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从出生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吗?
或者说,“命运”真的存在吗?人生可以改变吗?
没有人知道人生的真相。因为每个人都只是在这世界上活着短短的一辈子。
因为从未经历过,所以对这世界没有了解。因为一切都是陌生和突如其来,所以会产生猜测和期望。
把那些对自己产生深远影响的事情看得格外重要,感叹着“这一定是命运吧”之类的话语留下独特的记号。
认为它们是出生前就注定会发生的,只是蛰伏了许多许多年而已。庆幸着自己拥有这样的机会,收获了这样的遇见,把一切属于自己的幸福当做理所应当,对世界充满着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
这样对吗?
不对吧。
如果说人在出生之前就已经有了这样或那样的命运,一生都按照预订的道路毫不怀疑地走下去,直至生命的尽头,那也太悲哀了吧。
没有真正的选择,没有真正的思想,没有真正的感情。机械地度过一辈子,然后不留痕迹地离开。
如泡影般存在着,甚至连腐朽也是早已决定好的。
这般可怜的人生,没有人会接受吧。
所以大家选择了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挣脱命运的枷锁”,可以这么说吧。
既不否认命运的存在,也不接受命运的安排。做出无数个选择,依照自己的内心来选择人生的道路。
该遇见谁,又该错过谁。
该挽留谁,又该放弃谁。
一切都自己决定。对一切都不会感到后悔。
这才是人们想要的人生吧。
冬日。
窗外下着小雪,室内却俨然春意盎然。窗台上她安置的几盆植物仍呈碧绿色,并未受到多少季节的影响。
冬季早晨特有的有些发白的阳光透过窗子,在植物的叶片上晃动着,留下点点斑驳。本就悉心呵护的绿叶多了些光泽,便显得格外亮丽。顺着光线看过去,倒有些像未经打磨的翡翠。
几盆并不茂盛也并不衰败的绿植,为这小小的房间添了些许春意。再加上房子的供暖充足,温度又十分适宜,这不算厚的墙壁和窗子仿佛就成了两个季节间仅有的空隙。
只要打开窗子,冬天就会钻进来,然后填满整间屋子吧。
她站在窗前,裹着层薄薄的绒质睡衣,毫不犹豫地打开窗户,揉揉眼睛,看着远处房屋上不深不浅的积雪,伸了伸懒腰。
她不是很能适应寒冷的人。更确切地说,她应该算是那种很怕冷的人。
夏天晚上很少会出门,因为害怕突然的降温。冬天出门就会带上厚厚的棉手套,围上宽大的围巾。整个人包裹在厚重的服饰下,有点像便利店卖的即食饭团。
她很怕冷。不过,即使是冬天,她也会坚持每天开两次窗,换换空气。
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只是把家里猫的气味散一散。
伴随着尖利的“吱呀”声,一大股寒气顺着窗子爬满房间,那种由于温度改变而使皮肤感受到的突如其来的异样感使她微微颤抖了一下。
首先是礼貌的试探,接着便是席卷全身的冰冷。
隔绝了温暖,冷空气形成一层坚实的防护膜,同时凛冽的寒风穿过窗子不断涌向她单薄的身体。
她急忙远离窗子,哆哆嗦嗦地捡起地板上的睡裤,笨拙地穿上。
来到客厅,便只能感受到清新的空气味道了。寒意融在整座房子的温度中,所带来的影响就显得微乎其微。
鼻腔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舒畅的感觉蔓延至全身。
她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起床后慵懒的无力感已缓缓消散了。
客厅连接着阳台,中间隔着一层玻璃窗。透过玻璃窗,外面的景色一览无余。
位于城市深闺的高档小区,隔绝外界喧嚣的同时提供舒适的居住环境。良好的绿化为这高楼林立的街区平添了生活气息。配套完善的基础设施能够满足业主的各式需求。
只是居住在这里,就是极其庞大的花费。而居住在她所在的别墅区,则更需一笔不菲的花费。
愈发冰冷的风吹拂着她的面颊。更加清新的空气流过着她的肺部。
一种别样的压迫感,在肺部的解放中诞生。
“啊。”她哈了一口气。湿润化为白气一层层飘散开。
猫喜欢这样的天气吗?还是更加温暖一点好?
她看向阳台的一角。那是搭建在软垫上的,猫的小窝。
窝被打理得非常好,一尘不染,仿佛未曾使用过。猫喜欢的玩具整齐地摆成一列。猫砂换过了,铺满厚厚的一层。朴素的小容器装着少量猫粮。
简单的设施,只为了猫而存在。
不过,却不见猫生活的痕迹。
窝里空空如也。
猫去了哪里?还没有听见它的叫声。那软绵绵的猫爪发出的声音也不容易被察觉。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寻找的意思。
已经找不到了。无论在哪里,都找不到了。
“消失”的东西,可能会留下痕迹,但绝对不会再次以全貌出现。
那只猫已经不在了。她在重复着提醒自己,但脑海中仍浮现起它的模样。
它眯起眼睛,咧开嘴笑着的样子。
它低头认真吃着猫粮的样子。
它玩耍着毛线球的样子。
它躺在身旁,静静地看着她的样子。
它伸出爪子的样子。
那些经历过的事情有时会不分场合地突然在脑海中闪过,泛起回忆的波澜。
虽然说不上是历历在目,但也绝不是可以轻易忘却的。
所谓的“回忆”“过去”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平时隐藏在深处,只有偶尔会浮出水面。即使只是冰山一角,也会引起超乎想象的触动。
过去的,永远不会过去。它们只会以另一种不被察觉的方式存在。
而有的会成为伤口,使人隐隐作痛。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无力地一头扎进沙发里。
放松身体后,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反而多了些思考的力气。
她侧躺在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盯着苍白的天花板。
“猫,吗……”
她伸出一只胳膊,用手挡住通往天花板的视线。
纤细的手指遮不住天花板的苍白,再怎样自我欺骗也掩盖不了那只猫已经不在的事实。
家中隐隐约约还留着猫的气味,但那只猫却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眼前了。
斩钉截铁地一刀两断并不会使人留下长远的负重感,而若即若离的残存物则会慢慢侵蚀已经无法忘却的回忆。
有的时候,回忆也会成为枷锁。
雪仍在下着,没有变大或变小的意思,风声也依旧。一切似乎都停驻在原地,又在未察觉时潜移默化。
无论是什么,都会一点点改变。或浅或深,心中的印象不会一成不变。
事实就是这样。自己身边的一切,不会永远这样停留在眼前,而无法企及的对象、毫无预料的故事又会在偶然中开始。
她站起身,向电视机旁半人高的柜子走去。柜子上摆着一张安置在精心装裱的相框中的照片。
相框擦拭得很干净,照片上的人笑得很耀眼。她一只手捧起相框,另一只手隔着玻璃摩挲着相片,似乎只是间接的触摸就能够产生深远的联系。
照片上,两个人各自抱着猫的一半身体。为了抱紧那只猫,两人自然地贴近,肩膀紧紧靠在一起。猫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任由两人的脸颊与自己亲密接触。
她站在左侧,而他站在右侧。猫理所应当地夹在她们中间。
一旦触及过去,便再没有时间去思考当下与未来。这就是过去的魅力。
手指不受控制地划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她那时的模样与现在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比起现在的成熟,那时的她显得更加清纯一些。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与从前相当的、恰到好处的弹性。
柳叶般柔韧有余的眉毛,一端向下弯曲着,使她看起来总是在皱眉的样子。长长的睫毛,润湿的眸子蕴含着满天星辰。高挺的鼻梁下是薄薄的嘴唇。精致的五官在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上书写着“美”的形状。她的嘴角上扬,因为眉毛的缘故,总有一种似笑非笑的感觉。短短的头发有些蓬松,刘海遮不住额头。
全然一副不谙世事的邻家女孩形象。朝气与魅力并存,还有那未褪去的稚嫩与羞涩。
她不由得眯起眼睛,咧开嘴笑了。
眼神中流露着欣慰。在那段回味过无数次的记忆中,即使再清楚自己的模样,也还是会禁不住笑起来。
对曾经的自己,总是又爱又恨。曾经走过的路,也伴随着欢笑与泪水。现在看到过去的自己,回想起过去与现在之间经历的种种,人们总是会这样感叹——
“真好啊。”
时间印证过的深厚情感,不需要天花乱坠的表达。
“这样走到现在,真好啊。”她出神地凝视着照片里的自己,又或许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对话。
不过,她并不期待着“是啊”这般的自我肯定。
回应她的,应该是也只能是他。
棱角分明的脸庞,黑眼圈的痕迹仍在。短短的胡子显得他有些忧郁。礼貌而满足的笑容,有些孩子气。
他出现在照片的另一侧。外表是沧桑感性的中年男人,却露出孩子般的表情。
两个人的表情都与实际形象不符,反而使得照片看起来更有温馨愉悦的气氛。
两个人,一只猫,是家的模样。
实际上,他也确实给了她一个家。
帮助她走出来,给予她幸福的人,是他啊。
所以,只有他能够懂得她的想法,也只有他能够回应她。
她微微歪着脑袋,沉浸在他的笑容里,与他有关的记忆,也在慢慢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