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风清,月明。
荒无人烟的无妄坡迎来了俏皮的少女游玩。
少女见风花月来了兴致,便吟诗一首:
光洒人间不夜天,
半圆半缺一勾镰。
随物随人不离影,
人却睡进屋里面。
而转头就看见山崖坳里躺着个人,一动不动,天被地床得,正在月光下睡得香甜。
常人见此,或是迫切唤他醒来,毕竟这荒郊野岭的,究竟是遭逢何等大难,落得这般境地;又或是远远观瞧,如此僻静之地,却又此等奇装异服之人,实在是让人很难不升起警惕心。
而少女终究不是常人,不唤不避,悠悠荡荡,凑近了一瞧,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的衣服却奇怪——明黄的布料摸起来似绸似绒,绣了许多嘻嘻哈哈的笑脸,连头戴的帽子都有。那大睁得眼睛的模样从来没在璃月见过,看的也的确是讨人喜。
再换个方向看,原来蜷缩着身子能睡的这么安稳,是因为他怀里面还抱着个等人长的枕头。枕头白丝绸缎,也绣着些东西,但被人遮了大半,看的不全不真。
而少女打量着,却觉得眼熟。
那绣得分明是个人,朱丝披散,梅眼娇羞。
少女仰头望了望明月,白颊不知怎地晕红。
她咬牙跺脚,瞅量四方,舒身一展,撷了株狗尾,悄悄伸到了少年的鼻子底下,若有若无地拨撩着,笑不露齿地看着那张脸耸鼻皱眉。这番逗弄,最后自然惹得少年仰头来了个打喷嚏。臂膀的搂抱因此松懈,让抱枕被少女抢着间隙夺了过去。
睡着的少年怀中便空空如也。恰来一缕清风钻入,驱散了他迷茫的困顿。心头慢慢就扶起了疑问——
我的老婆呢?
一摸身边的空虚——
不仅空虚,连平日里柔软的床都不见了踪影,所触之极,皆是坚硬的石块,湿软的泥土,毛绒的茎叶。
睁眼一瞧,身子一翻,更是不得了: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却不是自家的卧榻!
如此事实撼动瞳目,少年脱口而出:“卧槽,这…这哪儿啊!?”
然后,旁边来了声呵骂:“好一个小贼,事到如今,东窗事发,还敢装模作样。”
他茫然地扭过头,就看到了自己那宝贝枕头落在地上,白绸的缎子污了尘土的黑,那上面的绣的佳人更是凄惨,脸被人家攥在手里。
看样子,他们间定然有什么深仇大恨。
所以是什么深仇大恨?
“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欺辱本堂主的下场!”
说着,一杆朱红的杖头稳稳地停在了他的面前。那杖头的样子像是火焰,如花分四瓣,中间的空隙里面浮动跳跃着能让他感受到炙热的火星,同时让他一时间移不开目光。
有点熟悉呢……
“误会,误会。女侠切莫动怒。”
“人赃俱获,还敢狡辩!”
他本想让紧张的局势缓和些,却没想到原本指着鼻尖的朱红,立刻迫在眉睫。
“绝对是误会!”他高声喊着冤枉,手颤颤攀上杖的杆,歪了个脑袋,便迎着月光看清楚了少女的模样——赭红朱丝,嫣红梅眼,桃红杏腮,恍如晴天霹雳数次落在他的头顶。
“哼,装傻充楞!欺辱不够,还想蒙骗本堂主!我看你这奸人淫贼,是不到岩渊不死心了。”
说着,少女便舞杖要打。
“冤枉!冤枉!比窦娥还冤枉啊!”
少年见状,立刻大呼冤枉,然后在地上一连好几个驴打滚,让少女的杖击都落了空。最后,少年翻个身从地上爬起来,刚起了半个身,抬眼的余光看到如流星般的杖头,又被惊得跌坐在地上。而那杖正正好好砸在了两腿胯下,砸出了青石磐岩上的坑洞和他满身的冷汗。
现在的少年退无可退,背脊靠在了树上。
而那少女怒气仍然不消,反而在看清了杖头的落点后,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纤手把着朱杖,势头一往无前。
少年神经一直是紧绷着,本想趁着间隙的停顿向少女解释什么,没想到她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却因此下手更加狠辣。少年手向后撩去,攀上了依靠的树木。
树木粗褐如同岩石,却正好了少年的抓握。
他两膀一使劲,脚下再加油一蹬,整个人便被自己提升起来,恰恰躲开了少女的朱杖。少年低头看了看燃炎的朱杖,抬头看了眼燃怒的少女,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这无疑是一种挑衅。
至少,少女是如此理解。
但是少年难以理解,什么都难以理解,从头到尾都难以理解。只不过,他现在没时间好好去琢磨其中的关键。
燃炎的朱杖紧紧逼迫,少年攀着树木尽可能地远离。
爬了几米,胳膊到底是没了力气。可胳膊没力气,少年的腿上还有点劲,干脆脚在树干上一跺,整个人便从少女的上面飞身去了,落在身后滚了圈,还站定了。
少年没敢松气,回头看了眼凶神恶煞的少女,吓得一激灵:“胡堂主,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少年忙举手求饶,生怕慢了半点,又惹来一顿棒打。
少女紧紧地攥着朱杖,雏稚般的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良久才恢复平稳。她“呼”地端起点了火的朱杖,咬着银牙说:“好啊,你要是说不出什么前因后果,本堂主今日就为你破次戒!”
“这……”
少年闷着头,时间长了惹得少女不快。
“婆婆妈妈的,还有什么舍不得说的?”
“不是不说,是怕说出来你不信!”
“哦!”少女怒极反笑,把朱杖立在脚边,抱着胳膊蔑着他,“那你倒是说说给本堂主听听。若是说的好听了,兴许,本堂主就信了呢!”
少年一咬牙,向前拱手道:“胡堂主也看到了,我醒在这荒郊野岭,本就不是我意。而且我这身衣服样式和您的见闻有半点相同之处?不是我诓骗你,而是这事说起来太过于荒谬。”
“我叫‘杨明’,对于此界来说,应该被称为‘异世界的来客’。我原本那个地方,既没有元素,也不存在神明。这些东西都不过是某些人脑海中的幻想。只是……只是……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我竟然来到这里。”
“阴差阳错!?这个呢!”
抱枕被摔在地上,画中人与少女几分相像,却媚态尽显,袒胸露腹。如此艳艳之色,别说封建社会的风气尚未开化,就连现代社会公众定不会允许。
少女愤愤地指着抱枕,面色愈发羞红。
“这个也能用‘阴差阳错’来解释!?”
少年也是羞愧难当,毕竟这可是社会性死亡的名场面,而却还是社会性死亡的平方。
“这个……这个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
“看来本堂主必须要把你给就地正法了!”
说着少女的手已经握上了立在地上的朱杖,而这时少年则破罐子破摔地大喊:“因为胡桃你太可爱啦!!!”
中气十足,荡气回肠,生气勃勃,屏气凝神。
少年的话语清晰地响在被他叫做“胡桃”的少女的耳边,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寂静的山林中,惊得鸟雀纷纷离开自己栖身的树枝,扑棱着翅膀逃离,然后便剩下了万籁俱静的无妄坡和少男少女二人。
“你你你你你你……你乱说什么!”
大红脸的少女举起朱杖当头打下,幸好大红脸的少年躲得快,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带着火星的焦黄野草。
少女胡桃柳眉一横,杏眼一瞪:“不准躲!”
冒着火的朱杖“呼”地一下停在了少年的鼻尖,吓得少年连忙举起了自己双手。
少年立马说:“我不躲!”
胡桃单手端着这杖往前一指,少年就往后一退。
“别以为你说点好话,本堂主就能够放了你。你还没说清楚,这腌臜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可不是腌臜,我省了半个月的饭钱呢!”
那朱杖立刻毫不客气地要打他,少年连忙闪躲。
“诶诶诶,别打脸啊,别打脸!我说就是!”
“快说!再磨磨蹭蹭的,我直接送你去上路!”
“别别别别别!”少年连忙摆手,安下心来,忧郁道,“这一切说来太不可思议,我怕你承受不了。其实——”
“其实,有关胡桃你的一切都是我偶然间于梦中所得。”
“梦中?”胡桃面露惊诧,看到少年似笑非笑,气不打一处来,便随即应道,“有意思。那你就说说,你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胡桃你豆蔻年华,初掌大仪,第一次操办的便是胡老的风光大葬。葬礼面面俱到,事事考究,让仪馆和长辈都挑不出毛病。可是胡桃你不甘心。当天夜里,你便带上干粮饮水,来到这无妄坡,登上那黄泉路,到了传说中的‘死生之边界’。你想见你爷爷最后一面,却苦苦等了数天,最后得一老妪告知,胡老生的光明,死的磊落,一辈子坦坦荡荡,既无牵挂,也无遗憾,早就去了应至之地。你明悟于此,便一笑置之,踏上归途,也因此——”
少年抬眼一望,少女周身却无他想见之物,不过也没影响他最后结个尾:“得到了神的青睐。”
“知道的倒不少。”胡桃嘟囔着,却举起朱杖来,“找打!找打!”
“诶诶诶,你怎么又打我?我说的难道不对?”
让少年没想到的是,胡桃一听,反倒更加有理了,手上也更加有力了:“说的对怎么了?说的对就不该打了!让你欺负我!让你欺负我!找打!找打!”
少年躲得狼狈,少女打得起劲。
“你还想蒙我!是不是看本堂主好欺负!?是不是!”
“没有,绝对没有!”
“还敢狡辩!”
“啊!哦!别打了,我认输,我承认,我实话实说!”
少女这才收起来朱杖,让少年松了口气,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红肿的伤处,又愁眉苦脸地说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解释。
“好吧,我接下来说的你可不要害怕!”
“哼,本堂主可是专业的当然不会害怕了。”
少年眼睛一眨,觉得刚才的互动有些熟悉,不过也没纠结在这种地方而是继续说:“其实,胡桃你……是话本中的人物。不不不,我是说,你在我们那里是话本中的人物。……呃,说话本的话……也不太像。”
不过,少女非但没有惊愕恐惧,反倒对此津津乐道:“有意思,有意思。没想到本堂主的一世英名,非但没有局限于璃月一地,反倒传播更广,都到彼岸去了!本堂主实在是太厉害了!……哼,不过,就算本堂主盛名在外,你怎么又敢……又敢如此对待我!?”
“你竟然不意外?”反倒是少年惊愕起来。
“意外啊!本堂主的英明连异界之人都知晓,我当然意外至极!”
“我的意思是,胡桃你不害怕吗?毕竟,自己变成了别人幻想中的存在,而不是……”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本堂主怎么就成了幻想?”少女气鼓鼓地看着少年,抬起手来,揪起他的耳朵就是一扯:“疼不疼?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在梦里?”
“欧斯~欧斯~疼疼疼,不是梦,不是梦!”
少女收了手,依旧对那个问题念念不忘,红着脸继续问:“你还没说,你那个……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本堂主的英明在你看来只有艳名不成?”
“没错啊,胡桃你这种豁达开朗的性格和处世,就是我所在意和钟爱的地方。”
“你又在咕咕囔囔地说什么呢!”少女红着脸,可心里还是不忿,“就算……就算你喜欢我,难道你就应该对我这般羞辱?还、还成天将这种东西抱在怀里安眠。”
少年无奈地笑笑:“呵,以后是用不着了。在我们那里,风气开化至此。不过,这种程度也属于例外。自家里娱乐就成了,不想……不对,是怎么也想不到这种场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胡堂主,我虽言喜欢,既有情爱之喜欢,也有人格之敬佩。这等东西污了你的眼睛,是我的错,我愿意受你差遣。”
胡桃辗转徘徊,看着少年也是心诚意真,便是不在于此耿耿于怀:“那好吧。看在你真心实意的份上,本堂主就暂且饶了你。这也是念在你‘不知者无罪’的份上。”
“若是再犯,我这个人头随你自取。”
“我要你人头做什么?”少女拿起树枝敲了敲他,“去找点柴火,回来我分你半窝窝头。今晚睡下,明早跟我去山庄,如何?”
“好的,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