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去,我亲爱的孩子】

黎明从睡梦中醒来,努力睁开朦胧的双眼。愣愣地看了眼闹钟,现在是早上7:30。

清晨的太阳透过窗户把房间照得透亮,窗外不时传来鸟儿清脆的叫声。对面楼的老夫妇一如既往地早起,支起小板凳坐在阳台上,眯起眼睛听着老式收音机里沙哑的戏曲。挂在墙上的海报上,路飞正咧着桀骜不驯的笑,书桌上放着两本暑假作业,一本刚刚写完,那是黎明奋斗了一晚的证明。

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除了一直回荡在他脑海里的声音。

【别去,我亲爱的孩子】

但没过多久,声音便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黎明耳中只剩下对面阳台上那掺着杂音的黄梅戏。

肯定是昨天抄作业抄到太晚,睡眠不足出现幻听了吧,黎明这么想道。毕竟,能以“亲爱的孩子”称呼自己的,除了开全校大会时坐在主席台上的校长,或许就只有素昧平生的父母了。

黎明摇了摇脑袋,决定不再想这些,起身换上了校服。

为期两个月的暑假在指尖悄悄溜走,又是一年开学季,黎明,高中三年级,离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只剩下短短一年。

掐指算来,在浑浑噩噩中黎明度过了已有十七个年头。今天是开学第一天,黎明却怎么也提不起劲来。

洗漱完毕,黎明走进客厅。地板刚被人认真地拖过,光亮如镜,所有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家里装饰算不上豪华,一页推拉式玻璃门分隔了阳台和客厅,一张玻璃茶几放在客厅中央,围着半圈皮质沙发;餐桌上放着一杯牛奶,兀自冒着热气,旁边的盘子里放着一块面包,一个鸡蛋几片蔬菜,盘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先去学校处理报名的事情,记得吃早餐,吃完杯子盘子放在那里不要动等我回来洗。上学的时候注意安全,走路不要看手机。到了学校记得打我电话。

“这是哪来的老妈啊……”

黎明仔细看完冗长的留言,叹了口气,将纸条小心的放进了上衣口袋。

等黎明到达教室时,离开学典礼还有一段时间,教室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一个暑假没见,同学们似乎有讲不完的话,什么谁谁谁去日本逛漫展啦,谁和谁开始交往了啦,谁玩游戏晋级啦,一时间教室里人声鼎沸,黎明感觉脑袋被炸得嗡嗡作响。

“哟!我亲爱的黎明!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黎明回到座位,刚放下书包,身后就传来了男生的声音,轻浮的嗓音在满是粗嗓子乱吼的教室里显得尤为突出。黎明回头一看,一个梳着大背头二流子模样的男生。

汪何冉,自己的好朋友,正翘起二郎腿,潇洒地坐在课桌上,旁边围着两个学生,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什么。

“一点都不好,你还不知道我昨晚在干啥么。喏,谢了。”

“噢,我们是生死与共的达瓦里氏,早已形同兄弟,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液,‘谢谢’这种词不应该出现在我们的谈话里。”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暑假出了趟国把你给冻傻了?”

昨天黎明去汪何冉家借暑假作业的时候就发现这家伙的脑子有点不太正常了。

“你又懂什么,这是当下最流行的俄式中文。亲爱的达瓦里氏,我看你还是多上点网学习新知识为好。”

“苏式才对吧你个蠢材……”

黎明忍无可忍地吐槽了。汪何冉咧开嘴呵呵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自小学以来,汪何冉就一直是黎明的死党。互相认识的契机,是有一天上午黎明翘课跑到学校附近的游戏厅打拳皇。黎明的技术很烂,只会一味地乱摇摇杆,然后像个疯子一样对着六个按钮瞎按一通。这种操作方式自然不足以让黎明通关,一上午过去,黎明已经白白投了几十个币,当他捏着硬币盒里最后一个币投进游戏机的时候,一只手搭上了黎明的肩膀。

“让最后一条命儿,给我来呗。”

同样是翘课,在黎明背后默默看了一上午的汪何冉终于忍不住了,怜悯的表情挂了一脸,仿佛在感叹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菜的人。他接过黎明手中的摇杆,选定了八神庵、草薙京和大门五郎。他的操作很好,打得电脑毫无还手之力,随着一段华丽的13连击,最终boss大蛇倒在了八神庵的大招八稚女下。而草薙京和大门五郎,甚至都没从备战席里出来过。

黎明眼睛都看直了。在他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人能一命通关,就连本该坐在收银台的老板,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对汪何冉的操作赞叹不已,说他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本领,是中国拳皇未来的希望。

而汪何冉显然对这些称赞很受用,他挺起胸脯,得意洋洋地解说自己刚才的操作。

“玩拳皇不能一股脑瞎按,最讲究的就是连招。像我刚才使出的,百合折下轻腿站轻拳下轻拳前轻拳加八稚女,是基础中的基础……”

黎明奉若神明地看着汪何冉,点头如捣蒜,恨不得当场跪地拜师。汪何冉见到黎明一副崇拜的样子,更是傲得没边,举手投足间都有种睥睨天下的感觉。

而故事的最后,是两个被老师在游戏厅当场抓住的翘课男孩一并在主席台罚站了一中午。

那天,在飘扬的红旗下,两个小男孩模仿着拳皇里人物的动作嬉戏打闹,他们成为了彼此最好的朋友。

但越是相处,黎明就越觉得汪何冉死不正经。下课生龙活虎,上课伏案沉眠,但成绩始终稳居年级第一,黎明甚至一度以为汪何冉可以在梦中学习微积分。如此优异的成绩搞得老师都不好对他上课睡觉多说什么,只能偶尔把他叫到办公室里,苦口婆心地教育他不要睡得那么死,呼噜声会打扰到其他同学。身为学霸,却从来没有学霸的架子,和黎明这批老师眼中的“老油条”相处甚欢,放学约网吧开黑是常事,凑在一块吹牛的时候更是满嘴跑火车。

这一来二去,大家倒也慢慢熟悉了汪何冉这个人。一堆学渣和一个学霸凑在一起骂骂咧咧,逐渐也没什么违和感,像这样骂对方一句蠢材更是家常便饭,丝毫不在意了。

“啊咧?”

汪何冉像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探着脑袋朝黎明前方望来望去。

“怎么了?”黎明不解地问道。

“怎么没见着司苍叶,你今天没和她一起来啊?”

“她早上先过来交学费报到了,这会儿在班主任那呢,马上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奇怪。毕竟她平时跟你寸步不离,上厕所都要跟着去呢。”

“别把人家说得跟变态一样啊……”

汪何冉口中所说的司苍叶,是黎明座位前面那张课桌的主人。她在给黎明做好早餐并留下一张纸条之后,独自一人先来学校报到,这会儿还没回教室。

难得一次离开自己这么久,黎明多少感觉不太习惯了。

“哪有长得那么好看的变态。兄控,我想说的是兄控啦。”汪何冉摊了摊手,“她不是你表妹么。”

“嗯?……哦、哦。”

汪何冉的话让黎明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说起来自己跟司苍叶好像还有互为表兄妹的设定来着。

“我记得小学的时候,那会儿她不是刚插班进来嘛,有一次还真愣头愣脑地跟着你进了男厕所,把大伙儿都给吓坏了,七八个男孩叫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汪何冉没有看到司苍叶的身影,看上去有些失望,他坐回凳子上,捏着下巴开始回忆起过去,“老师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儿,跑过来一看,哦哟一个女孩子在男厕所里杵着呢,劝又劝不走,咋办?硬拉呗。好家伙两个大男人,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拼命拉啊,司苍叶是纹丝不动,鞋都不带挪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吃了秤砣呢。”

旁边围着的学生一阵哄笑,汪何冉也笑开了花,他们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单纯地把这件事当成是日常生活的调味剂。

可黎明却完全不能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笑话,毕竟自己正是这件事的主人公。他尴尬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在黎明的印象中,司苍叶是一个很好说话的女孩。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是黎明的请求,她基本都会一一应允。但这并不代表她对黎明有求必应,一旦涉及到自己人身安全的时候,她就会变得非常顽固,谁也劝不动的地步。

黎明无数次跟她解释现在是现代社会,不是蛮夷时代,我们所处的国家,治安稳定,举世闻名,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危机四伏,至少男厕所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司苍叶却压根听不进去,一意孤行,非要盯着黎明上完厕所。黎明说被这样盯着我尿不出来,她说我站你身后,你背对着我就行了。

……这是站在身后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最后,在黎明的苦苦哀求之下,他们俩各自退了一步。黎明同意司苍叶陪着他上厕所,但只能脸朝外地站在厕所门外。司苍叶在仔细环视了一圈男厕所,确认没有危险因素存在之后,极其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在那之后,黎明所处的学校便有了一道奇特的风景。一个漂亮女孩站在男厕所门口,神色紧张,充满敌意地打量着出入男厕所每一个人,直到一个满脸尴尬的衰仔从厕所走出,她才会露出放心的表情一并离去。

因为这件事,黎明成了学校里的知名人物,也因此获得了一个外号,妹宝。

但“妹宝”这个外号并没有存在多久。原因很简单,司苍叶长得太好看了。亚俄混血,黄头发蓝眼睛,兼具了欧洲人清晰的五官和亚洲人温润的面孔,在这个遍地才子佳人的学校里还显得格外入目。这年头,颜值即正义,只要长得好看,干啥都是对的。在那些对司苍叶暗自倾心的男孩子看来,被司苍叶粘着,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而“妹宝”这个充满戏谑意味的词,却仿佛是一把锋利的刀,每每叫上一句,这把刀就会在他们年幼的心灵上狠狠剜上一道。久而久之,便没什么人愿意用“妹宝”来称呼黎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哀怨嫉妒的目光。

黎明哭笑不得,自己啥都没做,莫名其妙地就变成了全校男性公敌。好在汪何冉不离不弃,他挡在黎明身前拍着胸脯说:“咱们俩儿,永远是兄弟,你看我比你小俩月,不介意的话我叫你一声表哥都成儿!”

黎明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汪何冉的身影在他眼里瞬间光辉伟岸了起来。黎明心想这才是真男人啊,真他娘靠谱,要我是女的直接这辈子非他不嫁了。

现在再回头看着正在那里笑得鼻涕吹泡泡的汪何冉,黎明觉得自己当初瞎眼了。

大概汪何冉也注意到了自己现在的形象不是很雅观吧,他嘶溜一下把鼻涕吸了回去,用力地咳嗽了两声,然后很认真的环顾了一下四周。

黎明想到了一个成语,贼眉鼠眼。

“内个啥,”汪何冉拍了拍黎明的肩膀,“哥儿,你觉得我刚刚的俄语说得咋样?”

“烂爆了。让人联想到章鱼的内脏。”黎明的回答很实诚。

“这是什么奇妙的比喻……”汪何冉嘟囔着,“内个啥,再问个事儿。”

“……你有话赶紧说完好不好……”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苍叶妹妹好像是中俄混血吧?”汪何冉俯下身子,把嘴凑到黎明耳边,还像个特务一样用一只手给遮起来,生怕别人听见了,整个人都变得猥琐起来,“不知道她对会说俄语的中国人有没有兴趣,能帮我去问问不?”

“原来你丫的也盯着她啊!”

“表哥我都叫了这么多年了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呢。”

“我擦你还蓄谋已久你个混蛋!你还我的感动!”

黎明一想到那天自己被这个家伙骗得少女心泛滥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个老色鬼没想到还是个渣男,人心不古啊人心不古……

黎明转过身,决定不再理他。汪何冉讨了个没趣,似乎也没怎么懊恼,拍拍屁股回头继续跟身旁围着的两个学生吹嘘着自己的经历。黎明稍微听了一点,是关于汪何冉如何在小学生遍地的英雄联盟中脱颖而出晋升白银段位的故事。

开学第一天,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开学典礼过后就到了中午,下午再上两节课,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说是上课,其实就是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给大家讲讲思想品德洗洗脑而已。她拖动滚圆的身体,在讲台上扭来扭去,什么高三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啊、再苦再累也就这一年啊、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之类的,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意思。讲台下不少学生听得激动万分,最后甚至激动地站起身来,举起拳头,热泪盈眶地喊着不知所云的口号。这些在黎明看来是不可理喻的,人类疑惑行为就压根不能用脑子去理解其中的意义。他能做的,就是用手撑起脑袋,眺望着远处的山峦,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钻进云层,看着鸟儿自由自在地飞翔。

他并不是很喜欢学习。虽然靠着格里曼寄来充足的生活费让他进了一所有名的私立高中,但他的成绩并不算特别好,每科都在堪堪及格的地步。在这个遍地都是学霸的名牌中学,仅仅只是及格显然不能满足即将晋升教导处副主任的班主任的期许,在被她多次约谈无果之后,这个中年妇女无奈地抛出一句“要实在不行的话换个班试试吧”,然后对黎明彻底寒了心。

有的人一生绚烂多彩,有的人一生波澜不惊,黎明觉得自己肯定会是后者。自己会上一个普普通通地大学,然后找一个混得过去的工作,然后在某个时刻,碰见一个平凡却能让自己心动的……

“哥儿,听说百达广场那边开了一家鬼屋题材的密室逃脱,待会一起去玩玩儿呗?”

黎明正幻想着自己的老年生活,棺材板都快盖上了,汪何冉的声音在背后突然响起,把黎明吓得一咯噔。环顾一下教室,同学们零零散散,都快走完了。

放学了。

“……爬爬爬,没见我正规划自己的未来么,考不上麻X理工哈X大学你赔我?”

“你口水都快流到裤裆了,还搁这儿考麻哈呢。”汪何冉幽幽地看了眼黎明,“改明儿我也用你这姿势做做梦,过过麻哈的瘾好吧。”

黎明的脸顿时红了个透,赶忙收拾起桌面的书本掩饰尴尬。

“放心吧,我没有调侃的兴趣,我只是想要那家限定版的Alchemy the Vault骷髅摆件而已,”汪何冉挑了挑眉毛,从桌子抽屉里掏出一张传单,指着上面的一个树脂制骷髅头,“开业酬宾,带上同伴去的话有机会抽到这个。”

“鬼屋?……不、不想去,你让别人陪你去吧。”黎明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给他两边的耳朵装上摆锤估计就能发出砰砰砰的声音了。

“我了个去……我的哥儿,你不会还怕这些个东西吧?要不要这么丢人啊?”汪何冉以手扶额,他再一次深深体会到了黎明的没出息。

“我才、才没怕这些!我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唯物主义是我一生的信仰。请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无聊!”黎明大声吼道。

“不不不不不……你就差尿裤子了还搁那儿还嘴硬呢……”

其实正如汪何冉所说,黎明很怕这类的东西。初中的时候,周星驰的《功夫》在年轻人当中掀起了电影的热潮,黎明也不例外。他找家里开店同学借来了几张电影光碟,放了学就窝在自家沙发上看。这一看就是几个小时,黎明还觉得意犹未尽,直到时针指向11的时候,他还是在欲望的驱使下放入了最后一张光碟。随着一声声沙哑的日语从音响里传出,屏幕里的画面也开始扭曲变形。一开始黎明还觉得是DVD坏掉了,走向前去查看,何曾想,当他不经意间瞥向屏幕时,一张沾满了血的脸赫然映入他的眼帘。黎明吓得当场惨叫,把刚睡着的司苍叶都给吵醒了。那段时间黎明甚至都不敢一个人睡觉,司苍叶没办法,只能买一张折叠床搬到黎明房间里陪着他。

黎明就是这样一个没出息的衰仔。自那之后,黎明再也没敢碰过恐怖的东西了。无论是电影,还是游戏,一律敬而远之,鬼屋题材的密室逃脱更是如此。

可是,男人最后的尊严却怎么也不允许黎明承认自己怕鬼,本来自己平时就没什么风光时刻,再给传出来个17岁的大小伙还怕鬼,怕是要给嘲笑到高中毕业了。

正当黎明不知该怎么回复汪何冉的时候,身前的课桌突然想起了沉闷的响声。黎明觅着声音回头望去,是一个被重重地丢在桌上的粉红色的双肩书包。

一个女孩站在那里。

干净的校服包裹着她纤细的身材,微风吹拂着她飘逸的金色长发,一双淡蓝色的明亮眼眸,正淡淡的看着黎明。

“今天二叔过来做客,我要赶紧回去打扫卫生了。你也快点。”

如同洋娃娃般精致的脸上,没有一丝感情,就连语气都是冰冷的。

“哦、哦……我也马上回去。”

不过,黎明早就习惯了她的态度,毕竟跟她在一起生活了有七年之久。

司苍叶,这个如冰山般清冷的女孩,微微点了点头。她背起书包,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黎明怀着感激的心情目送她离开教室,然后回头拍了拍汪何冉的肩膀。

“抱歉啦,家里来客人,我得早点回家打扫卫生咯。”

“那行吧,这也没办法,我就只能去找别人咯。”汪何冉耸耸肩,看了一眼教室门口,“快去吧,别让女孩等太久。”

黎明仓促收拾好书包,一溜烟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