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变重了。

不知道为什么,艾利欧一踏入艾丽的房间,就觉得比起过去很多时候这里小了许多,但仍异常的开阔。这里总比艾利斯的大几番,且现在也是。

门内,两个十几米高的白色的晶柱在半空中交叉呈“X”形,像一座小型建筑,仿佛是神迹降临。空虚而温柔的阴影凝结成一汪幽微的源泉。由稍远处的天顶看向这两个晶体,就是由一个永恒的远景构成一个美好的愿景。艾利欧从它的下方走过,步履平静。

复行数十步,房间的中央处是一颗巨大如鲸的菱形青色宝石,因那里面仿佛永不枯竭的魔力而光明辉耀,现世之中伊莉希恩大陆土属性地脉的富饶正是凭借于此。

置于宝石之下的是一只同样纯白的六边玻璃棺,和艾利斯那只相同的形制。名为艾丽的观测者正在其中休眠。

房间因大片的留白显得空荡荡又格外的冷寂,好像只要屏住气,倘若外人进入,过一段时间就会像雪花一样融进此地,成为抽象和意识混合。这样的白是完美的、统一的、希望的,而又是虚无的。在这连风都没有的地方充盈着家的温情,还有一场隽永的梦。

观测者们很少做梦。梦可以很美,也可以很可怕,这种想象力太过充沛所带来的苦恼并不常有。

幽幽中,艾利欧走近棺材,伫候片刻就着手准备亲族的复苏。蓦然,他分明地意识到:从安定到不安定,他们四人的变化渐渐,也越发地强烈了。

只手覆上白棺,艾利欧全神贯注,对着棺材注入魔力的咒文,将用于唤醒的古老黑红色术式在转瞬间展开,周遭变得幽暗,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艾利欧后退了几步,为艾丽的起身让出位置,一抹黑色自他眼前闪过。

不久,棺内传来了响动。馆盖被从内推开,清脆流丽的八音盒之声忽然响起,而坐于棺中之人更为精妙。肤白如月,只从指甲和双颊里透出淡淡的粉红色,细腻的真实之姿像一只蜕变重生的蝶。

“……呼。”

几近无血色的双唇轻启,艾丽醒来了,带着睡意的声音轻如薄雾。青色大蝴蝶结发带在她的头顶点缀,朦胧的裙纱与如瀑的白发映衬,朦胧流动的光阴也陷入这里面,像块勾勒出一个又一个瞬间的,至美的琉璃。纯净无暇,如一个纯粹的灵,亦是一具不可方物的化身——她的身姿和外部世界的女神画像几乎如出一辙,而一对细而尖的耳朵,是她和女神最不同,又和哥哥最相同的地方。

“辛苦了。”

对于性格安静的艾丽,艾利欧的话变少了些。作为兄长,他对妹妹流露的感情并不疏离,是清朗而不淡泊,这其中定然倾注了心中所想。可这短短的“辛苦了”三个字,反倒是他对弟弟艾利斯说不出口的心里话。

艾丽是四人里话最少的,通常只用“嗯”“不”之类的词表明自己的想法。那娃娃般血红的眼睛里犹如欧珀的星光星星点点,却好像空气。她摇摇头,对哥哥艾利欧表示:辛苦,但不要紧。

“……一起,走。”

艾丽舒展开来轻落到地面,就像一块纤尘不染的白布,而没有病恹恹的样子,在哥哥的身旁落下后,她抬头微语道。

比起艾利斯苏醒时的气氛,现在真的安静多了,艾利欧倒是很喜欢像这样的安静,心情也好了很多,于是他肯定地说:

“嗯。”

兄妹寥寥几句就结束了对话,一同走向门外。

作为魔人的观测者们拥有太多人类所得不到的东西,千年的寿命,无穷的魔力和数不尽的财富…等。总之,有太多可以挥霍的东西。诚然,他们的观念也与俗世不同。血缘深深维系着四位魔人,也就是观测者们,这四人不仅看重相互的情感,也甘愿为彼此成就和牺牲,活得比人类更通透。但同时,命运也安放了更多的东西给他们,要他们承受。

万物的连锁环环相扣,造就了安定的假象。比起短暂的活一世,活得过久的可怕之处在于,时间是麻醉人心的恐怖毒药。

艾利欧关上沉重的房门,而艾丽静穆着,神态有些哀伤。二人不约而同地回忆往昔,倒置着的画面也如同白驹过隙,深埋心中。

艾利欧和艾丽一前一后走下遍布青色圆形法术纹路的白台阶,中庭的中央艾莉和艾利斯一个站在左边一个站在右边,正放松等候他们下楼。如是,命运再次聚齐四位观测者。看见艾利斯没有玩消失,艾利欧松了一口气———却不知他们被某个人觊觎着意图泯灭的未来,虽无意义,但已经千疮百孔,又充满了悲哀。无论那是虚伪,还是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