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帐篷的开口,照射在帐内的地面。

女孩放下赤红的长发,在衣柜旁更换着睡衣。背后,那小麦色的皮肤上,突兀的两块圆骨,也暴露了出来。那是翼骨,就是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了。

「还在生气吗?」

换下来的衣物放回衣柜,慢慢地走到床边,拍了拍将被子裹住全身的装睡少年。他不动,她就用那双赤色的瞳眼盯着,直到少年慢慢拽下一点被子露出脑袋。

「我明明跟你说过不止一次,那个家伙很危险。」

看到终于愿意说几句话的织,女孩的朱唇也向上多了一点弧度。但却又在理解了那句话语后,归回平行。

「织,我应该教过你,对待别人,特别是救命恩人的时候应该怎么做,对么?」

「那个家伙不一样!他」

「哪里不一样了!?」

少年哑然,干脆再次裹上被子,背对着丽娜。

他不断地回想着那些曾经最想忘掉的记忆,试图从找找到些什么。

在那个决定了命运的断崖,从马车中摔落的少年。亲眼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被那个疯子撕成了碎片。即便他用最快的速度逃跑,死命捂住了鼻口,她还是靠着气味扒开了挡住少年的最后一块木板,还自称“是我从魔族手中救了你”,毫无自知地要求着少年的回报。

在他因为害怕根本无法发声的时候,她反而却愤怒的质问他为什么不感谢自己,一遍又一遍的,一遍又一遍的痛殴着他……

“那种家伙,又有哪里一样了啊……”

深深扎进掌心的指甲,就像那个时候她留给他的伤疤一样。可正如在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的某人所说——你不说的话,自然就没人懂了。

所以是可以如此理所当然的,毫不在意的。

「人是会变的,织,但你得先给他一个改变的机会。」

用那同样毫不知情的话语,刺进了从未结疤的伤口。

猩红的血丝从那出发,直到填充满了眼白,直至那紫黑的瞳眼,再也看不到任何事物为止。

「他不一样!!!为什么你就是不懂!?他是个彻头彻尾,毫无人性可言的疯子!!!!疯子才不会改变!!」

几近崩溃的嘶吼,他歇斯底里地强迫着别人明白绝无可能明白的事情。正如那时拽着他的头发,一遍又一遍撞向地面,要求他理解的她一般。

没有任何区别,只剩下最纯粹的疯狂。

「织....」

当少年明白自己是在谁的面前如此的时候,他已经不敢再去看他姐姐的眼睛了。几声喘气,瘫坐在床上。道歉的话语,被害怕看见女孩面庞泪痕的心灵抑制在那,无法向上,更难以向下。

仿佛是自暴自弃的,干脆和女孩一样,将那些都变成了眼角无用的水分。织做的最后一件事,环抱着双膝,不让那难堪的表情再次暴露在女孩面前。

真是奇怪,他宁愿去接受痛苦的记忆,也不愿让初次见面的场景涌上.....

在那一切都结束后,安葬了那些无名尸体的他看向深不见底的悬崖,释然般一跃而下。而那原本黑暗的下方,却不过是一条长溪。在讽刺的思潮里飘荡的他,还是活了下来。

似乎有什么改变了,但又好像是什么加了进来。

在拥有着一头赤发的女孩朝已经和那些被埋葬者无异的他,伸手的时候,在他狼狈地接受的时候——

「对不起。」

带着哭腔的低语,也不知道她是否能够听到。

但至少有一件事是显而易见的,正如在她收留了少年后长达3000多次日月交替里所做的那样——她再一次抱住了少年。用那好看的手,抚摸着漆黑的发丝。

「织不用说这些的,其实,本来应该是我来说对不起才对。」

「我,不清楚在和织相遇之前,织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根据我们在一起的日子,私自对织进行判断,一味地向织灌输着我认为对生活有帮助的知识。」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抱得更紧了。

「织真正想做的事情我阻止不了,但,能不能等织有了完全做到那件事的时候再动手呢.....抱歉,我很自私吧?如果织因为这样再也回不来的话.....」

「我大概,就无法像现在一样笑着了。」

丽娜在少年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吻。那个笑容,那个眼神,到底是代表着什么呢,或者说,那真的有意义么。或许至少对现在的少年来说,便是能够找到的,自己尚且存在的所有意义吧。

正如之前的好多次一样,女孩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语,轻松的就击碎了少年的固执。只是这次,织仍然想再挣扎一下。

从怀中探出头,带着不甘的言语:

「善良,会害死丽娜的。」

「这件事,等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吧。」

丽娜笑着,再次将织推倒在床上。

在月光之下,两人打闹的身影,那份终于逝去的沉闷与不快。看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其实只需要说清楚就能解决,只是很少有人愿意,成为第一个开口的人。

这样的欢笑,这样的欢愉。

仿佛刚刚,直至在马车上兴泽拉斯特相遇的时刻,都只不过是一场玩笑。一场,用来缓解这深沉苦闷的笑话。

「丽娜,还没有回答我。」

突然的,少年直视着那双赤红的瞳眼,一字一顿的语句。

「我对于丽娜来说,是不放在身边就无法放心的东西吗?」

女孩一愣,揉了揉少年的脑袋。

「不是哦。」

随后用充满哄小孩意味的语句,打消了那紫瞳中的失望。

「织对于我来说,是不放在身边,就无法放心的人啊……」

……

时间,回归正常。

叮——

那是水滴,或是其它一些什么东西。少年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不再眺望那遥不可及的夜空。

听着那一声声蝉鸣与野兽的哀嚎,脚步被草丛的声响埋藏。面前白发金瞳的男性发出像是低吼的笑,躺倒在那一具具恰如彼时彼刻的尸骸上。

——少年在确认女孩睡去以后,仍然是来到了他的面前。他并不清楚为什么,或许是为了给过去的事做个了结,或者只是来看看她是否真的改变。

但无论如何, 白色利刃「圣灵诗篇」与漆黑长刀「绯妖之歌」,此刻,都已经被其拿在手上。而面对少年那挑战的姿态,泽拉斯特只是从那弯曲的嘴角中吐出来几个字词。

「诶——我可以理解成,你想和我打架吗?」

他换了个姿势,侧躺,撑着脑袋。如果身边再多袋零食的话,即将溢出的雷同感。泽拉斯特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正视过织的身影,不论是十年前,还是他取得与自己同阶位的现在。

「既然你这么讨厌我的话,为什么不跟你的姐姐说关于你阶位的事。她要是知道了你真正实力的话,估计就不会让我跟上了吧?」

再次切换,趴在尸上,四肢放松地嗒拉在上面,就连语气都变得放松下来。可就是这样一句看似什么也没提及的话语,却触动了那敏感的神经。

「就算她知道,结果也不会有改变的。」

露出了饶有趣味的眼神。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刷——

在那句话传出的同时,织挥动了「绯妖之歌」,那伴随剑刃呼啸而出的漆黑剑气在一瞬之间就即将切断泽拉斯特的脖颈,但看他那更加灿烂的笑容——这恐怕是织今夜最接近打败他的时候了。

不过织看上去并不意外,不如说,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哐当——

被轻松弹开的剑气冲倒了周围的树木,这对于一向爱护环境的泽拉斯特实属有些令人惭愧。他决定应下少年的挑战,并再次痛殴少年一顿来抚慰那些断树的心灵。

「你比我强,我只是想看看你比过去又强了多少。」

「嗯嗯~终于有点自知之明了,是那个小丫头跟你说了什么吗?」

单手接住朝自己交叉砍来的双刃,泽拉斯特侧头向织询问到。很可惜,少年似乎并没有露出自己想要的吃惊表情。

「【阶位二:燃烧】,【阶位二:蚀毒】」

接住双刃的手臂应声亮起赤红与墨绿的法阵,随即火焰与毒气顺着两把良好的导体爬到了织的身上,可就在他反应过来立刻后撤的时候,那原本确实感受到的高温兴腐蚀感却悄然不见。

而这一瞬间的愣神,也使他没能对泽拉斯特紧接着的吟唱作出反应。

「【阶位三:幻象-解除】」

火焰与毒气从织所在的地面涌出,这一次没能躲避开的少年半身立刻被烤焦,“毒气”也对着伤口不断钻入。

瞳孔缩紧,没有机会在犹豫的他立刻挥动「圣灵诗篇」砍断了毒素蔓延的右臂。

「反应很快,但是……火焰和沼气会造成什么来着?」

轰——

剧烈的爆炸瞬间将已经破烂不堪的躯体炸到十米开外,与树木的撞击让脊椎直接断裂,但好在没有让他继续滑到不远处的悬崖下。

「【无阶:吟唱欺诈】。这是个故人教给我的自创魔法呢,你应该没见过吧?它可以让我用别的吟唱却使用出脑袋里想要的魔法。将毒气换成沼气,也只是个小把戏而已……」

泽拉斯特看上去并没有补刀的想法,只是一步一步走到织的面前,蹲下了身子,进行着说教。

「如果你真的聪明,就可以「真视」发现这个场地里我提前布置的法阵,也可以通过刚刚我使用魔法时周围的元素波动来判断我使用的魔法类型。」

金色的瞳眼从上而下的看着那狼狈的身影,收敛起了笑容,也失去了戏谑的语句。

「我真好奇,在这之前,你碰到的都是些什么对手。」

刷——

在那音节结束的瞬间,从上而下被劈成两半的泽拉斯特——的幻影。在其身后单手持刀的少年这次及时的反应过来,立刻转身下腰将「圣灵诗篇」插入地面。

「【阶位三:锐化】」

哐当——

金属碰撞声,还算成功的格挡了泽拉斯特的进攻,那已经接近刀刃锋利程度的指甲。

但,喘息的时间不会太久。

「【阶位三:部位金属化】」

下一秒,变为银色的金属手……爪部,便弹开了碍事的刀刃,将织的脖颈划出了三道巨大且整齐的裂口。

「不过,至少你的临场学习能力还是可以的,这点就夸奖你一下。」

血液不断下流,很快就达到人类生存所需的临界点。无法再支撑的关节松动,这具残破的躯体,终于真正倒在了地上。

那双逐渐模糊的紫色瞳眼,最后看到的,竟然是面目慈祥的他。那种神态,仿佛他真的在为自己的表现赞赏一样。这种可笑,可悲的表现……

「你能在我失去【无吟唱】能力的情况下做到这一地步,至少,也可以保护那个小姑娘了。」

「但你在濒死的时候,还不拿出真正的实力……」

金瞳的曲折被掰正,藏匿于那之中的,是愤怒。

「是不是有点不尊重我呀?」

沉寂中,那段话语终于被意识已然无法清醒的织理解。他动了动自己的身体,让自己正对着星空。这一次,轮到他无视了泽拉斯特,慢慢地勾起了嘴角。

「因为……没必要了……我的全部,从以前开始……就和你有着绝望的差距……」

「这可说不准,你毕竟是魔族嘛~拿出全力的话,说不定能和我这个弱小的人类抗衡哦?」

「呵呵……说什么蠢话……」

少年用还能动的手,将挡住左手断口的衣袖撕开,那里面停止复原的骨骼与肌肉,重新开始缓慢再生。而泽拉斯特,也就坐在草地上,等待着织的后半句话……

再次睁开双眼。

又拥有着两条手的织,将它们背在了后脑勺上。就这样枕着双臂,观察着即将下落的月亮,那平寂的双瞳,竟在这种时候,也有了光彩。

「将全身内外刻满法阵,并忍受了它们造成的侵蚀痛苦长达两百年的你……有哪一点称得上人类啊?」

「看不出来,你还会讲冷笑话。」

泽拉斯特拉起了织,将他的一只手臂挎在肩上,一瘸一拐地走向营地。走到一半,织干脆不动了,直接嗒拉在泽拉斯特的身上,仿佛在享受被打伤的补偿。而那苍白之下的面庞,只是笑了笑,继续挎着他向前走。

在经过那片树林的时候,泽拉斯特顺手把那堆尸体用「阶位二:燃烧」变成了一堆灰烟,跟着路过的风去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了。被折断的树木,也好好的用「阶位九:复原」接好。所以,并不用担心会对这里造成污染。

「那现在架打完了,我们可以做朋友了吗?」

突然地,是因为一时兴起,或者早就想好了这么做。泽拉斯特向织伸出了一只手——想来个代表着友谊的握手。

大概在好久以前,东大陆的某人这么告诉他过。

“不打不相识。”

虽然也不知道这话对被打过两次的人有没有用……

在听到这句话后,少年一愣,随即咧开嘴,用恶狠狠的语气说着。

「想什么呢……就凭以前的事……我跟你就一辈子没……!?」

伴随着啪嗒一声,织被丢到了地上。而泽拉斯特,则是跑向了正在朝他招手的新员工,蒂塞。貌似他根本就不在乎少年的回答,属实让少年也体验了一把如鲠在喉的滋味。

抬头,看向那不再黑暗的天空。伴随着月下,从容的日升。橙黄色染尽了目之所及,无私地将光亮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扫了了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看着不远处正焦急地寻找着谁的赤发女孩,他,也跑了过去……

「店主大人,您去哪了?」

正在被泽拉斯特揉搓着脑袋的蒂塞,几个字词组成的问句。不过在持续的抚摸下,伴随着红晕在脸颊的蔓延,那白瞳里的疑问很快散去。而“店主大人”,也只是用了另一个问句来回答。

「怎么,又觉得我要抛下你?」

「不不!!怎么会……」

急忙的摆手,似乎害怕泽拉斯特因为她的话语,真的作出了如此的行动。

「放心吧,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更遵守条约的人了。」

这么说着,又伸出另一只手,开始揉捏蒂塞的脸蛋。倒也没有可以算得上抗拒兴挣扎的动作,只是体温,开始不断地升高。

「泽拉斯特——我们要出发咯!」

马车停放处,已经收拾好行囊,正在朝这里喊着的丽娜。看到站在她身边的织,泽拉斯特莫名地笑了起来。

「好——」

「诶!?等等,店主大人!?」

使用公主抱将女孩抱在怀里,无视了她的小小抵抗,泽拉斯特向马车跑去。

「呜哇,你们进展还真是够快的。」

理所当然的,这样的行为,也得到了来自丽娜的吐槽,以及一旁织的苦笑。不过,脑袋里连“羞耻心”这一概念是否能记清都还未知的泽拉斯特当然不会在意这一点。

「蒂塞也不介意这样嘛~对吧?」

「啊……!?嗯,对……」

被放下来,脸色已经红的不成样的蒂塞也只能模糊地回应这个问题。然后,莫名就被拉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