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也好,俗套也罢,在这个小镇度过的人生,尽管会有大大小小的遗憾,想必小坂春也不会有任何后悔的心情吧。与朋友结伴而行,与家人互相依偎,对远方之人心怀憧憬,冬去春来,日复一日,这样的生活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世界的裂隙,已经不需要再看见了……
“看到了吗?A班的小坂同学没有染头发了,听说最近也不再神神叨叨了。”
“这么打量……果然还是有点耐看的啊。”
“……”
“喂喂,小声点……不要乱说啊……”
之后的每天,春依然会与可洛一起进行各种各样的校园活动,只不过她的身边已然多了许多身影,时间就这样平静淌到冬春之交的春假前夕。
某一天,春把可洛约到了秘密基地。
“怎么了,小春?”
“我果然……还是想去外面看看。”
“小春……”可洛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是这样的,过去的我只想逃离箱庭,现在我终于可以和自己的世界相处了……我当然喜欢这样的生活,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就在不久之前,我居然开始认真地幻想外面的世界了,我……并非逃避而在憧憬。”
“小春……外面的世界真的没什么好耶,箱庭多好呀,还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但是可洛同学就来自镇外不是吗?正是因为有你,我才能认识到真正的自己,所以……我想去外面看看。看看是不是有更多美好的事物,更多值得憧憬的人呢……”
可洛的深瞳中流露出一丝黯然,她又强作欢笑道:“小春,我们是朋友吧?”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如果说,在我和外面的世界中,你只能选一个,你会怎么做呢?”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
“不,”可洛合目摇摇头,面无波澜道:“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我就会站在你的对立面。到那时,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
“开、开玩笑的吧……可洛同学?”
“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我才要这么说,我必须说,我不想看到你再次受伤了。”
“到了外面……我们还能一直联络呀……现在科技那么发达。”
“即使这样,我也不能让你离开小镇。”
“可、可洛同学是‘使魔’的话……就不会阻止我的对吧!”
“呵呵,那都只是中二的设定呀。”
“可洛同学不相信我能看到世界的裂隙吗……”
“当然相信。正因如此,你才不能继续憧憬了。”
“可洛同学今天怎么净说莫名其妙的话呢,我……我只是想要离开这个小镇,出去走走呀!”
可洛歪歪头,用温柔而俏皮的音调轻声笑道:“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不行。”
“莫……莫名其妙的。”春着急地咬牙跺着脚,话语有些哽咽,而眼窝中则早已泛着晶莹的光泽,她转身径直跑回了家里。
“小春……”可洛站在原地,惘然望着春远去的背影。
回到家中,春的脑海中仍旧充斥着可洛的话语,她不理解自己最重要的朋友……她的第一个朋友为何不惜架空二人的关系,也要将自己留在身边……
春双手捧着手机在床上辗转反侧,面对着打开的聊天窗口,翻阅着往日的对话记录,可洛仿佛就站在她的面前,但她却已然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第二天来到学校,春的视线被可洛的座位牢牢钩住了,然而直到邻近上课,可洛都没有出现。
“森田同学……可洛同学今天请假了吗?”
“可洛?别的班的同学吗?”
“不呀,就是我们班的可洛。”
“班里有这个人吗?小坂同学是不是没睡醒呀……”
“就是坐在那个座位上的,我们还一起打过雪仗……互相恶作剧,森田同学都不记得了吗?”
“那时候……明明只有我们两个呀?”
“不、不可能……”
不仅是森田同学,其他同学也不记得可洛的存在,就连踩在鱼缸里的和泉老师也对这名转校生没有任何印象。
放了学,春径直冲出教室,循着稀薄的记忆跑到可洛的住处,而她的眼前只有一片空地。
一个人跑回家,春没脱好鞋就几步到了厨房,喘着冷气道:“爸爸……还记得我说过的朋友吗?叫可洛。”
“呃,学校交到的新朋友吗?”
“嗯!转校生——同班同学!”
“可是小春……你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孩子呀……也没听街坊邻居提起过。”
春愣愣站在原地,颤动的眼眸牵动了许多尚未干涸的回忆,但此刻她却连一滴挣扎的泪都无法挤出了,她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现实抑或置身梦境,究竟是自己病了还是整个世界都发生了故障。
即使在温暖的被窝里,春也无法驱散全身四处的寒冷,思绪就这样与无数纤细的回忆交织在一起,缠绕成理不尽的乱麻,直到午夜。
不能再这样下去,心口就像被人挖去了一块,捂不住的回忆从孔洞肆意涌出,暖心的炉火、雨夜的车站、夕染的坡道、银白的田野,与天空融为一体的鸟居和火烧云……
没有她的话……世界并不完整啊……
必须去找她,现在就去找她,如果她不在这个小镇上,就一定在外面的世界。
春掀开被子,披上大衣,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和家门。苍白的月光铺满了寂寥无人的街道,粉饰着微微泛红的脸庞,流淌于甩在眼后的泪珠,最后溶于雪夜消失不见。
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车站,车站只有寥寥人影:全都弯扭得如魂似鬼,像在冥河边等候着摆渡人的归来。
电车缓缓停下,无数节车门同时敞开,在无数圆角矩形的车窗中,灯火正通明。
只要乘上这班午夜电车……就一定能前往外面的世界,找到可洛了吧……
坐进电车,周围的人全都轻合双目缄默无言。随着电车缓缓启动,车站逐渐移向身后,小镇的影子愈发渺小,随后是同时蜿蜒在远处和近处的漆黑山色和暗灰田野。电车就这样微晃着,轰鸣着,不知驶过了多么悠久的时光,却又像是仅仅徒劳地穿梭在某个闭合的回路,永远不会抵达它的任何一处终点。
在某一瞬间,无数节车厢中的灯光全数熄灭,电车随之急刹,春还未搞清状况就已被甩下了座位。
再次睁开眼,车厢中已然空无一人,窗外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片虚无,只剩下摇晃感和轰鸣声。
“我这是……”春坐在地上抚头疑惑道。
“这就是世界的真相。”夹杂着凄凉与戏谑的叹息从背后传来。
“可洛——!”
“这次你也还是来了呢。”
“可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人都到哪去了?我们又在哪里呢?”
“窗外的这片虚无,你能想到什么了吗?”
有景象闪过春的脑海。从地裂中窜出的灰绿杂草、被雪层压坏的深黑瓦砾、与火烧云融为一体的暗红鸟居……在跨过鸟居的那一刻……她的眼前所闪过的——名为“裂隙”的虚无。
“神社……”
“嗯,其实神社和车站就是这个世界的边缘了,再之外就只剩虚无。”
“我不明白……这里——难道不是现实吗?”
“可以这么说。所以你只能回到这座世界仅存的小镇上,继续着普通的生活。”
“我不明白啊!世界仅存的小镇什么的,太奇怪了吧!如果这里不是现实……为什么我们不能回到现实呢?”
“因为……现实世界早在79亿年前就已经毁灭了。”
春愣愣坐在原地,完全无法理解可洛的话语。
“不能理解对吧,这也是正常的……你每次都是这样的。嗯,这样吧——小春,问你几个问题。”
“诶……?”
“你有在看电视对吧,你知道为什么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吗?为什么国际形势又如此动荡不安呢?”
“这两件事情……有关系吗?”
“嗯,因为再过一个月,陨石就要撞向地球了,然后世界就毁灭了。”
“开玩笑的……对吧?就因为这么俗套的理由……那为什么科学家没发现,为什么没有人采取措施呢?这绝对很奇怪啊。”
“其实早在十数年前,全世界的天文学者就已经发现了这场难以规避的陨石雨,然而为了避免社会崩溃,他们集体隐瞒了这个事实,这是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真相。”
“怎么这样……就因为这么俗套的理由,世界就要毁灭了吗?!”
“小春,我们生活在这个农田由仿生动物耕作、出租车由人工智能驾驶,VR头盔即将量贩的信息化的2035年,对吧?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信息技术如此突飞猛进呢?那是因为知晓真相的科学家在背地里引导科技发展,想要研发出将人的意识数据化的技术,进而在末日之前打造出供人生活的虚拟世界……”
“……然而,他们还是失败了,在末日来临前,人类的技术只能做到局部时空范围内的世界模拟,创造出一个小小的‘世界切片’并将人的意识以数据的形式植入其中。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就是你、这座小镇以及末日前的两个月。”
“为什么啊,什么意识存储……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是注定灭亡的文明为自己谱写的墓志铭呢。小春,你知道琥珀吗?”
“琥珀……”
“被封进树脂中的昆虫化石,即使经历千百万年的时光——它们依然保留着当初的鲜活模样,永远不会变质……”
“……你的意识就像琥珀中的昆虫一样,被扫描进了一台计算机里,一直一直生活在这个由机器构建的虚拟世界中。无数这样的计算机在末日前经由火箭发往宇宙,借由光能自给自足,就这样在79亿年的时光中一直漂泊在宇宙的各个角落。”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情呢?为什么……我又什么都不记得呢?”
“你的记忆是被处理过的——删去了末日时的记忆,认知水平也回到了几个月前。”
就在这时,有飘渺的记忆碎片映入春的脑海。
天空是污浊而深邃的猩红,面前的小镇已经化作一片火海,在倒塌的房屋和破碎的街道之中,人们像蝼蚁般四处散落——恸哭着、或者一动不动。
又有苍白而恍惚的光刺入眼中,自己像是躺在手术台上,身旁围满了灰衣的身影。
“那原来不是梦啊!”
“嗯,每到这时,你就会想起来。”
“每到……?”
“我说了吧,这个小镇只有两个月的时间。换言之,从冬天到春天,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就已从起点走至终点,接下来,整个世界就会开启新的轮回,周而复始,永无终结。而生活在其中的你……就是保存着人类文明鲜活记忆的‘电子琥珀’呀。”
春掩面啜泣道:“为什么……要做这么残酷的事……”
“青木同学是天文世家吧?他一直都知道世界会毁灭的事实,而且即使在这个世界中,他也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工智能呢。早在我去替你传信的时候,他就这么告诉我了。”
“还说什么要我‘就这样憧憬着未来’……”
“小春,你现在知道世界的裂隙是什么了吗?”
“裂隙……并不是未来视?”
“嗯,只是过去无数次轮回的记忆,逐渐开始在你不稳定的意识中产生回响,那是世界的BUG、是看见‘过去’的能力。你经历得越多,情感越深刻,看见的裂隙就越清晰哦。”
“这样的能力……我不想要啊!明明才刚开始认真与世界相处,世界就已经毁灭了什么的……”
“多亏了他们,你才能在这长达数亿年的时光中,一直度过着这般美好的普通生活耶。”
这时,周围又响起无数电车哐当驶过的声音,春侧头望向窗外的虚无,仿佛其中有无数铁轨平行并置,就这样延伸至虚无的内里。
春想起第一次抵达废弃神社时可洛的退缩、在雨夜车站时可洛的陪伴、即使是一个人跑到神社啜泣,可洛也立即找到了自己。
“可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阻止我发现真相吗?”
“嗯,毕竟之后小春的认知就总是直接崩溃了呀,那样世界也就不得不提前重启了。”
“可洛,你到底是……”
“小春在我的身上看不到裂隙对吧?那是因为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是自作主张接近你的人工智能……并且是这个小小世界的神明哟……”
“我是这个世界的‘时间进程’——观测并操纵着无数的循环。在你的认知体系里,我应该就是神明一样的存在吧?时间神‘柯罗诺斯’。”
“所以可洛才相信我能看见裂隙吗?一起度过的那些时日,全都是虚假的吗?”
可洛摇摇头,含笑轻快道:“不呀,因为我们是朋友、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才要在BUG出现之后一次次地化作人形,接近你、引导你、保护你——为了不让你的认知再次崩溃。毕竟,你是这无尽舞台上唯一的演员,而我则是唯一的观众,我们彼此之间难道不该搞好关系吗?”
“我明明……明明才刚开始憧憬未来啊……”
可洛缓缓踱到春的面前,坐下牵起她的手,在她耳畔轻声念道:“小春,在这舞台上,什么都不用留下,什么也不必留下。重复的时光不会留下任何意义,除了时光本身……”
“但是,如果看不到那些裂隙,看不到过去的种种选择……我可能还是过去的那个软弱的我,我们也不一定能够成为朋友吧。”
“小春真的很坚强哦。直到我尝试抹除自己的存在痕迹,我才再次看到了你哭丧的脸呢……”
“真是太狡猾了……”
“不仅如此,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哦,就连你一被欺负就一个人躲在秘密基地里偷哭我都知道。”
“总是装作脱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身边戏弄我……”
“那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吧?”
“可洛……请你不要现在就重启世界……那样的话,我又会再次再次忘记你啊……我想伴随着这个世界,就这样走到这条时间线的终点。”
“下次相遇时,再次成为朋友吧?”可洛钩起小指。
春如是拉钩,含笑嗫嚅道:“拉钩为定,感觉有点俗套呢……”
……
再次寻回意识是惊醒在自己的温暖睡床上,日历已经悄然走到了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依然不成器地散漫温和着,餐桌前的荧幕中依旧滚动着俗套的新闻,即使是早餐也一如既往地谈不上可口,与一个多月前相比,整个世界没有产生任何变化,仅仅是重复着普通的每日。
春天比往年来得更早。小坂春就这样平静地度过着属于自己的普通的日常,毕竟每一天都可能是世界的最后一天,虽然有时还是会感到寂寞,视线也会不禁瞥向教室里那张本就无人的座位……
在某个普通的一天,放学之后,小坂春一个人走在那条白雪初融的坡道上。几株樱树在路边静静摇曳,日光含蓄地拂过随风起舞的花枝,清透的粉色中隐藏着点点绿芽。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轻浮的私语。
“伊丽莎白。”
在小坂春下意识回头的刹那,世界上的一切都被瞬间定格。鸟儿停止扇动羽翼、人群停止嬉笑悠行、飘落的樱瓣就这样凝固在眼前的风中,捎来一丝令人怀念的希冀。
——是啊,这一定就是“神明”对“孤高的魔女”降下的“惩罚”吧。
在这一刹那,作为世界的时间进程,可洛抹除了自己的存在,她将自己从系统中删除,整个世界的时间也因此永久停滞了。
连带着整个冻结的世界,满怀着一种期待与感伤交织的美好情绪,小坂春的意识被永久地保存在了这一刻。
琥珀箱庭,就这样静静漂泊到宇宙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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