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8年 冬木 居留地外围
8月24日,月曜日,12时55分
“武毅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我多疑了。”
英灵稳重的声音戛然而止——盛忒挑开门帘,顺着对灵体化后的魔力流动,看向了他之前守着的位置。不过现在,早已实体化的戚武毅正站在自己的头顶上,他歪过头来才能看见一些那条约五尺长的银白色风巾,从屋檐的瓦片之间随风飘出。
“请您原谅,盛忒大人。虽然您要求末将保持灵体状监视周围,但敌人的气息实在是过于浓烈——”
“武毅大人,不必这么拘束。不是说了吗?您在我面前不必如此这般自谦,我是不会计较的。附近也已经检查过了,没有那个杀人犯的踪迹,是吧。”
“——哈哈,大人所言极是。”男人的声音好像是突然松开,高挑的身子也随着笑声一同摇摆了一圈,借着昏暗的光线下映射在盛忒面前的路面上,“不过盛忒大人您才是,平时称呼我作‘武庄’就好。毕竟‘武毅’并非我的谥号——”
“态度也是战争的一部分,”盛忒还是不想有一点语气上的松懈,“您是这次魔导仪式的重要力量,更不用说您曾经的功绩直到现在都是如此的耀眼……戚大人,我比起前朝那些贪官污吏,更重视这些,还请您不要再追究我这一点愚笨的要求了。”
“盛忒大人,如果非要谈这种实用性的话,‘廿’大人不是更加”
“……”
“戚大人!怎敢当啊,小人不过就是个奴才而已——”
听到了戚将军的声音,门帘后的“廿”的声音突然就靠近了门口。除了鞋子与行李箱在潮湿的地面之间的摩擦,盛忒还能听到他手上滴落的血液,以及微微渗出的血腥味。
“‘廿’,查得怎么样了?”
“啊,非常抱歉,并没有什么进展,少爷。如果是普通的入室抢劫,应该还没有走远才是,少爷——而且血液未干。残留的‘阳气’也并不强烈……小人还要继续看看附近,” “廿”的声音随即又潜入到门帘之后,听起来他似乎还在继续检查现场。
“非常抱歉。我现在甚至不能确定这是什么人做的。而至于我能确定的,嗯……”
戚武毅的声音依然在左右盘旋着,估计他还在继续观察着周围——但,倒也不必这么紧张。作为佟佳氏中最擅长符箓与龙脉探察的一支家族,盛忒只需要几分钟前贴在门上的符箓,就能借助本地的灵脉,构筑起一道优秀的探知结界,距离能达到十余里。这可比这群东瀛的岛民用的所谓的……那些模仿西洋人的术式要好多了。
所以说,才更加烦人了——盛忒就算集中注意力,也找不到可能的犯人。龙脉之中的魔力顺着附近的湿气,能够触及到附近那群东瀛蛮夷的各个角落。有一些是小偷小摸,或者只背着无关痛痒的命案,其他就是些不能进入居留地的布衣百姓。
至于那种想象之中浓郁的杀气,或是掩盖行踪的魔术回路——这些都感知不到。看来敌人很狡猾,而盛忒几乎立刻就能确认:敌方御主(Master)已经开始行动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头上来,
“……或许是重回现世的缘故,比起善于隐藏气息的恶徒,远处那片战场有点太抢眼了——不做任何掩饰的厮杀,就像是一支沾满鲜血的旌旗一样。”
大约就在一两分钟前吧——盛忒本以为可以先到这家大清子民所开的客栈里下榻,静静等待这场战争的开端。还是自己想的太简单了?又或者说,他低估了这群自称“魔术师”的蛮夷的嗜血了。
就像自己的从者所说,从港口开始一直到居留地附近的铁轨,就是那节一直在沉闷吼叫的铁皮列车,就能探知到大量带有魔术师的死亡。按理来说应该只有七个——不过想想这场魔导仪式才不过是第二次举行,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至于那股从者身上的魔力,在远处几处隐秘的灵脉波动衬托下,战场中心的从者就像是疯狂地喷吐自己全部的力量,没想到居然连从者都能这么外行。
——更不用说,在这场圣杯战争中能做到这一点的从者……盛忒的衣袖间穿过了逐渐变热的湿气,听着尖锐汽笛声又一次从蒸汽车头中挤出。这股热浪绝不是冬木的夏日该有的,
“是Saber(剑士)。”
“嗯——没想到第一天就能见到这般强敌。我们的运气还真不错……”戚武毅的声音开始归于平静——不过他正沿着屋檐踩着小脚步,飘动的风巾也随着日影的倾斜而加快了脚步,
“先不论称呼之类的事了,盛忒大人。我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您还有‘廿’大人可以依靠。比起这个——我有一不情之请,还请您同意。”
——而且现在局势发展的太快。难道已经七名从者(Servant)都被召唤而来?而如果是以目前Lancer(枪兵)的战力……明明是正午,影子的存在过于明显,盛忒也稍作考虑,才移开了视线。
“……既然敌人已经现身,而且还是本次战争最大的威胁,还是早点铲除微妙。准了——”
“多谢大人。”
呼……好像在甲板上一样,一阵急促的海风忽然间刮过城区,叆叇好像也被撩拨开了一点,让阳光照射到了街巷中。两人话音刚落,头顶上的砖瓦之间就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影子也以常人……就算是服用仙丹、进行肉体强化或许也比不上的速度,轻轻一跃就到了一处洋人宅地的围墙外,并沿着冬木山丘上的道路不断前进。
除了——或许是自己的错觉,盛忒感觉到就在风吹过街道,掀起身后门帘的瞬间……戚将军好像向后忘了一眼自己的方向。那对乌黑的瞳孔,除了坚毅与勇敢之外,这个前朝的将军还看了自己一眼……怀疑吗?不——
……探知术式有时候也会出错,至于这种事情,作为主战力的从者没必要知道,盛忒也是这么和“廿”吩咐的。
“……少爷?”
“戚将军已经去前线了——别担心,相比起那些狗咬狗的厮斗,戚将军可是一位真正的英雄。”
“也是啊,戚大人无论是故事里,还是这一年半载的生活上都格外可靠。没想到京城里遇到了这种天灾人祸,只靠戚大人一个人就能解决——”
“够了。现在,说点有用的。”
“……不好意思,少爷。嗻,外面湿气太重,先进来吧。”
嘎吱……“廿”推开了这家客栈的门,这会儿才能越过门帘、看清里面的情形。盛忒粗略地又打量了一遍柜台。也就是从码头转移到这里的功夫吧,无论血迹还是“气”的流动都还很新鲜。
——一对曾在京城中,给佟佳府上送药的夫妇,和“廿”也算是朋友。在洋人第一次靠近北京城的时候,就下定决定要到东瀛来。说什么这些“日本”的本地人很喜欢大清的特产,就在两年前透过圣堂教会重新联系上了,他们也很愿意给我们提供下榻的住所,根本不问问到底有什么事。
然后就是这幅景象——两人都是从胸口到腹部被干净地切开,从这一点看像是一个老手。但是血迹和内脏的碎块被撒得到处都是,两具尸体分别倒在柜台后和饭桌前,甚至连湿气都没来得及混入尸体之中,“阳气”依然还存有零星。
“特别要注意的是,除了致命伤之外,他们二人的右手都被切了下来,切口也非常干净,大约是在死后不久造成的。”
“而且,故意切下来之后还没有带走……”
盛忒半蹲下来,在已经积成一摊的血液中捡起了其中一只手——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老板的。过去听“廿”说,这个老板过去也在药铺做过,就在原来佟佳家名义下的御用药铺,因为经常抓药,所以他记得,在食指和无名指上都有一块突兀的老茧。
老板原本接着生意便利,从洋人那里淘到了一个金戒指好遮住老茧——不过现在不只是戒指……整节食指都不知去向,留存于最后关节上的碎肉都被剃得干干净净。
“持此之外,似乎他们的财物也给拿走了。小人刚刚检查了一下柜台后,没有找到任何像是本地钱币一样的东西。”
“障眼法而已。看来敌人也不过如此,执行刺杀都执行得如此拙劣……”
“不过还好,”“廿”虽然垂着头,语气中带着一些稚嫩的遗憾意味,但还是面带笑容,“少爷您的计划还是奏效了,敌人首先露出了马脚。”
至于这手背上,这片红色的紫薇花的刺青——在血污之下依然显眼。看来教会的人做事做得还不错,这两人也只是当做接头暗号接受了下来。不过只是稍微激发了一点手背下方的魔术回路,而且还是庶民身上的回路,居然就引来杀生之灾。
“——说不定,剩下的参战者都以为我们出局了!这也是一个优势吧,少爷?”
“哼……”
盛忒扔下了这只手,一股恶心的感觉从胸口涌上喉咙……不是对这个场面恶心。而是其事情,除了这个东洋一隅的岛国中的糟糕天气之外,还有这里的人——只能先处理掉现场。
“‘廿’,把这里弄干净。不要用道术和咏唱,只要简单地打扫。动作快点。”
“嗻……少爷,我刚才说的话有哪里不妥吗?如果有的话——”
“只是担心戚将军的情况。毕竟在这种蛮夷之地,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您说的是,少爷。唉,可没想到这次战争才刚刚开始——”“廿”试着把柜台后的尸体抬到储物间去,可这是才开始露出“不知道老爷和小姐那边怎么样了……他们也在冬木吧?这次虽然事务繁忙,但如果能顺便把老爷和小姐都接回家——”
“啊——对。顺便,嗯?看来我们今天记性都不太好,先是我忘了和武毅将军的约定,又是将军忘了对我称呼的约定,现在你又要提那两个叛国贼?叛了家又叛了国,说是找个日本人结婚,其实就是抛弃了皇上和佟佳家!这就是两个……哼……”
盛忒瞥了眼这个这个大自己十多岁的奴仆。真像是个小孩儿,说了几句就面色铁青,搬尸体的脚步也放慢了下来。
“注意一点,‘廿’。你能被宫里派到佟佳家来,是为了拯救大清千千万万的子民的。好好记住。”
“……嗻,少爷。”
咚……咚……两个成年人的尸体,还有这么多的血迹,够“廿”忙上一会儿了。而且走着走着,一块肠子又流到了地板上去。真是恶心的气息……
没错,我是为了大清……为了让这群畜生回到自己应有的位置上去——盛忒坐在酒桌边,可房间里实在是太昏暗了,到现在才注意到桌上准备好了的餐食……东瀛,只有这种东西吗?虽然品类倒是挺多的。他伸出手,打算摸摸有哪些菜品……还有点温度,虽然不知道是上面的血还是下面的菜的。而自己右手的红色紫薇花——这道令咒也随着太阳穴边的青筋一起跳动着。
敌人来得这么着急——既知道他们一众会坐这班邮轮,而且知道令咒的事。而且这么粗暴地下手……也就是说根本不害怕其他御主会发现他们的真身。看现场情况,这种自大,倒也不是完全没由来。
而且情报来源很明确。盛忒的脑子里又开始回想起那个法国领事,那股洗礼咏唱(Kyrie Eleison)的魔力涌动——知道自己参加圣杯战争的,除了宫里的少数几位大臣、佟佳家的元老们,就只有这群洋人了。可问题是,是谁?是什么从者……能做到杀人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留下。
——洋人,就是不能相信。视线越过居留地的宅邸,其间那条被叫做“铁轨”的东西,真是越看越难看。或许他闻到的,就是那股焦油味?用机器操纵的玩具,远不如人力,这群人就是弄不懂么……?盛忒越想越烦,只能寄希望于戚武毅将军——他现在都已经开始想家了。
…………
…………
…………
“骑兵,开始接近列车!”
“加快速度——”
咯噔……咯噔……马匹的脚步开始放缓,而且喘气声格外急促,估计已经非常吃力了。巫净元三也是第一次试着骑马赶上蒸汽机车——但这毕竟是传令兵的指示,也就是说是远坂大人,或者是他身边的古斯塔夫大人的要求……这就是工作所需。
今天回不去了,得在远坂大人宅邸外的兵营里——巫净感觉到了心跳的声音,不是马匹的……啊,自己的心跳吗?追逐蒸汽列车什么的……这个不使用魔力的机械,是什么时候运到冬木的?虽说是工作,或者说是义务……巫净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做一些,至少在本地算是前无古人的事情——
——就在几分钟前,他和骑兵们还在玛奇里家的宅邸附近,继续围捕试图逃离的这群洋人。仔细想想,本来协助元三的炮兵和步兵都还在北部的宅邸里,结果现在自己只剩下身边的二十多人。
“怎么会……停下!我是巫净准士官!列车中有敌人,立刻停下!”
呜呜——牵引的列车顶端涌出了嘈杂的黑烟,风声吹散了中午开始的雾气,刺痛的触觉好像是匕首一样穿过铁轨边泥泞的草地。巫净连自己的声音都快听不清了,在这刺鼻的烟雾中连睁眼都……啧,只能尽可能快地追上列车了。
——列车上的估计是最近在冬木本地招募的工人,根本没法跟上这场残酷的战争,真是麻烦……毕竟和自己这样接受过西洋军事训练的人不一样啊。马匹的速度越来越快了,马上就要赶上了。但是仔细想想,虽然远坂大人没说……
……光是回想起传令兵的表情大概就明白,车上是和远坂大人以及古斯塔夫大人一样的,一对御主和从者(Servant)吧。过去只在巫净家中的记录里看到过,但——
砰——
爆炸声?巫净的双手下意识地用力勒紧缰绳,马头也顺利地……拐向了铁轨外侧的方向。什么东西……爆炸似乎是来自于列车上的,但是没有炮弹一样的滚烫气浪,敌人难道也有滑膛炮吗?现在只能看到列车左侧的车厢内壁朝外掀开,一片黑色的铁皮也打乱了骑兵们的阵型。
不,不只是铁皮——一大片挤压而出的鲜血也在地面上滚动着,巫净甚至能听到身后几匹马发出了悲鸣一样的嘶吼。里面的部队已经开始接敌了——
“散开!继续接近车头!!”
虽然说不太可能……巫净把身体贴近马背,一边加速前进、一边观察着暴露在外的车厢内情况。刚刚在爆裂开的缺口附近,靠近车厢顶部的位置,他好像看到了一个瘦小的人形,刚刚又爬了回去。据说从者并不都是古斯塔夫大人那样接近于人类的,不会……就是这个怪物破坏了列车?
怎么办……现在就该开枪了吗?他摸着马鞍旁的骑枪,这时自己才意识到马匹的速度逐渐在与列车持平。也就是说这是个好机会……?即使周围这么得嘈杂,嘈杂到自己的命令也传不到驾驶室内,但还是能听清车厢内激烈的交火声。还有连接处的几个黑色的东西……那是,士兵的头……?还以为只有幕府军的武士们才喜欢砍下敌人的头颅——
随着那几个黑色的东西落下列车,血腥味也更加浓烈,还有好多分不清是什么部分,朝着左右两侧房屋的影子里飞溅而去。那都是自己人的鲜血,万一直接登上去……
——不行……不能等了。能快速解决的就快速解决!巫净好像是在游泳一样,艰难地拔出了步枪,一只手搭在缰绳上给步枪填装子弹。要是死在那个上面……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外围射击!
“所有人,拔枪!敌人在车厢上!!”
巫净已经抬起步枪,带着标尺的准星此时正在逐渐褪去的浓雾之中,试着寻找敌人……越快越好。不过就是一个黑影——
“瞄准!那个黑影——”
对,一个黑……影……?大脑明明都和列车一样高速运转了,但眼前的情况还是……让这个男人的思路暂停了下来。
他找到了黑影,但是是在自己的面前……就在马匹的头颅上。现在有了阳光,但巫净只能看清那银色的光泽,除此之外还有一道白色的围巾,以及一句低沉的语句,
“(普通士卒太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射……射击……”
一串复杂的发音,他在说什么……?巫净完全没听明白这个影子的话,对方就已经将手举到自己的面前来,
嗡……的一声,巫净眼前的景象已经从列车变成了旋转的天空。敌人——可是自己的脑袋已经没法思考,因为它现在结结实实地在地上翻滚着,怎么了……我死了吗?听着周围的马蹄声越过自己,一个又一个地前进……
“呜……”
咣当……咣当……不,还活着。巫净的身体下意识地用双手撑起了上半身,可恶,好痛……刚刚在身下的马匹恍恍惚惚的,好像已经跑走了,列车也飞快地从自己身边滑过。而刚才那个黑影,好像也在骑兵之间来回跳动着,
黑影……有两个黑影。虽然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回家,但没有赶上列车上那场即将发生的战斗——呼……巫净甚至有一点庆幸。剧烈的撞击已经让他没法站起身来,不过那个敌人对自己还是足够温柔,没有直接将自己杀了。
死……才一个小时不到以前?自己还活着和标子聊些有的没的,现在脑袋上流出的血快让巫净昏迷过去了,刚刚撑起了的身体,又要倒到石子路上去了。但,不需要战斗就可以效忠,感觉也不错啊……
…………
…………
…………
“啧——”
剩下的士兵都在车顶上——按理来说是这样。从这辆钢铁的轿子,也就是这个时代的人们称作“火车”的东西开始奔驰起来时,哈奄·武禄就能感受到一股……应该说是好几股诡异的气息。
——但这样也不错,省了自己一个一个去找的功夫。少女在颠簸的铁皮上站稳脚跟,终于能看清楚其中一个人的样子。这是一个亚洲的男性,高大的身躯之外穿着一套遍布厚重的银白色盔甲,还有一条白色的风巾……
自己的御主可能就没有意识到,从半分钟以前,在火车旁追击的骑兵就放慢了速度。就是被这个敌人一个一个地踹下马,从容不迫地跳上了车顶。
而现在,他正背对着自己,小心地搀扶起一个士兵。就是这个家伙,刚才弹出半个头来、打算袭击她与御主。现在这个日本兵哆哆嗦嗦地抱着步枪,用不可思议的眼光扫视着男人和武禄,一只手似乎打算伸手投降,只是看着男人的表情,就慌乱地大步地跑向驾驶室的方向。
“——无论是哪个时代的兵卒,在战场上都很辛苦啊。和战场一样啊,没想到过去了近三百余载,一切都好像从没变过一样。”
“……救下敌人么?你倒是挺有余裕,不知名的从者。”
“哦?我很意外啊,异国的武士,你居然听得懂我的——呵,不过我也听得懂你的,在这样的战场上居然在语言上能相互理解,对我来说还是头一遭。”
“……不过是有这个时代的知识而已。这是规则。”
“战争——你看起来确实很熟悉战争啊。只是对我而言,靠一对一就能结束的战争也是头一遭。不如说这样更好,今天还真是奇妙啊。”
男人爽朗地笑出了声,有什么好笑的……武禄不明白,所有的从者似乎应该都清楚这场战争的目的和手段,而厮杀就是此时此地两位英雄唯一的宿命……武禄的右手已经搭在“毛茉莉(Keris)”上,眯着眼睛盯着送上门的敌人。
男子支起身子来,在浓烟滚滚的大风中露出了自己的武器——外形真是奇怪。从这个一丈五六尺左右的长度看来,应该是一把长枪。可是枪身的部分上还附有四五条尖锐的枝条,加上整体是青色的,就像是一根竹子一样。这就是他的宝具么……武禄想不出来这个男人打算怎么使用这个武器。
“不过说来可笑,我过去可是杀这些士兵的好手,现在在我的祖国也有很多人是这么想的。但今天死的够多了,接下来就你和我来交手吧。”
“……死得越快越好。你就是职阶为Lancer(枪兵)的从者吧。?既然是来厮杀的,就别做这种自我感动的事,还是说……”
越想越不爽……一股无名之火充满了武禄的脑子,额头上的尖角也被这股冲动推动着。大风随着车速的上升而变得燥热,但又或许是因为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克制而稳重的魔力。两人之间的距离,还不足以让自己靠近他。而且对方的宝具特性,现在也不能确认……只有接近,一击制敌。
“……你觉得能这么轻轻松松击败我吗,Lancer?”
“不,我在数里开外的城镇,便嗅到这股浓烈的魔力,以及其中那股狂暴的血腥味。早就料想到,这必然会是一场苦战——彼此彼此吧,Saber(剑士)女士。”
嘎吱……那柄诡异的长枪在脚底的铁皮上划出了不安的摩擦声,对方的脚步依然从容而稳重。手里握着这么不便利的武器,却还显得游刃有余……还藏着什么宝具吗?
“我也说了,今天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奇妙——能直接与,被佟佳大人称作‘最优秀职阶’的Saber在第一天就一决胜负,这可是莫大的荣幸。我对您的身份十分好奇,不过作为一个已死的武人,还是先由我先自我介绍吧。”
……呼。汽笛与黑烟突然停了下来——要来了。
“末将姓戚名武毅——今日为了万能的许愿机‘圣杯’而战,前来讨教。”
“明王朝的将军么……”
浪费时间……可比起嘴巴上的墨迹,那柄长枪在说完之后,随即就从他的身边被挑起,刺向了武禄的正面。然而接近战更加适合自己的短剑……这股冲劲被波刃的“毛茉莉”抵开,对方沉稳的气息似乎也传达到了自己的耳边来。距离并没有缩短……
“……!”
然而只是向右抵开继续接近,这种单纯的手法果然不太行——右脚才刚刚跑出几步,就被这柄长枪上延展出的细枝所阻挡,而且对方的手法……真是娴熟。就算武禄再着急,也不得不观察好对方的动作。看来就算是个起死回生的将军,武艺依然精湛……
真是烦人啊——随着对方快速地转动手腕、调整架势,长枪又沿着自己的脚底划出一道凶狠的弧线,只能朝后跳动才算是躲开……而下一刻只是细小的动作变化,长枪的细枝又一次撞在了自己的刀刃上。
第一场战斗的对手就这么凶险吗……武禄发自内心地希望这场有七位从者参加的圣杯战争,之后能稍微简单一点。呜嗯……在用力地再一次抵开了这把长枪后,男子也将长枪收回了原本的位置。除了在脚底的铁皮上留下了几道划痕之外,两人的距离居然丝毫没有缩短。
——只是这么想着。这好像就是这个武毅想要看到的结果,原本毫无破绽的脸上此时露出了一阵从容的笑容。
“——末将死了也有近三百余载,对狼筅的把握果然还是生疏了。不过看来您也没有拿出全力啊,不知末将的挣扎能否换来您的全力以赴呢?”
啧……真烦。但是对于自己的优势,武禄依然信心十足。不就是一把长枪么……只是这一样宝具的话,倒也没什么打不赢的道理。女子也重新调整好自己的架势,甩开自己的辫子,
“——比起那个操纵普通士兵、躲在远处的某个从者,你倒确实是一个与历史完全一致的英雄,戚将军。原本以为你只是在打击倭寇和女真上能有所建树,现在看来是我太过小瞧对手了。既然这样,我也没必要有所保留——”
——对方与自己,只有一把长枪的距离。只要能够接近,胜利就属于自己。
“满者伯夷的女王,三界的守护者,哈奄·武禄在此。降临于此也为了‘圣杯’,还请指教!”
“同为以武为一生之事业的武人,没想到死后还能有机会为了各自信念而战——今日真可谓痛快!”
砰——后腿的推力,让武禄快速地缩短了两人的距离。对方果然也正如自己所预想的,早已挑起长枪刺向自己的腰际。就算不是枪头直接刺中,那些竹枝一样的细枝也会刺伤自己……完美无缺的反击。
——那么既然无法躲开,不如直接接下!
“……哦?这样么……”
即使侧过身姿,也不能完全躲开攻击——武禄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以及裸露的腰间都被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抬起的左臂也代替了“毛茉莉”抵开了枪身。戚武毅的眼中也有了一丝的动摇,这个距离的话,他就没时间收回这柄笨拙的长枪,
而就算受伤也要保住的这次攻击——武禄翻转右手腕,“毛茉莉”已经蓄势待发。在沸腾的血液循环之下,大量的魔力注入肌肉,武禄的瞬间肉体机能也绝对超过了武毅。而随着这股冲劲,剩余的魔力也不再用于保护身体,而是集中于“毛茉莉”的刃口之上。胜券在握——
“——喝啊!!”
砰——
然而全力地挥砍下之后,自刃口传过来的触感却不是柔软的血肉——武禄能看到刀刃的尖端闪烁出的火花,魔力也没有穿透敌人,也没有血液溅出,而是一种类似于自己脚底下铁板的一样的触感。
——没有造成任何的损伤?不可能,灌输入魔力的“毛茉莉”无论是面对盔甲还是血肉都应该能轻易切开才对。而且于此同时,强化过的双眼也能看见一道白色的长辫朝着自己的正面袭来。
“……!”
刀刃再一次撞击,但这一次武禄只能做到匆忙应敌、挑开突然袭来的攻击,这才算是安稳地抵达原本戚武毅所在的位置——不……还没结束。
轰——轰——如果提前解除了肉体强化,或许就躲不过去……明明外表上看起来不过就是一个人如其名的枪兵。武禄快速地随着火车的速度向后跳跃,才避免自己和刚刚站着的铁皮一样……被炸出了几个圆形的孔洞,好像自己脑海中被灌输入的,现代人使用的一种名为“火炮”的武器所造成的损毁。
而至于戚武毅——现在他距离自己又已经有几步的距离,此时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武禄的“毛茉莉”。但现在的他,身边正环绕着一圈白色的环带,那好像是他之前围在脖子上的风巾,此刻正“悬浮”在这位武人的身边。
“末将……不,我本来就有点好奇——您的刀刃的形状,是我的祖国很少见到的波刃,所以就怀疑会有毒性。没想到确实是类似的功能,”
好像是给自己展示一样,戚武毅轻轻拨动了一下那圆环,刚刚受击的一面就朝向了武禄——一眼就能看出来,青色的魔力造成的伤痕依然残留在上面。然而随着它在半空中轻盈地摇晃,这道伤痕也逐渐开始愈合……武禄擦去自己脸颊上的血迹,慢慢站起身子。
“……嗅觉真是敏锐。”
“将无法控制的魔力由尖锐的刀刃,刺入到敌人的伤口中去,您的手法还真是与战斗技巧,还有向外释放出的那奔放的魔力。在现在这个被机器驱动的时代里,像您这样表里如一的人真是难得一见。”
“你才是,除了这柄叫狼筅的长枪……”
废话连篇……武禄已经重新摆开架势,同时自己的双眼也在仔细地凝视着那片圆环——之前自己居然没有注意到。在好似毛布的风巾表面上,散布着高低错落的迷你关隘城墙,在射击口之中甚至还有眯起眼睛都无法看清的火炮。
但如果真是这样,这片能够反击的风巾上真的是一片如长城般的防御工事,那么……驱动着它反击的究竟是戚武毅这位从者的魔力?还是那其中还有许多,武禄能够感觉到却无法观察到的、无数看不见的“宝具”。
“……宝具还真是多啊,你。看来你是最难解决的从者,必须在这里——”
“哈,”
但是面对武禄的言语攻击,以及她逐渐靠近的脚步,戚武毅爽朗地笑出了一声,随后便也从容地狼筅摆开架势。而至于那一团宝具,好像是顺应着他的架势一样舒展到了周身近一尺的范围内。
“在我看来,宝具数目的多少可算并不上什么优势。说到底使用宝具的,还是从者自己。至于我,从来不需要成群的宝具才能战斗。我的宝具永远只有这一件,‘边才阙台千峰(万人一心无毁之城)’,这一件对于我就是全部。”
说完,他依然站在原地,似乎并不打算理会武禄的挑衅。此时此刻,他所释放的魔力依然是如此的沉稳……反而是靠近的武禄越来越焦急,体内燥热的血液开始加速循环。
“而我和我的宝具,将会赢下圣杯,最后许下愿望的将会是我的御主。”
——啧。武禄握住武器的手开始冒汗,是因为今天是夏天……也因为,这场战斗将会是一场难分胜负的鏖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