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見到過無數個黃昏。

雖然過去的六千多天身處之地各不相同,天氣情況時而高漲時而低落,但畢竟是同一個太陽。在過去的六千多天中,我逐漸意識到這樣一個真理:太陽只能是那個太陽,再過一百年也還是那個太陽。而像我這樣見證黃昏的人卻數之無窮。「一代過去,一代又來;地卻永遠長存...日頭出來,日頭落下,急歸所出之地...」太陽殞落而不死。

「但在這裡,你我永遠都不會死去。即使再過五十億年太陽膨脹而死。」

眼前的女孩如此肯定地敘述這個事實,淡然深邃的眼神毫不掩飾地直視著我,「這裏是世界盡頭。」

我很清楚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從一棟三層民宅旁走到這片像倉庫區一樣的地方,大約用時三十分鐘。雖是初來乍到,但雙腳卻是早已約好一樣向前邁步。進入這片區域,周圍盡是由轉頭堆砌的三層粗糙平房,這些無門無窗的建築裡面整整齊齊地摞著一個個用棕色編織布扎起來的巨大包裹,因為無人看管已經是灰塵累累。

毋寧說這座小城,哪都沒有人的蹤跡。

頭頂則是被用碎雲包裹起來的亟待隕落的圓日,碎雲做的裹屍布早已染成橙紅,富有情調的黃昏景象。

我的目的地就是這些磚樓中的其中一棟。遠遠望去,處於最中心的那棟樓頂還搭起了一座十分突兀的小木屋,J小姐就住在那裡。 為了回應她的邀約,我來到了這個塵封已久的世界。

厚重的空氣靜止凝固得好似整塊的黃油,唯有太陽猶自殞落不止。走進磚樓的時候,夕陽已經將半個身子都埋入樓群。我在昏暗中小心翼翼摸著比我還高的包裹前進。

若問J小姐姓甚名誰,這點我也暫不曉得,我們也不過是兩個月前在樓頂天台的一面之緣。那天我莫名其妙來到她的小屋卻毫不詫異(現在來看,這個世界滿是不合理之處),還陪著她在在各個樓頂上散步,但之後便將J小姐忘得一乾二淨。

在黑黬黬的二樓穿行一段時間後,我注意到樓中並沒有複雜的房間結構,只是似乎被人用大型包裹強行將通往上層的路搞得彎彎曲曲。有時大型包裹之間塞著堆滿小包裹的貨架,透過貨架的間隙可以看到來時的路。J小姐...我一邊默念著這三個字一邊前進,聽聞將人放入剝奪一切感覺的環境中,人便會胡思亂想,甚至以為自己是一隻老鼠。我當然不是老鼠,我在想J小姐,想她屋裡疊著的藍色工裝吊帶褲和白色連衣裙。

夕陽終於也只剩下最後的餘暉。

路至盡頭,我繼續走上通往天臺的階梯,僅此一盞的白熾燈孤零零地照亮它下方半徑一點五公尺的區域。我在樓梯末的門前站定,一邊哼起沙灘男孩的《summer dream》一邊敲響樓頂的鋼質門。外面鞋子噠噠噠的腳步聲逐漸清晰,我深吸一口氣。

「晚上好。」房門被打開,笑吟吟的J小姐就站在我的身前,「大老遠跑來真是辛苦你了。」

「何至於!」我向她擺擺手,「這麼久沒有聯繫妳怪不好意思的。」

「這個地方也不是想來就能來的,不過我還是很高興你能接受邀請。」

「可是我一無所知。這裡是哪也好,怎麼來到這裡也好,為什麼要過來也好,怎麼回去也好,全部一無所知。就連妳的名字都尚不知曉。」

「這是個有所求必然有所得的世界,這裡沒有隱喻,而你會找到自己的答案。」她的笑容漸漸收斂,握住我的手,將我從階梯上拉進天臺,鎖上鋼門。「快點過來吧,夜晚儘量不要待在屋子外面。我已經在你來前鋪好床墊了。」

「床墊?」我一邊感受她的暖烘烘的小手一邊提問,她同樣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我,「既然來了,你就有一段時間不能回去咯。還是說妳不想和我住在同一間屋子裡?」

「和陌生女性同寢畢竟不好意思。」

「那意思就是說你想睡在倉庫裡?還是周圍的那些民宅?」她再次打開鋼質門讓我向下望去,黑暗籠罩一切,孤零零的白熾燈照亮跟前的三級台階,唯獨可以聽見夜風大搖大擺地穿行在包裹間隙中的聲響,頗有淒神寒骨之感。四周望去,這個城鎮早已陷入黑的泥潭,唯有J小姐的小屋像燈塔一般透著溫暖的光。

「這裡的黑夜很是怵人,風又極冷,你承受不住。」她說。

我無話可說,任由她走在前頭拉著我邁向小屋,再次體驗兩個月前來到這裡的神祕感覺。兩個月前的黃昏,我來到這裡和J小姐牽著手走在各棟磚樓樓頂散步,然後告別。而目視眼前這個比我矮半個頭的身影,也讓我確定她不過也是個普通的少女而已。

「為什麼非得住在這裡不可呢,一個人的夜晚不是很難熬嗎?」

「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這個世界便是我存在的意義。」

她突然向頭頂的星星揮手(沒有人造光的地方自然有難以計數的星星),「嘿,南十字星,晚上好!是不是有種在南半球的感覺?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她又自顧自笑起來,回眸仰視我的臉,我搖了搖頭。

「這裡是世界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