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嫩绿的草地上,这种奇特的感觉是,在做梦?

可他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这似乎不是自己的梦境。因为距离自己的不远处的草地上,放着一张白色的公园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成年女性。

那成年外国女性靠着长椅背部,头微微低下,她浑身被黑色的斗篷包住,露出的只有脸和手,斗篷兜帽两旁双颊的金色卷发如瀑布般垂下,合上的双眼似乎未曾睁开过,只有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令人怜爱。在他看来,这陌生女性似乎在入睡,可略显苍白瘦削的脸又证明她不是健康的人。

她病了吗?

等吴羚辛慢慢靠近她,女性肩头忽然跳出了一只食指高的,毛茸茸的白色山雀,山雀站在她肩头竖起全身的毛大声叫着,用一双天蓝的眼眸瞪着吴羚辛。他吓了一跳,女性也抬起头,却没有睁开双眼。

“啾!啾啾!啾啾!”

“老身知道。”她回应的声音温婉清澈,语气却无比苍老。

吴羚辛愣了愣,她会说中文?

她伸出细长的手抚摸着山雀,等山雀冷静下来,才转向吴羚辛慢悠悠地说,“她说的不做梦的那个少年,被拉入黑信怨灵幻觉的人,就是汝,吴羚辛对吧。”

“你怎么知道?”

她轻松一笑,笑容中带着些许神秘:“老身和她暂为一体,自然观测到。”

“她?”吴羚辛皱着眉,她指了指肩头的山雀,回答:“汝白天见到的那位女孩,就是她。”

白天见到的——

吴羚辛这才想起来,一向冷静的他难得大惊失色地喊:“安、安希芽!她她她怎么变成鸟啦!!”

山雀瞪着他发出嘶嘶的声音,随后生气地别过头。

“老身名号……汝可以叫我西比尔吧。老身和她的因缘,等解决了汝身上的麻烦,再作解释。眼下先进入汝从未成功进入的地方吧。老身,要帮汝解决一部分问题。”她缓缓起身,抬起左手指了指左边。吴羚辛循着方向望去,才发现那里竟然多了一个黑色的洞口,那洞口散发着不详的气息,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走到洞口面前,依然没有睁开眼,“怎么,汝竟然害怕直面汝的梦?”

“那个,我从来都没有……”吴羚辛额头缓缓滑下一滴冷汗。

“老身做了许久牧梦人,还真是头一遭遇到害怕自己梦境的家伙呢。但是,汝和她已经链接,汝反倒不应该害怕才对。”她向吴羚辛伸出手,“若胆怯,大可牵着老身的手,来吧。”

犹豫了好一会,他还是伸出了手,轻轻握住那纤细的手。

那手掌没有温度,却让他想起母亲的手,宽大,温和,充满了安全感,那时候,母亲也是这么牵着他的手回家的。

他合上双眼,下一个瞬间却被强烈的大风吹得艰难地睁开眼睛。这扑鼻而来的浓烈的玫瑰花香,确实是花海。那片花海就像凭空出现一样,蔓延到天际,无数的花瓣随风摇曳,甚至飞出了很多花瓣,漂浮在空中,美得不可方物。

跟中午一样!

他顿时明白毛骨悚然是什么感觉了,因为那只手,比白天看到的幻觉更加庞大,那干枯的手直接从云后探出来,而女鬼那狰狞笑着的脸更加乌黑,血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吴羚辛。吴羚辛下意识想后退,但那握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一身黑色斗篷的女性无比淡定地站在他身边,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白色山雀缩在她肩头,缩成一个小小的绒团。

面对着夹带花瓣的风,西比尔只是微微抬起头,仿佛这只是和煦的微风般镇定。

“哦,看来做不了梦,是有原因呀。有东西,在一直蚕食汝的梦。”

那庞大的黑色身影从云端探下身来,仿佛发现了西比尔,无数的黑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向了西比尔,吴羚辛下意识扑过去挡住,可是西比尔摇摇头,把他拉到身后,用右手取出了怀里的一把手臂长的金色竖琴。

“无需紧张。”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音色和节奏,悦耳动听的曲子轻柔地响起。西比尔手指轻抚琴弦,金色竖琴的琴弦泛着金色的光线,细碎的光点从清脆的琴弦声里飘起,像星星点点的萤火般汇聚,飘上空中。随后更多的金色光线破开云层,堪比瀑布般的无数光线从天上倾泻,击中了那些黑手。

“呀啊啊啊啊——”

黑手燃起了金色的火焰,金色火焰熊熊燃烧,把那些黑手烧成了炭灰,那张女性鬼脸也扭曲起来,发出刺耳的尖叫。吴羚辛不禁捂住了耳朵,那尖叫几乎刺入耳膜,听着无比难受。西比尔并没有停下弹奏,只是操纵那些金色的光线继续攻击。

“老身曾得到过阿波罗的恩赐,这金弦琴操纵的可是纯正的太阳之光哦。”

“西比尔小姐……那…….”

西比尔微微侧过头,瞄了一眼吴羚辛,“放心,她亦不过是被引诱来吞噬汝梦境的残渣罢了。”

“哎?不是白天的幻觉吗?”

西比尔抬起头面向那片花海,说:“幻觉?原来如此,那家伙借助的是汝的‘认知’。也罢,那就让汝亲自好好确认吧!”

但有数十只黑手突然钻出地面扑向了吴羚辛,他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同样缠住。

西比尔回头,停下了弹奏的手指,厉声说道:“汝这是威胁老身?!”

手脚传来真实的痛觉,这种陡然被收紧的疼痛,让吴羚辛也不由得发出呻吟。女鬼发出得意的嚓嚓声,挣脱了金色光线的包围,借助黑手转到了吴羚辛身后。一阵恶臭扑面而来,他觉得几乎喘不过气了。

西比尔站在那里,大声地质问:“汝——汝,灵魂之痛楚会传达到身体的!汝是否想反抗!是否想夺回汝的梦!”

“我!”

胸膛已经被紧紧缠住,连说话都使不上气,他已经几乎窒息,但不屈却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没有留意到,西比尔取下了花海之中那朵最鲜艳的花,捏成一团,那花朵在她手上变成了一颗透明,却泛着紫蓝光芒的指甲大的宝石。

“真有意思,竟然是此等宝物。”她把宝石递给肩头的山雀,山雀会意地叼起宝石,迅速飞向空中。西比尔扬起头,“汝,小家伙,听好了,语言在此处亦有同样强大的‘力量’,何况此处算汝的‘地盘’,所以认真回应老身吧!”

“……”

不行,即使听到西比尔小姐的话,也没办法回应了。更多的黑手缠上来,要把他按入暗无天日的深处了。难道他就要这么死了?

不,不行,不行!!

我还什么都没做完!怎么能在这里交代啊!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母亲那张疲惫的脸,和父亲稳重的手掌。

“如果我不在,你要身为男子汉好好保护妈妈,阿羚。”

——保护,妈妈?

西比尔提高了音量:“小家伙!汝是神祗的祭祀羔羊!扭转命运只需一瞬之念!是否反抗!亦或服从!”

那小小的念头从心底冒了上来,洋溢而出,随后化作最疼痛又最强烈的那一声:

“反!抗!”

他努力张开嘴终于喊出来,而那些黑手似乎畏惧了一样,往后退了一点,也没有这么用力抓住他。因此,他拼命抬起头看到的,是雪白的山雀衔着那一颗宝石,灵敏掠过那些黑色的手指来到他头上,张开了喙,那颗宝石不偏不倚落进了他嘴里。

“!!”

喉咙并没有感觉到咽下异物,而是跟果冻一样冰凉、滑溜溜的感觉,宝石直接滑了进去。随后,他不受控制地抬起了手,蓝色光线汇聚到手上,变成了一张弓的形状。另一只手也突然充满了力量,顾不上那些黑手抵在后面,他下意识用力拉满弓,朝着天空松开了拉弓的手。

“噢,居然是俄里翁的弓,月神的力量呀……真令人怀念。”

西比尔微微翘起嘴角,抚摸着刚刚回到肩头的山雀。

那一支蓝色的弓箭消失了,随后更多的无数的蓝色光线,化作箭矢之雨,纷纷落在黑手上。西比尔也趁机继续弹奏,喊了一声“stipant(收束)!”

更多的金色光线从地面重新汇聚,那些金色光线灵活地抓住了那些想要逃窜的黑手,也缠住了那个家伙扭曲的黑色身躯,不断地往内部收紧,强迫那身躯缩小,缩小。花海也在慢慢缩小,飞舞的花瓣已经飞不起来了。

黑手上燃起了蓝色火焰,化作灰彻底消失。

西比尔迈步往前走,吴羚辛见状,谨慎地跟在她后面。西比尔还是维持闭着眼的表情回头,面对这即使缩小也有几十米长的庞大身躯,她也若无其事如同捉捕一条异常的大鱼般,指了指那张扭曲的女性脸庞。

“汝真的记不起这脸?何处见过否?”

吴羚辛仔细端详了好一会,那张扭曲,麻木,令人恐惧的僵硬空洞的脸,他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发现吴羚辛迷茫地摇头,西比尔若有所思,又走到那一小片花海上,弯下腰,随后伸手进花海深处,用力一扯,扯出了一个同样黑色、长得如同飞蛾一样的女性幽灵,那女性幽灵的脸跟瓷娃娃般了无生气。她轻松地丢到吴羚辛面前的地上。

“看来,这魔女的碎片,跟这家伙一起联手作案……是么,汝居然发现了。”西比尔说着忽然侧过头,倾听喳喳叫着的山雀,“汝的感官比老身灵敏,总之,只能到此为止了。”

“嗯?”吴羚辛看着突然变了脸色的西比尔,“怎么啦?”

“汝的梦深处,可比深渊还危险,希芽认为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再进入。不过,帮汝取回了一部分掌控权,也算是扯平了。汝暂时安全了。”

“我也有的吗?”

西比尔微微侧过头平静地指了指他的手,“可能是希芽的血影响到汝,但,战斗的本能本来就铭刻于人类灵魂深处,是汝自身选择了它。为了今后保护汝自身,汝,留着那宝石吧。”

他抬起手才发现,组成弓的蓝色光线已经在他手上扭绞成银色手镯,上面镶嵌着一颗淡白却泛着紫蓝色光芒的月光石。

西比尔抬起头仰望天空,喃喃说道:“剩下的情况,就由希芽跟汝解释罢。夜晚的时间,即将结束——”

他迷茫地看着西比尔和那山雀,西比尔忽然抬起手,推了他一把。他一个趔趄就掉进了漆黑的深海里,不断地往下沉,丧失了意识。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映入他眼帘的是宿舍雪白的天花板。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抬起手腕看,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原来,这就是做梦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