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皮格马利翁

  六点半,正从早晨中的浅眠中睁开眼睛,我其实很想赖在被窝里不起来,但还是效仿像数百回先前所做一样,强迫自己换下睡衣,开始背诵英语范文。

  12月20日星期日,这一天真是出奇地冷,南方不会下雪,此时我拿着笔的手却已经在不停颤抖。可是在我触碰到要寄给你的信纸的瞬间,全身又变得温暖起来。

  这是写给你的第一封书信。我们能够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我明白你是值得信赖的人。所以我会在这里想,讲述一些难以口头表达的话语。

  要从哪里说起?就从我最初到这个班级的前一天晚上开始吧。

  虽说是夏天时候的事情,我清楚记得那天也是星期日,比起冬日自然要温暖许多。下午九点晚自习下课后,我坐着最后的公交车去广场上看海鸥了。我家就在广场边上,所以要回去也很是方便。

  但是晚上九点的滨海广场,去哪里找海鸥呢?除去屹立入口数十年的那块大石还有与地面相连的阶梯,广场变成了一面倒映城市灯火的镜子,在镜子的上面则空空如也。并非节假日的当下,游人也可谓廖廖。

  闲逛的人?现在的时代,还存在为了闲逛而闲逛的人吗?

  可我需要这样的环境,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漫步在漆黑的地面与漆黑的近海中间。前方的栏杆旁有一盏高高的路灯,再迈上十步仍是一盏路灯,还有,还有。他们站在那里就像在教室里排队的桌椅一样,我真想对他们说:“倒下!”于是他们就像都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沿着数百米长海岸线建起的广场边缘,倒下了几十架高高的尸体,他们脑袋里的火焰还在旺盛地燃烧着,在大海和天空中间升起了一道道渺小的光辉。

  我想起来了,这就是钢琴啊!倒下的路灯是黑键,被照亮的海面是白键,海滨广场是它硕大的琴身。用这么大的钢琴能弹奏出怎样的旋律呢。至少我不可能去弹动它,它只是存在于我脑海中的一刻幻像而已。如果我不想见它,啪地一下它就消失,去想它又能重新看见。

  对不起,其实我不应该把这些想法告诉你,让一个本不会想那么多,专心致志的人徒增烦恼。

  但与之相反的,我多么想找一个可靠的人,把所见这些的事情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还记得第一天遇见你的那天,午饭前最后的下课铃声是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第五号。你和我的第一次搭话,是食堂的阿姨因为疏忽而放错了面条,就在这时候你主动提出要把我的面换给你自己,然后轻声对我说,“其实我也不喜欢吃粗面条”。

  那时我还没有正式在这个班级学习,但却因此注意到了你。这到底是故意还是偶然,我至今为止也没有想明白,但你也不需要告诉我真正的缘由。

  或许是因为你的个人经历,我清楚地知道,你的性格跟我的孪生姐姐非常相似,你们都是善良而纯粹的人。

  你一心要考个好大学挽救自己从前的失利,为这件事付出的努力,别人可以不理解,但我非常理解。我也有自己的梦想,明年高考前那届市高中生钢琴大赛,我要在兼顾学业的同时拿到冠军。

  如果跟你考到了同样的大学,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啊。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另一个与我相似的存在,可他不是人,而是一只隐藏在夜晚的黑暗中,难以被无心观察之人发现的海鸥。

  好大的海鸥啊,比平日里看到那些扑打着翅膀乞求游人喂食的海鸥要雄壮上好几圈,似乎只要给它安上两条腿,它就能站起来成为人类了。

  海鸥站在空空如也的那里,没有王座,却像一名孤傲的王者。

  在这样的夜晚,它为什么会离开巢穴,在这里呢——难道它也要离开自己群体一人流浪吗?我反复思索,却也得不到结果。

  海鸥发现了我的存在,他转过头。黑暗中,原先黯淡的眼眸忽然变得像来寻找我的父母亲手中的探照灯,胡乱击打着我的全身。本性让我有些害怕,便急忙后退了几步。所幸这只大海鸥通些灵性,懂得我的为难,便不再追来,而是留在原地慢慢踱步。后来它就展开翅膀飞走了。我不知道它从哪个巢穴来,我只不过是在偶然中闯入了它的生活而已,一个陌生的入侵者是注定要被敌视的。

  偶然,偶然。人生几十年能有多少个偶然呢。若是我们可以活几百岁几千岁,大可不用担心偶然。可人光是应付当下就筋疲力尽了,一个偶然就像大浪往我人生的方舟上打去,我掌着舵不知道要往前冲去还是努力回避它。这又有什么错呢?这又有什么错呢?我多么希望我什么都不想,人生也能够一成不变。但是这不可能。

  不久我就走了。无论是漆黑中轻轻起伏的波涛声,还是独属一个人的夜景,都难以俘获我的心灵。这孤独的世界,现在不属于我。

  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街道的灯火让我的全身感受到温暖,这可比一个人呆着要好上许多。我又想着那只大海鸥,幻想着许多年以后,我现在看不见的那个时候。

  他或许会像炮弹一样被装上弹弓,射入密布的高楼之中,把准星对准的写字楼里的任何有形之物都摧毁掉吧。

  如果我不能从这座城市逃离出去——我多么希望看到这景象的发生——我又做不到,我把隐藏在希望下巨大而痛苦的黑暗交由你。我深信着你能够理解我。

  能写信的时间非常有限,最后再告诉你阿狄丽娜家里的一些情况吧。

  阿狄丽娜的家里有三个孩子,分别是先诞的两名孪生女儿,一个只有六岁的弟弟。阿狄丽娜是孪生女儿的妹妹。姐姐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帮着陪伴弟弟。

  能给你写信,我感到——“很幸福”,谢谢你能听我讲那么多。希望能跟你相处的时间更久一些。

  以及:你赠予我的那本《红与黑》,我用保护套保护好了封面,放在中央书柜不太显眼的位置。不过扉页却被我的弟弟撕去了一角。我也没有说他,毕竟就连一向对我们姐妹严肃的母亲也很少教训他,我也认为这不过是小孩子的淘气而已——可我多么想往他肉嘟嘟的脸蛋上扇一巴掌——我总那么想。

   思念你的阿狄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