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艾利欧就能离开艾利斯的房间。这时艾利欧又差点一个踉跄摔倒，戏剧化得可笑。恐怕这是巧合，亦或是又一次命运对他的小小捉弄。
“哎呀哎呀，吾友，哥哥还真是不小心呢。”
白衣的艾利斯有意学他印象里的玛奇亚斯说话，不出声地念吾友二字。他开心地想：哥哥能更生我的气就好了。这么想着，艾利斯伸起手，把屈辱中的艾利欧强行从地上拽起来。感叹他常有的一个念头：艾利欧哥哥和艾丽姐姐的体温总是这么冷，吸血鬼般的尖耳朵也跟我和艾莉很不一样。
接着，艾利斯有了更多的念头：为何“原初的少女（注①）”不让我们变成四个完全相同的存在？虽然皆是白发红眼，然而在性别、性格、外貌、擅长、甚至是年龄都有所不同。先分是两两一组，而后又细分。这样就简直好像——我们是早就被设计好的存在。
艾利斯和玛奇亚斯都注重事情的过程，两人在许多地方非常相像。艾利斯的占有欲更嫉妒，他不但将这样的扭曲大大咧咧地展示给哥哥姐姐们看，甚至给玛奇亚斯那“半个外人”看。
玛奇亚斯不是“我们”的手足，可“我们”还是接纳了他。
因为喜欢，所以放任，本来就不对。
艾利斯理解这件事，心底却不认同。他一直有一个念头：要是玛奇亚斯不在名单上就好了。
艾利斯对玛奇亚斯有妒忌，有恨意。他想不明白。说到任性，为什么玛奇亚斯就能更任性？明明我才是和你们有血缘的弟弟。为什么更被哥哥偏爱的那个人，不是我？因为玛奇亚斯虽然在名单上，却必须依靠“我们”才能活着吗？这既重要又该死的名单啊。
两百二十一年前。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玛奇亚斯是个拥有大海般的魔力，但连呼吸都困难的脆弱小孩。外观和认知，皆是两三岁。
密密麻麻的回忆仿佛排列在艾利斯的眼前，泛动自艾利欧的脸庞，乌泱泱地压住艾利斯的心。
为了延续他的生命，“我们”有，且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将他同化成“我们”的一部分。成为了共生的关系。
玛奇亚斯充其量是赘生物。想到这里的艾利斯面无愧色。现在他也并没有很气，只是想不明白，罢了。
“…放手让我走。”艾利欧腻烦得只想逃开。
“不。”
面对哥哥再直白不过的嫌弃，艾利斯不但不放手，还抬起胳膊缠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对方细弱的手腕。
这，是他对于哥哥的态度，和过往的回赠。艾利斯多么想要剥离掺和于他们之间的，讨厌的人，还有回忆。令他鼓舞的是——艾利欧看他的眼神，显然更烦厌了。
来吧，更加讨厌我吧，讨厌得想碾碎我的骨头，亲手杀了我最好。哥哥一定下不了手，但是…我好希望哥哥能下手啊。
情绪低回，艾利斯的话，也还没完。他突然说起毫不相干的怪异话题。许久未见到喜爱之人的艾利斯当然另有所图。他几乎是贴着艾利欧，用吟游诗人那般令人痴迷的腔调，娓娓而谈：
“…艾利欧哥哥…你看，相交的胳膊是不是和交尾的蛇很像呢？听说，异教的契约仪式中，少不了交换的环节哦。骨、肉、魂…”说到这时，艾利斯恶作剧般的故意顿了几秒。血色明眸像一汪深红的葡萄酒泉，而今那湖面因为心动之情闪闪发光。好像等来了回家的爱人。
他掩着狡黠的小心思，有所意图地比划着奇诡的姿势邀约，仿佛要从手里轻盈地，凭空变出一只酒杯。
这二人都不喝酒，但艾利斯真的很想和他的兄长面对面地喝上一注。开一场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人的酒席。因为，他真的太想另一个他了。一个人沉眠于此，无人陪伴的这段时间里，他真的很寂寞。
艾利欧眼里的嫌恶，诱引着艾利斯心里的一些东西，令他艳羡而神往。嘴念禁忌的桥段，鲜红的心中奇妙的音符鼓动。艾利斯对艾利欧的情感中，包涵了血浓于水的亲情和深沉的占有欲。舞动刻意的话语，犹如举步生风。他面带微笑，机灵地询问：
“也许我们可以试试互换灵魂哦？”
“快放！我手头还有正事呢！你…就那么想要我把你当做恶魔？”
艾利斯的手把持了一个刚好不会痛的力道，但艾利欧甩不开，快被气笑了却又笑不出，于是咧嘴。
“哪里。”
艾利斯没有摇头，只是奉承地笑着说了哪里二字。顺便把“我确实想要你啊。”这后半句话吞进肚子里。
艾利斯表面不承认，内心里想的却直捷：如果变成恶魔就能和艾利欧喝交杯酒，那他乐意得很，就算负上沉重的代价也没关系。
兄弟就这个样子僵持着，但白鼬终究斗不过狐狸。
“歪门邪道的暂且不谈，你可别干傻事啊！”
艾利欧没有示弱，却让步了。预感告诉他，艾利斯绝对会做傻事。
“才没有，”回答得避重就轻的艾利斯笑笑松了手，他暂时未做哥哥说的傻事“我才没有那么傻。安心安心。”
束缚解开了。艾利欧转了转右手腕，后退了两步，对弟弟解释：
“我和玛奇亚斯已经商讨了对策，计划是大家混进冒险队，直接监视阿莱克的行动。具体的行动顺序，一会儿艾丽也醒了，你先下楼，大家都到了就开始谈。”
“这些我都没有问题。”
艾利斯听着，在心里胡乱琢磨，嫉妬得要死：怎么又是玛奇亚斯！我沉睡的这些天…哥哥和他肯定又无所不谈了吧。
观测者们对玛奇亚斯亦父亦母，而其中只有艾利欧对玛奇亚斯亦师亦友。
并且，聪明的艾利斯一直清楚，艾利欧哥哥和艾莉姐姐的关系更亲昵一些。
“早些时候我和艾莉谈过这件事（注②），今天我唤醒你和艾丽，顺便告诉你们。”
艾利欧如是说。
“玛奇亚斯！又是玛奇亚斯，”艾利斯的思绪飞向了窗外异空间黑色的帷幕，此时房间里紫色碎片一片又一片地跃起，每一片都企图找到正确的位置，每一片却都没有找到。进度为零。艾利斯像失宠的小孩，撇嘴并单手托腮喃喃：“你又在说他了。”
“又？”
艾利欧对弟弟的话不以为然。
“在我休眠之前啊，哥哥你就经常去他家里，醒了之后你还是三句不离他和艾莉姐姐。姐姐就算了，艾利欧哥哥也太常光顾玛奇酱的家了吧？你要是能有关心他的一半，关心我就好了。”
“太夸张了，我哪有三句不离？”
“你就是有。”
“也还好吧？”
随着艾利斯的喋喋不休，艾利欧的语气愈发地嫌弃，心想：要不是艾利斯你那超爱恶作剧的性格——还有对我太过多余的感情——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能这么别扭吗！？
想起一些往事的艾利欧头疼得咬住牙。
“艾利欧、艾利欧，”艾利斯反复地念着兄长的名字，玩味每一个发音的音节“艾利欧哥哥，如果有一天啊……”
“什么？”
“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艾利斯的声音轻而祛魅：“我很想知道呢。”
“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艾利欧的语气带着颤抖，真的生气了。
“我是认真的。艾利欧哥哥，如果我们四个人里少了谁，那一定、一定就是我。我就是有这样的预感。”
“…这种事情说什么我也不会让它发生，明白了的话就别问了。”
“不如说，如果缺了的人是我，那真是太好了。嗯，比如说啊，我打个比方。”
“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跟我像现在这样两人独处一室。”
“啊？”
“然后那个时候刚好有一块躲不掉的石头'当！'的一下超疼地砸到你身上，嗯…疼到当场送命的程度。”
“为什么会砸到我？？”
“就算明知道没法躲，我也一定会帮你挡住。这样你就不会死了。啊，但是我会死。”
“你在想什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意外？”
“万一就是有呢。末日时代没有什么事不可能喔？玛奇亚斯也这么说过的吧？”
——在那种情况下，这样的死法也不错。
艾利斯果真这么想。他细细地品味着兄长的反应，说教味的叱责，进了他的耳朵里全都变成了情话。又惊又喜。就是最有意思的书本也无法带来如此欢喜之情。
因为血浓于水的亲情，最终还是会赢过友情的吧？所以，玛奇酱，是我赢了喔。喜爱之人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就算是神，也会有所偏爱吧？”
艾利斯自言自语完，凑上艾利欧的脸，轻轻地吻了自己的哥哥。
“！！唔！”
还没等艾利欧反应过来，艾利斯转身扬长而去，用魔法的符文在空气里写了几个紫色的字：亲爱的哥哥，待会见。
被亲了。
嘴唇被…
根本就是羞辱。艾利欧禁不住戏谑，避之不及地离开了艾利斯的房间。关好了房门，然后深感麻烦地叹气。如同猫巡逻领地，他习惯性地扫视周围，又从长廊走回中庭，随即去往艾丽的房间。
【…觉醒吧…觉醒吧…全知全能的…全视之眼…】
——
“？？”
一瞬间，艾利欧的耳旁晃过一阵幻听。一股未知的力量好像掐断信号线的一只手，毁尸灭迹般的好像从未发生。他觉得很奇怪，但没有多想。
只是，好熟悉的声音。
艾利欧复至中庭，踏上代表艾丽的，浮有圆形图案的螺旋阶梯，静恰如其分。艾利斯的那一侧是躁动的明夜，艾丽的这一侧是如镜的暗泉。两者毗邻，而不一致。
最后一位观测者也将苏醒。
注①：即“原初的女神”。
注②：在第八章之后，未表示在正文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