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远离观海亭,离开道尊,脑中的不明魔音便又响起来。

“你修为太低了,不行,就这点修为,你还想刺杀曲红雪?不如快来跟我交易一番,区区良知,要它何用。”

“切。”

铁怀仁搭理都懒得搭理。

刺杀一事,铁怀仁自有打算,他可还剩毒丹没用。之前遇刺的乌龙也有好处,那就是曲红雪开始信任他了,这种情况下,下毒会简单好几倍。

回到大拙峰收拾行李,稍作准备,铁怀仁便和曲红雪一起下山。这次目标近,二人没有骑火兽,而是御剑下去。

仙山之下,是一座繁荣的凡人城市。

此城名叫“焚城”,地属大炎国,自建立以来,大炎国便一直受道门庇护,而大炎国也深受道门文化熏陶,国内轻武重文,律法严苟,十分重视规矩和礼节。衍生出和道门非常相似的文化氛围。

在这里,重要的不是实力,而是地位,规矩。即便是国内的普通官员,面对普通修行者,只要不是大宗上门,往往也敢刁难。这在其他地界是不敢想象的,修道者不把普通人当蝼蚁玩弄就不错了。只能说,是道门在维持大炎国的秩序,这个秩序,也包括修行者。

相应,道门弟子,在这里有超然的地位。

但曲红雪似乎并不打算运用这些“特权”,这次出行,她特意换了便装,薄衫丝裙,还穿戴了几件首饰,如果不考虑她背后的长剑,看起来就像是个出来玩的大小姐。

铁怀仁也趁机脱下那令他感到不爽和压抑的道袍,换上短衣劲装,健朗的肌肉隐有轮廓,从一名白衣公子变成行走江湖的俊朗豪侠。

他本想扮演一名忠实的护卫,可惜,他又失败了。别人的注意力总是不在他衣服上,而在他脸上。

入城当晚,二人便受到一次袭击。

然而这次袭击实在太弱,铁怀仁都没有产生出手偷袭的念头,因为他知道,就算他偷袭也没什么用。曲红雪轻易便在客栈里刺死三名袭击者,前后只出了两剑,看得铁怀仁直摇头。

果然,道门仙山之下,不好渗透,别说强者,估计连弱者都没混进来。出手的恐怕都是之前潜伏的奸细,在做最后的搏命。

那两个元婴,或许就是道门内卧底的最强实力。

而这最接近成功的雷霆一击,好像被自己破坏了。

想到此事,铁怀仁就头疼,幸好消息传得不广,否则让弦倾若知道,绝对要掐死他。

之后几天里曲红雪一直住在同一家客栈,弹琴,饮茶,不做行动。袭击一波接一波,但都被她化解。时至此刻,铁怀仁终于看出来——曲红雪是在引蛇出洞。

其中最大的蛇,恐怕就是逃走的那名元婴阶刺客。

这个举措让铁怀仁对曲红雪多出份欣赏,不错嘛,还知道赶尽杀绝,这狠辣的小心思,终于不是标准正道傻白甜模板了,有点意思。

可惜,那名受伤的元婴阶刺客,一直就没有露面过。

但铁怀仁知道,她肯定没走,因为魔宗的卧底,如果任务失败,灰溜溜赶回去,所受的惩罚,是生不如死的。

那个人一定在暗中等待机会,像一条毒蛇,伺机而动。只消那个天赐良机到来,她一定会出现,视死如归地进攻。

铁怀仁也在等待这个机会。但不同的是,他要用这个机会下毒。

第七天。

终于,这个机会来了。

或许是长久的等待和警惕令曲红雪这个江湖小白稍微放松警惕,也或许是那天日头太毒,修炼太乏,令曲红雪感到困倦。

她终于打了哈切,而这个哈切,令她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红烛,曲红雪伸手接住红烛,一滴蜡油滴到她的绣花布鞋上,令她眉头一皱,注意力转移。

悄无声息间,一柄淬毒的利刃已裹挟锋锐的剑气,像是凭空出现般从房间里冒出,刺向曲红雪后心。

刺客的呼吸凌乱,神魂受损,似乎用了某种爆发的秘法,她把全部的希望都赌在这一剑,或许她赌对了,因为此刻低头的曲红雪仿若未觉,任由那剑接近。

终于,电光火石间,剑刃没入曲红雪后背。而元婴的护身秘法也没能阻止那柄短剑的侵入。剧毒爆发,剑气肆虐,一瞬间就将曲红雪的身躯搅碎。

刺客大概觉得自己已经成功。喜极将泣。但下一刻,她的表情僵住。

另一把剑从她胸口冒出来。

她的生命如烟火般消逝,身躯僵硬地倒下,露出背后持剑的婀娜倩影。

“噌——”曲红雪收起剑,望向“她”刚才的座位,被剑气搅碎的她的“尸体”此刻也露出原型,是一片已经破碎的黄纸小人。

在刚才,这个黄纸小人化为曲红雪,模仿着和曲红雪一样的动作,一样的神态,一样的气息,和铁怀仁饮茶论道一整夜。

连铁怀仁都没察觉到。

“尊主教的嫁衣功,果然好用,总算结束了,好累啊~收工,咱们明天就回去。”

曲红雪伸了个懒腰,这次真正打了个呵欠,露出些许疲态。

“回宗?不试炼了?任务不是还没做吗?”铁怀仁感到意外。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个正道臭傻白甜,好像和其他臭傻白甜不太一样?

“做个头啊。你还没看出来嘛。我就是出来帮你报仇的。几个试炼分,扣就扣了。”曲红雪一边慵懒说着,一边上楼,到转角时,她又顿住,回头望铁怀仁,嬉笑:

“乖师弟,快去出去买点吃的。最好是甜一些的东西。”

“等等,师姐,我们不是必须辟谷吗……只吃水,保持身体纯净,对修炼有好处,戒律师父明明教过……”铁怀仁嘴角微微抽搐。

“师弟,你这么乖,最后会讨不到媳妇儿的。”曲红雪却无语,“好不容易出来,身边没有长老,戒律管不了我们。难道你不想吃吗?一点零食,影响又微乎其微……算了算了~知道你是咱们道门的标杆,是栋梁,我就不逼你,你只帮我买一点。顺便再带一壶酒。”

“酒……”

铁怀仁总觉得画风有哪里不对。

不对,我才是魔宗的对吧,这个对话是不是反了?

但他转念一想,现在曲红雪警戒心已降到最低,往食物中下毒,成功率一定很高,既然如此,就没必要纠结什么戒律什么辟谷。

他默然点头,随后离开客栈。

外面,夜已快深了,街道商贩不多,望眼地图,他决定去远处的酒楼购置吃食。客栈里只有劣酒和粗制的点心,想来曲红雪好不容易下山一趟,不会爱吃那种东西。

想到下毒,他心中升起些许忐忑,又些许犹豫。

几天来的相处终究还是改变了一些事。

凭心而论,曲红雪待他不错,非常够义气,而且也不像木槿一样,总是觊觎他年轻的肉体,心怀不轨,惹他厌烦。两人一直聊得挺投缘,她性格自己也挺欣赏的,和普通的傻白甜不太一样,白里切黑。若把她毒死,自己内心好像还真有点……可惜。

没错,可惜。

踏入道门,铁怀仁心里一直特别憋屈,他没什么朋友,很少和人交往。

主动来找他的人,也往往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是馋他天赋,就是馋他身子。那目光灼热势利得能透出来。

这本该是令他欣赏的品质,毕竟做坏人,做魔,就是要极情极欲,想要什么,就主动地拿过来。这点道门里许多人做得反而比他一个魔道中人熟练。上月他去给一个三百多斤的师姐修灵剑,一杯茶,差点人就栽了,跌跌撞撞终于逃出去。

尽管他是魔,是坏人,他也希望身边都是坏人,可毕竟作为“被觊觎”的那个,心底终归是有点……不舒服。

曲红雪不会带给他这种“不舒服”。

强制待在一起,那个女人的狡诈、冷酷、目无尊长、偶尔离经叛道,也让他难免升起欣赏之意。

所以,他犹豫了。

幸好这份犹豫并没有持续多久,想起魔宗,想起弦倾若的“生不如死”惩罚,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虽然手一直在抖。

他买了盒精致甜点,又买了一壶女儿红。最后,他掏出那颗“毒丹”,灵力一激,顿时毒丹化为毒液,溶入酒中。

回到客栈,铁怀仁愈发忐忑。

步子都有些乱。

虽然内心总在幻想也十分期待,可真做起这种阴险的坏事,他发现他非常紧张,也非常焦虑,内心仿佛有个声音,拖住他的腿,在阻止他。

他在楼下站了数分钟。

突然,楼上亮起灯光,曲红雪哒哒哒哒跑下来,“咦?师弟,你回来啦。多谢多谢。”话落已如一阵风似地飘过来,接走铁怀仁手里的东西,留下几颗宝石,转身欲回楼。

“等等……”铁怀仁下意识叫。

“嗯?”楼梯上,曲红雪回过头,微微不解。

铁怀仁却怔了半晌,良久,低头道,“没什么……有些烫,慢点吃。”

“噗嗤,”曲红雪笑出声,“师弟,你傻了啊,我们是修道之人,哪有被热饭烫着的,那多丢脸。”

铁怀仁不语。

他低垂头,不敢看,只敢用耳朵听。不一会儿他听到楼梯响,曲红雪上楼了。

明白一切木已成舟,再无回转的余地,铁怀仁松了口气,却也隐隐难过。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不应该的举动。一种他这类人不该有的自责感和负罪感。

他在楼下沉默地等待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窗外,漫漫长夜,黯淡月色,如梦似幻。

与此同时。

楼上的干净房间里,酒足饭饱、心情十分愉悦的曲红雪,正准备打座调息一下。

杀刺客的过程看似简单轻易,其实内里凶险,只有修炼嫁衣功的她才知道。嫁衣功的本质是将六道神魂中的五道分予外物, 如此才能令外物的伪装骗过眼光毒辣的刺客。

这本是化神期境界才能用出的功法,因她特殊,所以才能施展。但这种施展有一定代价,那就是会神魂紊乱,短时间导致心境不稳,自制力变差,表现出和平常相比更为真实的性格。

而这一切需要时间冲淡。

然而——就在曲红雪刚刚入定时,她忽然感觉到小腹有一股热流产生,这突发的事态令她面色大变,她第一反应:难道是毒?

随即她才意识到恐怕刚刚的食物有问题,但这个结论她简直不敢置信,是师弟下的毒么?为什么?她又转念一想:不,就算是食物出了问题,也不一定是师弟。

就在惊疑揣摩、寻找解药间,热流扩散了。

——热流化为一股精纯的灵气,灌向四肢百骇,不仅补充了一些她刚才斗法时的消耗,还令她心神逐渐宁静。

“这个感觉是……升元丹?”

曲红雪愣住。

“原来如此,师弟是看出我虽然表现云淡风气,其实内里消耗很大,特地在酒里加了升元丹……这算什么?偷偷的关心?”

“升元丹……虽然对元婴期起不到大用,可金丹期正是需要的时候。以他现在的境界,拿给我可真是够义气了。”

“这个师弟,”曲红雪微微一笑,“没想到还挺暖心的嘛。怪不得大家都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