔一样不再反抗,昏沉沉地瘫落下来,他将那具暂时无了意识到身体轻轻地搁放在地面上,然后,他将手伸向了那装有衣服的袋子。

“希望尺码并不会不合适。”他心想。

他很迅速地换好了了衣服,又简单地打理了下自己的形象,整理好了换下的衣服,把它们放进到用来装更换的衣服的袋子里。贴心的秘书还搭配上了同衣服相配的帽子,他很满意地将它戴上。他原本还想到了,或许在那秘书的身上还携带着香水,可以用来掩盖一下身上同换下的制服上的气味,但他看到对方紧致的制服,便觉得这种行为实在是趁人之危,即便是为了更好地实现正义,查明真相,但自己对于妻子未免会因此产生愧怍,自己的妻子也必然为此难堪,因而他坚决地摒弃了这个想法。他穿着整齐的合身的新衣,从容不迫地迈出门去,走向安全通道。

等走下了几个楼层,他便又按下了电梯的按钮。电梯在十几秒后抵达到他的面前,发出了“叮”的一声。门朝着两侧缓缓推开,几个穿着警员制服的人从门后出现,他摆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挡在自己的面前,装作是在拍照的样子。出门的警员看他这个样子,只是觉得有些不耐烦,指着他说了一句“别拍了”,便列了几队分散到了楼道里去。他于是放下手机,走进电梯,按下了标着“1”的按钮。电梯门缓慢而顺利地关上了。

电梯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一楼。门外的大厅分外嘈杂,警员们在大厅内走动,彼此之间大声地嚷嚷,几个公司的员工挤在前台前,成群地抱怨着警方这次行动。他望向大门口,几个员工似乎正在同某个警员争执着,而在争吵后,他们之间似乎是达成了某种妥协似的,那员工掏出了自己的证件,警员朝着证件看了一眼,接着便不耐烦地把头往侧边一甩,一只手朝着门外摆了摆,那员工便也生气地走出门去。随后,陆续又有几名穿着正装的男女走到警员面前,先后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接着,他们便同台球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出了门洞。他首先是觉得这样的做法十分蹊跷,后才发现其中的机遇。

他跟随到其他同样想要离开的员工们的身侧,学着他们的样子摆出一副十分不屑的表情,用一副贵族似的模样走向出口。最前头的那人拿出自己的证件,警员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第二个人拿出自己的证件,警员点点头,没有做阻拦;第三人,警员见到证件,“过去吧!”;第四人,警员拿眼睛一瞥,打了个哈切,任由自己脚尖前的那双脚迈出门槛;第五人,“呵,我是不是见过你啊?”然后他“咯咯”地笑起来,朝他摆了摆手;第六人,他打了声哈欠,同身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朝着天空甩动了两下。

他顺利地离开了大厅,走到了川流不息的大街上。回首望去:聚集在门口的警员们互相交谈着,有一处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在他们的上方,透明的残破的电梯缓缓降下,冰似的破片飘落下来,他看到台长的发丝粘在电梯的壁上,穿戴着制服的人伸出双手,将他整个身体托起,然后,那飘扬着的头发消失在了玻璃同水泥墙壁形成的角度里。

迈着沉重的步伐,他一步步地离开了现场。他得知了自己的安全,同时也得知了同事们的怠惰。如果他们进行正常的侦查工作,那么就不应当这么轻易地放走在这座大楼里的每一个人,他们应当一个一个地去核实在场的每个人的信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物。自然,他们到来时台长正好端端地活着,他们的到来自然不会是为着台长的死——他们接到的命令大概同自己是又关的。但是,自己连易容都没有做,不过是戴了顶帽子,稍稍调整了下发型,而这些平日里同自己共事的同事们,却没有认出他来的。他并不去思索同事间究竟是把对方当作是了人还是只是看作是一张写着“同事”的移动的标签,他只是去为这些负责市民们安全的警员们的并不优秀的工作能力感到不快。

局长曾今对外宣称,警局的员工们拥有着极负责任的工作态度,而他也一度认同这个观点,因为积极工作的他便是从属于这个集体,而在他们的工作当中,那些案件也往往是轻松解决的,即便那些案件并不多么棘手。他感到自己受了骗,回想起在调查市长一案时,那些拥挤在房间各个角落的嘈杂的人,他为那景象感到可耻。他自是知道警局里的各位之中的确有着辛勤工作的成员,他案件处理时也多受了他们的照顾,但是若大家都是如此,那么在他为何迟迟不能够收到他人提供的工作成果?在市长一案中,他的调查经历了一个昼夜的瓶颈,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站到他面前说:“队长,我发现……”为什么他在深夜做案件报告时,所能够呈现上去的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在上午的调查中所得到的线索?

他现在十分想抽一根烟,来缓解自己太阳穴上神经的跳动,但他身上没有了烟,从台长那儿搞来的现金又得用得十分注意,于是,他那得不到释放的心情便更加烦闷了。

他撞进了某家旅馆,将台长的身份证件拍打在前台,同那坐在台子后头的妇人要了个单人房间。妇人低着头接过他的证件,在一些操作过后,又低着头将它连同一张房卡递还回来。“每天早上十一点就自动续,什么时候要退到我这儿来说一声。”那个妇人叼着烟说道。他拿起证件同房卡,走上了楼。他现在只想要洗个热水澡,然后躺在床上睡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