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繼續在商店裡閑逛。

還沒到吃午餐的時間,不過早上那碗酸梅飯根本填不飽肚子,真是可惡的女人。現在肚子里以不可思議的節奏在敲鑼打鼓,如果這個時候Coldplay進去一定可以馬上開演唱會。

沿着二樓的玻璃櫥窗前行,周圍是圈圈如同漣漪的嘈雜,逛街的人真多,這讓我稍微有些不自在。

地上的瓷磚很乾凈,我在裡面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亂糟糟的頭髮和毫無特徵的下半身——然後旁邊的雪井踩着比我稍快的步伐,每次踏出去就會踮起腳尖跳一下。

突然發現身側有女生的事實使我強加了半點負罪感,不知道從何而來,毫無理由。該死,這肯定是寫真集攝入過量導致的問題。有那麼一瞬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進入了某段美好的夢境,和可愛的同學一起逛商場,買書,安靜地渡過日常。

這根本就是我曾經做過無數次的夢,哪怕如今在親身經歷,也有點不真實的感覺。

“雖然說把壽星丟下去的確不是很好。”

“是吧是吧,我就是這麼覺得的。渡田同學,你要買個生日禮物給詩代嗎?”

“不用了。”

“可是你們在同居哦!這樣不太好吧。”

雪井你真的是個天使,可惜,天使是不會理解惡魔的。

“好吧,買一個就買一個吧。”

“對嘛,這才好哦。”

雪井拉着我走到書店裡面的位置,三丸書店再往裡面就是售賣小東西的地方了。

我以前在這裡買過文具,除此之外並無其他交集,畢竟這種地方看起來粉粉的,特別是玻璃櫥窗里那一堆小熊讓我望而卻步。我總是擔心在經過這些櫥窗的時候要是慢上一點,會被路人誤以為是hentai之類的人物。

“呀!這個看起來不錯。”

她似乎完全沒有買書的想法,當然,也可能是打算晚一點再買。總之,她踮高了腳尖,伸手把文具架子最上面的一本皮革封面筆記本拿了下來。

上面用燙金大字寫着‘Days by Days’,我也不知道確切是什麼意思,大概就是一天接着一天這樣吧。

蛤?我狐疑地翻開筆記本,這是一本日記耶!買日記給那傢伙,先不說是不是有特殊意義,總是會讓我想起非常可怕的事。

她會寫什麼,同居迫害日記嗎?別人是用來寫戀愛日記什麼的,諸如‘今天佐藤君送了我一枝花,好高興呢!’,‘今天佐藤君和我吵架了,好傷心呢’,這種才像話,而不是‘今天把渡田揍了’,‘今天還是揍渡田’,‘今天沒揍渡田,因為他跳樓了’。

“我覺得她不會需要這種東西。你想要嗎?”

我瞄到雪井幾乎在發光的眼睛,口水都快流出來。

“不,不用了。”她移開視線,“我,我不需要日記啦。”

“呃?”

“就是說,這麼貴的筆記本不寫滿會很浪費。”

“大概能寫三百多天吧。”我翻了翻‘Days by Days’。

“總之,如果不寫滿會很浪費的啦。”

她把筆記本放回架子上面,“繼續去找別的禮物吧。鬼弦同學會想要什麼呢?”

“我怎麼知道......”

回過頭,雪井又在用那種閃閃發光,充滿期待的眼神盯着我看。

“好吧,她喜歡超級高深的書。”

是啊,整個架子上面都是哲學類書籍,還有莫名其妙出現的資本概論。

“那要買本書嗎?”

“都行。”

“我想想,有沒有什麼限量版的書。”

“不用吧,限量版什麼的......”

“也對,其實每本書都是限量版。”雪井摸了摸嘴唇,“吶,這本怎麼樣?”

三丸書店呈一個十字型,不知不覺我們已經到了最中間的位置,那裡有當季最暢銷的書目。

沉重的書脊排序整齊,讓我覺得有些不自在。我就不是那種會看這些書的人,我還是蹲在輕小說架子下面比較好。

頭頂的燈光有點昏暗,我眯着眼睛才看清楚書名。

“《遺憾》”

我讀出看起來最莊重的那本書的名字。

“我害怕生命中最大的遺憾就是不知道為了什麼而遺憾——”雪井搖頭晃腦地說道,“這是一本好書,我家裡就有兩本,不過是十年前的舊版了。”

“好厲害,我從來都不會記住書裡面的句子,金句也好,箴言也好......”

“那是因為渡田同學看的是輕小說啦,看一些這種書就會不自覺記住引人注意的句子了。”

雪井說的很有道理,但,抱歉,我就不是那種會看雞湯的人。

沒想到戀愛小說的狂熱分子竟然也會看這些,突然覺得自己丟了愛書人的臉。

“這本書是——《如果生命只剩下三十天》——”

“這裡的書感覺都很沉重。”

“是哦,死亡是很多人想要探討的議題,所以一直賣得很好。”

我瞥了眼雪井,決定還是不要在這個話題下探討下去。

“如果只剩下三十天,渡田同學你會想要做什麼呢?”

完了,她還主動說下去。

“沒什麼,大概就是去把所有違法的事都做一遍吧。”

“哦哦哦。”

雪井發出意義不明的咕噥,再次陷入沉思狀態。

她看上去很像幽靈,輕飄飄的,個子又小,恐怕會被起個‘幽靈小姐’之類的外號。

“去吃飯吧,禮物什麼的之後再選也不遲。你有想買的書嗎?”

“有的哦。”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第二個書架位置,幾秒后探出頭,手裡拿着一本《XX戀愛物語》。

“就是這個啦。”

“呃,戀愛小說很好看嗎?”

“愛情既是世界上最純粹的東西,也是最複雜的東西哦。”雪井這樣回答我,聽起來就充滿了大智慧,“研究戀愛就是在研究人類本身哦。”

“聽起來好高深。”

“所以我有時候在睡覺的時候會想......呀,如果能把詩代和渡田同學放進玻璃箱里研究就好了。”

“......那還真是太可怕了。而且,我相信研究不會有結果的。”

“渡田同學,你要承認自己對詩代的好感哦。”

“沒有那種東西。”

“有的哦。”

“完全沒有。至少在我淺薄的認知,或者是對這個世界一點點的觀察中,暫未出現戀人每天都準備大逃殺的案例。”

“渡田同學,你要加油。詩代是很敏感的女生哦。”

雪井不知道第幾次豎起右手食指,而我哪怕才跟她認識半天的時間,已經清楚知曉了這個動作的含義,大概就是準備發表論文演講的前奏,而我對於聽戀愛四角關係風控管理和戀愛死局的十三種解法毫無興趣,只看名字就知道是我用不到的東西。

如果說有什麼會比較實用,那大概就是《以色列防身術》和《小動物安撫方法大全-圖解版》這一類的書籍。

“去結賬吧,我有點餓。”

“好的哦。”

知道自己沒有機會在公眾地方長篇大論,兔子同學露出了失落的表情。呀,不行,這個表情——鼓起雙頰的表情——這樣我會想要遞給她一個麥克風的——

為什麼有的女生會這麼可愛,而有的卻和每天都往肚子里塞炸藥一樣可怕,說話就好像往對方臉上砸冰冰樂呢?

只能說神明是公平的,世界上沒有什麼事純然美好的;而我有理由相信鬼弦詩代可能是須佐之男的轉世之類,或者在高天原有專門以轉生的方法懲戒罪人的神明職務?大概吧,也很有可能。

我和雪井到收銀處排隊,這個時間點書店沒什麼人,那裡空蕩蕩的。雪井把書遞給收銀員,後者瞄了我一眼,似乎對我沒有表情的臉充滿鄙夷。

我的臉......生下來就是這樣,我相信這才是正常的,那些無時無刻都有情緒顯現在臉上的才不正常吧。

於是我面無表情地轉過頭去。

“先生,你要買書嗎?”

“沒。”

嘟——

紅光一閃,條形碼被讀取。

“七百圓,謝謝。”

“欸?不是六百七十圓嗎?”

“抱歉,那個是上個星期的優惠活動,已經結束了。”

雪井啊了一聲,臉一下子變成那種烤熟的紅色,我留意到她手裡攥着幾張皺巴巴的紙幣,還有很散的硬幣,看上去像是從曾祖母的錢罐里掏出來的遺產。

此刻收銀員的模樣很微妙,她用看垃圾的眼神盯着我,然後再用憐憫的目光看向雪井,一副‘哇你真的好慘怎麼會這樣’的表情。

我嘆了口氣。

好吧。

我就知道,光是遇見瘋子還不足以結束鬼弦詩代生日帶給我的霉運。

這就是渡田伸斗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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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雪井結了款,她在接下來的一段路里表達了至少三千遍感激之情。

因為太麻煩,我乾脆把整本書的錢都付了。

於是現在我們準備去吃飯。

背包里沉甸甸的,那是因為我還順便把《遺憾》買下來了,希望它能讓書房看上去正經一些。

我也不知道這個念頭哪裡跳出來的,雪井總讓我有一種我在虛度光陰的罪惡感。

眼下,還沒決定好去哪裡吃飯。

“去拉麵屋嗎?”雪井抬頭問我,兩隻手還緊緊抱着那本新書。

“我無所謂。”

其實我是想去吃壽司的,但那個價格對雪井來說似乎太昂貴了些。

“拉麵的話......”

“翰味屋不錯哦!”

兩邊的玻璃櫥窗折射出一高一矮的影子,高大亮堂的商場中我們像迷了路一樣在亂晃。

“翰味屋是不錯,關鍵......在哪裡呢。”

“三樓哦!”

沒想到雪井竟然認路,帶着我就站上扶手電梯往上。看來她記憶很好。

“老爸以前帶我來這裡吃過面哦。”

“原來如此。”

站上扶手電梯的時候,旁邊有一家四口和我們擦身而過,小一點的孩子正在緊緊拉着爸爸的手。笑聲遠去了,最後消失在兒童樂園裡,空氣中留下夫人淡淡的香水味。

我收回視線,發現雪井也在盯着看。

“唔?”

“咿呀。”

她慌張了一下,慌亂的視線隨便找了個落點,最後很不幸地落在了廣告海報上,上面寫着<女人的秘密——超舒適棉質內衣>。

“呀,說起來也要買內,內內內內的說......”

她兩隻手抓緊扶手電梯的欄杆,舌頭打結。

“那個家庭看起來很典型。”

重新回到堅實的地面,雪井還是魂不守舍的樣子,似乎在喃喃着‘內內內內內內’什麼的。

“是哦,很典型哦。”

“唔。”

我不知道雪井在想什麼,不過肯定在思考,而且是雜亂無章的片段飛馳而過;因為我是撲克臉的關係,我能很輕鬆讀懂別人的表情,特別是雪井這麼單純的類型。

“好多人呢。”

就像沙甸魚那樣,需要逆流而上。

“可是人群好像不是往翰味屋去的哦。”

“嗯。”

我們穿過密集的人群,在拉麵店的布簾前站定。

“咦咦咦咦咦?”

雪井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我猜,這次的程度比剛剛看到內衣海報更嚴重。

於是我從她頭頂看過去,店門貼了一張A3紙:

‘今日休店哦,by店主’

好吧,我還是低估自己的霉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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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吃到拉麵。

當你在一個地方兜兜轉轉比預期更久的時候,就會開始不自覺地煩躁,因為找不到路而失去理智,最後很容易反覆進入死胡同,變成死循環。

哪怕是在自知霉運當頭的情形下,我依然無法習慣處處碰壁的凄慘遭遇。

好想回家。

我就不是那種可以忍受陪女孩子逛街十二個小時的人......被強迫的不算,當然,我寧願稱那為苦力勞動。

重新離開商場,雪井一臉緊張地看着我,像是剛剛簽完賣身契的奴隸一樣。拜託饒了我吧,不過是六百日圓,這樣我會反過來心生愧疚的。

我們站在車站,汗水糊住了我的頭髮,然後是我的短袖,最後整個人和拍完泳池系列寫真集的模特一樣。此刻我的表情一定非常可怕。

“下次,下次再來翰味屋哦。”

“不,不來了。”

“咦咦咦——?”

好熱,好累,好想回家。

原來陪女生出門是這種感覺,那我還是單身為妙。

“渡田同學好像很不喜歡出門呢。”

“唔。”

“是有什麼原因嗎?”

“我有蕁麻疹。”

“那是什麼?”

“會對任何東西過敏,包括炎熱的天氣,濕度,風,陽光,衣物摩擦......”

十年前我在某本醫學雜誌上看到了這篇關於蕁麻疹的論文......於是我就高興了一整天,因為覺得自己已經找到了完美的病症,作為一切推脫的理由。

這種沒有什麼傷害性的疹子讓我避開了可能的社團活動,田徑比賽,沒有獎金的踢拳訓練,巴拉巴拉一大堆東西。

所以我會告訴任何問起我‘疹子在哪裡’的人,‘我的疹子在屁股那裡會發起來’,這樣就不會有人騷擾我了。

“可是,渡田同學好像沒有起疹哦。”

“我的疹子會在屁股那裡發起來。”

“咦咦咦咦咦——?”

“對,就是這樣。呀,車到了。”

把話題從我的屁股上移走,出於對雪井開始對我的屁股產生興趣的可能性,我只好主動談論起了戀愛的事情。

也只有這樣了,我可不想在車上一大堆乘客聽到‘渡田同學屁股起疹’的論文發表,那樣會導致司機心不在焉然後車毀人亡的吧。

在車尾找到靠窗的位置,我拉開窗帘,像算微積分那樣找出了正確的話題,並及時抑制住了雪井不時瞄向我的屁股,躍躍欲試的表情。

“呀,我說,今天的情侶可真多啊。”

不,其實每天這條街上都被情侶塞滿了,一大堆發情期動物會沒羞沒臊地當街擁吻,讓我有拿棒球棍戳他們的衝動。

“是的哦。”

“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情侶都會出來逛街的說。”

“唔,真是有趣的發現。”

“......呀。”

雪井用看垃圾的眼神在看我,是在看我對吧?!

討厭的眼神一閃而過,我摸了摸鼻子,用敷衍的語氣繼續說了下去。

“唔,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情侶都喜歡逛街哦。”

“原來如此。”

不,這只是把剛才的對話再重複了一次吧。

此刻公車在搖搖晃晃,駛過某條不知名的小路,然後返回大路上。

我看着窗外的景色從人來人往的商場變得越來越自然,先是樹木,然後是一簇簇的野花。

古田的夏天,是色彩豐富的。

至少,要比伯渡那種無聊的鄉下地方好吧。在那種地方如果坐上公車,只可以見到分布於全日本的標準鄉郊平房。

等商業街和情侶全部消失在視野里,我決定睡覺。

雪井看起來也很累了,一副快要暈厥的表情,我懷疑一會她會直接吐到我身上。

兩手空空的出來,兩手空空的回去,我的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

就這樣,我,一個陪女生逛街逛到筋疲力盡的高二男子,在車上隨着突如其來的哲思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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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田伸斗趴在桌子上睡覺,黑框眼鏡歪到一邊。

這堂課是數學課,他最討厭的課程之一,僅次於校長毫無聲線起伏的長篇大論。

這樣子下去數學會不合格的,渡田。

他依稀記得有人這麼和他說過。

但,數學這種東西,不合格就不合格吧,反正按照靠着自己年段第一的國文,不論是什麼考試都沒問題。

如果自己能一直保持堪稱變態的國文成績——

他也不會偶爾感到慌張。

因為在自己小學記憶里,只有一個人會撼動他國文第一的地位,如同在八角籠擊敗小孩子一樣簡單。

那個人被稱作天才。

而她的名字是......

鬼弦詩代。

眾所周知,渡田伸斗是鬼弦詩代的跟班,這是母庸置疑的事實,畢竟兩家人那奇奇怪怪,幾乎淪為飯後一笑的歷史淵源,在伯渡市這一畝三分地里也早就廣為人知。

鬼弦家曾經是伯渡的將軍。

他們仍然住在以前府邸所在的位置,不過宮殿變成了帶花園的小洋房,渡田家也是如此。

在伯渡市這個鄉下地方,時常能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追着另一個,在田埂上,柏油路上,石灘上——飛奔着,或是聽到被嘲笑后的哭泣。

如同無數個日夜那樣,渡田伸斗,這個邊緣和宅到快要失去特徵的小學生,趴在課桌上睡覺。

他這個模樣早就為人熟知了,要是哪一天數學課沒有睡覺,那一定是在課桌下看小說。

漫長的三十分鐘過後,鈴聲響起。

睡眼惺忪的渡田伸斗爬起身,突然聽到樓下傳來嘈雜的聲音。

他從三樓窗口往下看,看到早上請了病假的熟悉身影。

鬼弦詩代。

她緊緊抿着嘴,眼神冰冷而不近人情,在太陽底下和吸血鬼般白皙。

又是她。

還以為今天能逃離魔爪,害得他睡得那麼香甜。

渡田伸斗大聲嘆了口氣,課程表上顯示下一節課是科學。

這個的話......勉強提得起興趣,雖說不是特別有興趣,但總不會比數學更難讓人忍受。

他晃蕩着去廁所洗了把臉,然後帶着敷衍的眼神一搖一晃回到教室。很難想象小學生會有社畜一樣的作息和心理,不過這也許是為了將來做預演吧。

準備繼續補眠,修復昨晚熬夜看漫畫的身體時,他發現樓下的嘈雜還沒有停息。

這個時間點,上午十一時,應該沒有人會在操場上大呼小叫才對。

於是他探出頭,這下朦朧的睡眼成功聚焦。

那是一小簇人,都是女生,還有抱着雙手在一旁大呼小叫的男生。

他們圍着鬼弦詩代,似乎在模仿電視劇上刻薄女人的口吻,隱隱約約傳來熟悉的台詞。

他聽到了很多諸如‘婊子’,‘死女人’,還有很多很多難聽的詞語。

他想起了自己在書上似乎看過這些稱呼,是非常難聽的稱謂。

為什麼要這樣呢?

他不懂。

自己平時很少說話,總覺得世界上一切都事不關己。

不過這種難聽的字眼,似乎超過界限了。

他皺起眉頭,從口袋掏出一根棒棒糖叼上,露出了智慧的眼神。

他又問了自己一次。

為什麼要這樣呢?

渡田家的人自小就被傳授了一堆又一堆的禮節,哪怕渡田伸斗沒有留意過,也是耳濡目染。

哪怕是小學生,都知道這是不對的吧。

每天泡在小說和漫畫里與世隔絕,卻讓渡田伸斗似乎比同齡人更加成熟。

“你要保護好小詩代哦。”

他想起了老媽在上學前會跟他說的話。

他只想說,他們應該找個人來保護自己才對,鬼弦詩代那種女生才不會被人欺負呢,倒是自己被欺負得挺慘的。

但他忘了,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這樣習慣鬼弦詩代的性格,或是她的處事方法。

在這個易怒,暴躁,容易被感染,因為拉幫結派而歡欣鼓舞的年紀,鬼弦詩代的行為無疑會激怒很多人。

在老師眼中,這些只是小朋友的小打小鬧。

在小學生的眼中,這是一場戰爭,驅逐異見者,驅逐魔鬼的戰爭。

他們最多只會因為罵髒話被叫到校長室訓一頓罷了,那些從嘴裡吐出的字詞卻不會再次收回來。

渡田伸斗跑到樓下,嘴裡的棒棒糖已經融化了一半。

“喂!”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開口。

“你們在做什麼?”

他不喜歡和人說話,因為他們說話的方式和漫畫書里的人物大相徑庭,總是然他很失望。

這個世界從未如他所願。

男生在鼓噪,那些圍住剛剛到達學校,背着書包的鬼弦詩代的女生,齊齊轉過了頭。

“你們說的話,太,髒了。”

渡田伸斗推了推自己的眼睛,在詞庫里搜尋小學生聽得懂的字詞。

“嗯,就像隨地丟垃圾的人一樣。”

“你要告訴老師嗎?”

那些女生笑了起來。

“笨笨笨,你個蠢豬,去告訴老師啊!”

只是看鬼弦詩代不順眼罷了。渡田伸斗在心裡得出結論。

鬼弦詩代太聰明,太不合群,太孤獨,太毒舌。

某種程度上和自己,很像,聚集了一切會被人討厭的特質。

作為小學生來說,他們是怪胎。

於是他把女生推開,遠處鎮上的大鐘哐當哐當響着,如同肅穆的前進曲。

好無聊,好睏。

“小狗渡田伸斗!跟班狗!汪汪汪!”

她們大聲嘲笑着,指着他哈哈大笑。

他和她眼神撞在了一起。

你來幹什麼?

她是這麼說的。

我來救你的。

他是這麼說的。

不論以前被欺負過多少次,至少他們每天一起上學,放學,吃飯。

在冒險譚里,這是一種孤獨而疏離的夥伴關係。

他想了想,旁邊女生還在詞窮地說著,簡直是在努力暴露自己貧匱的詞彙量,愚蠢無比。

他覺得這個世界已經足夠嘈雜了,適當的沉默才是良好的習慣。

“臭婊子,死跟班狗——”

在那個短髮女生第三次吐出自己見過最惡毒的說話后,渡田伸斗在心裡計算完畢了。

如果是冒險譚的主角,他會怎麼做呢?

保護同伴是理所當然的吧。

上課鐘聲同步響起。

他有預感老師在趕過來阻止這場小朋友的騷亂。

於是他抬起了手肘。

三七步。

彎腰,遞肘,扭腰,刺拳。

如同冒險譚中看不見動作的白狐。

風刮過臉龐,他還是一樣敷衍的眼神,敷衍地遞出一拳,敷衍地回憶着渡田家世世代代學習的格鬥術,敷衍地用餘光看到鬼弦詩代猛然縮小的瞳孔。

那一拳在上課鈴中狠狠擊中了短髮女生的下巴,後者尖叫一聲,坐在地上發愣,眼睛直直地看向渡田伸斗。

就像在看一個把人踹了一腳的眼睛架子。

但他雙拳在前方緩緩搖晃,下巴向胸口抵住,腳跟離地。

渡田伸斗如同擺出攻擊姿態的狼犬,直直面對着那一圈敵人。

人越來越多,有些是來湊熱鬧的,有些是來參加的。

他知道,拉幫結派是小學生熱衷的活動,他知道,一個仇恨對象是能夠讓人熱血沸騰的。

他知道,這些是大人世界裡的規則,但他也知道,在小學生的世界裡,哪怕他們不懂這些,他們也已經有這朦朧的本能了。

人性是醜惡的,而且比冒險譚里的反派更做作,更正邪不分,更難懂。

鬼弦詩代背着書包,沉默地站在原地。

小學五年級,大部分人應該都處於爭吵着要去遊戲機鋪的歲數吧,不過他對遊戲完全不感興趣,或者說對人類本身就不感興趣。所以哪怕最後這一切都會被遺忘也好,渡田伸斗依然信奉着那些冒險譚,那些僅存於幻想中的處世之道。

老師來了,他們努力地擠進人群,吃驚地看着渡田伸斗。

“呀,小伸斗——”

“嗯?”

不自覺發出這種熟悉的拖長疑問音,聲音夏然而止。該死,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學來的習慣。

不過,無論如何,他也開始有些猶豫起來。

為,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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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叫家長?”

在校長室里,渡田伸斗這樣歪着頭,滿不在乎地發言着。

看起來就像在和泰迪熊自言自語一樣,或者說......對面那個大肚子的人類毫無威懾力。

“啊咧?伸斗對同學出手了?”

接電話的是鬼弦椿,他用揚高了的語調顯示自己的震驚。

“哎呀,鬼弦先生,請你來學校一趟——”

“真是太好了,男人就應該有男人的樣子,啊哈——”

“欸欸??”

“啊呀,我工作也很忙的,就這樣啦~”

校長不知道,鬼弦椿和渡田則也兩人,曾經是伯渡市為禍一方的不良少年二人組。

“今天吃什麼?”

“飯糰吧。”

“只有懦夫才吃飯糰——”

“那就咖喱”

“你敢加辣嗎?”

“有什麼不敢的。”

兩個人拌着嘴離開,校長在樓上嘆息,想不通那個從來不說話的渡田同學怎麼會把人給揍到淤青。這根本就是小說級別的劇情嘛。

正常而言,像渡田伸斗那樣的學生是最讓人放心的,平時不吵也不鬧,功課準時交,有些偏科(其實是嚴重偏科),而且特別不起眼。

結果今天他把人揍了一頓,這樣巨大的反差讓人很吃驚。

被人看作以眼鏡為本體,幾乎是新八傳承者的渡田伸斗喂——

當然,牛頓告訴過世人,打人是有代價的。渡田伸斗的手骨也淤青了,因為缺乏實戰經驗而差點把手腕扭掉,似乎並不知道自己的力量竟然如此之大。

“痛嗎?”

身邊的女孩這樣瞥了他的手一眼,冷淡說道。

“不痛。”

不曾計較被救者的態度,因為一直都是這樣,彷彿從未變過。

至於不痛這件事,他還是說謊了。

因為今天是屬於冒險譚的日子,而冒險譚的主角是不會哼哼唧唧的。

哪怕再痛也好,必須忍着,不然會被嘲笑。

於是他們沒有說話,而是一如既往地走在柏油路上,看到遠處的村子在群山之中,還有熟悉金色的廣闊麥田。

伯渡是很偏僻的鄉下地方,許多人終其一生都沒有見過大海的模樣,只是在無邊無盡的農田裡蹣跚漫步,扛着鋤頭和水籮,從年輕人變成大叔,最後白髮蒼蒼。

“喂。”

鬼弦詩代沒有叫他的名字,只是輕輕碰了碰他。

“明天要叫你爸還是你媽過來?”

“我無所謂。”

“小心被揍。”

她丟下這句話,沉默不語。

“無論如何,如果因為這件事情把我痛扁一頓,那我就不會繼續習拳了。”

“為什麼?”

“因為沒有意義。”

“我知道了。”

她這樣回答。

沒有意義嗎?渡田伸斗在心裡這樣想着。

如果說練習武術是為了保護一個人——那個人或許不值得自己保護,不,也不算不值得,這是很矛盾的,雖然天天被欺負,但至少對方接納自己了。

既不玩耍,也不合群,沉默寡言,上課睡覺的奇怪幼年人類。

“畢業了你打算去哪裡工作?”

正常的小學生都不會想到這種東西的,但很明顯,鬼弦詩代不算是正常的小學生,渡田伸斗也不算。

“可能是——”

剛到嘴邊的話被吞下了肚子里。

他們抬頭,停下,因為有幾個人攔住了去路。

不良少年。

他認出來了中學部的制服,看上去應該是中一的混混們,明明不會吸煙——害怕被老爸暴揍一頓卻還要悄悄叼一支沒點上的香煙。

“混蛋,是不是你打了我妹妹?”

相隔三十米的時候就開始大吼了,沒變聲的嗓子在模仿電視劇黑道放狠話時異常滑稽。

那些人一字排開,兩隻手插在口袋裡,故意把兩隻腳擺成外八字。

“嗯。”

渡田伸斗推了推眼鏡。

其中一個人向他走來,呸地吐掉香煙,可惜並未完全成功,因為經驗不夠老道而不小心把口水也吐出來了。

噗嗤。

渡田伸斗忍住想笑的衝動。

但那一個拳頭迅速放大,他抱頭防守,沒有躲,因為知道對面比自己大了三歲,根本不可能躲得開。

拳頭結結實實擊中了手腕,衝擊力撞上後面的額頭。

很痛。

“混蛋!”

他被推搡着倒地,在叫罵聲中被打着。

脾臟,太陽穴,鼻子。

他計算着不能被擊中的部位,感受着拳頭落在身上。

“混蛋,你知道惹了我們<干天幫>是什麼下場嗎?”

真是糟糕的名字,渡田伸斗一邊被揍,一邊在心裡想着。

他們似乎想表達‘逆天而行’這種充滿中二病的夢想,可惜國文零分證明了這群人根本不可能做到。別說逆天而行了,就連寫出這四個字都有困難吧。

“敢動我妹妹——膽子真大——”

他換了個姿勢,用上臂護住太陽穴。

“我們<干天幫>可不是你能惹的——”

幾個人毫無效率地亂作一團,每個人都想上來顯示自己的勇氣,最終就只有一兩個人在真的實施暴行。

然後有警笛聲由遠而近。

原來如此,渡田伸斗鬆了口氣。

他知道那種母雞保護孩子的場面或者橋段不會發生,鬼弦詩代是很冷靜,很理智的人,她清楚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啊,當然,他也不會期望她去站在自己身前分擔一點痛苦。

一如無數個日子裡超乎尋常的冷靜,她直接報警了,並且告訴接線員‘發生了黑幫鬥毆’。

不良少年聽到了警笛聲,最後給了渡田伸斗一拳。

要是被警察逮住而通知父母的話,回家后屁股會被揍開花的。

“你真的是鬼弦家的僕人哦!”

他們臨走前丟下這麼一句,背上書包跑遠了。

“我才不是僕人。”

傷痕纍纍的小學生這樣從地上爬起身,眼鏡因為被牢牢護住的原因而沒有碎掉。

僕人?為什麼要叫自己僕人?如果對同伴的危難視而不見就不算是僕人了嗎?

國文程度已經差到把單詞的意思都曲解了啊。

“我才不是僕人——”

“我是,英雄!——”

於是他對着空曠的柏油路如此吶喊,可惜沒人聽到豪言壯語。

警察到了,他們驚異的發現,路邊只有一個滿身淤青和擦傷的小男生,還有蹲在他身邊的小女孩。

小女孩手裡捏着手機,小男孩坐在地上咬着牙,眼神矛盾。

有些敷衍,有些憤怒,有些無所謂。

很難想象一個孩子如何可以做出這樣的眼神。

“痛嗎?”

她這樣問。

“不痛。”

“騙人。”

“真的不痛。”

“你哭了。”

“我沒有。”

他們這樣說著,在柏油路邊上。

呀,正如無數個日夜那樣。

風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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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哐,哐哐。

我一度懷疑那是什麼在撞擊的聲音,直到我覺得頭痛欲裂,才發現原來是我的腦殼一直在和玻璃窗相撞。

啊,混蛋,好痛——

雪井在我旁邊睡得很香。從福村那種偏僻的地方在早上八點趕到市中心,她應該一直都是六點起床的。

她低着頭,把自己縮成倉鼠的樣子,在夢中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個傻笑。

“香——真香!”

估計是夢到什麼美食了。

我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公車還在一搖一晃地前行,經過施工地的時候上下顛簸。

依稀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裡頭一直被人打啊打的。

可能是冒險譚看多了,又夢到和什麼怪物打架了吧,我如是想道。

還有大概二十分鐘的車程,可以補個眠。

我看了眼睡得正香的雪井,她嘴角有有一絲口水垂了下來。

噫——!

趕緊挪開一點,然後換個舒服點的姿勢,把頭枕上手臂。

這下應該可以睡得安穩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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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田家和鬼弦家經常在一起吃飯。

或者這麼說吧,正如渡田伸斗和鬼弦詩代,他們的父母也是一起長大的。渡田則也,鬼弦椿,當年是伯渡臭名昭著的不良二人組。

那時候經常能看到兩個勾肩搭背的七彩發色少年在街上晃悠,一邊發出類似“鴨累鴨累”的捲舌怪音,一邊把所有看他們不順眼的人揍一頓。

更過分的是,偶爾還會做出洗劫同齡人便當,故意弄哭女生,在老師的轎車上用粉筆寫字這種可怕行徑。

當然,在踏入社會後就突然不這麼幹了,兩個人先是把頭髮變回正常的樣子,然後乖乖去上班。

於是,渡田則也去了證券公司,鬼弦椿在家裡不遠處開了家超市,因為那裡開小賣部的老奶奶快要退休了。

很多時候他們喜歡在一起喝酒,畢竟怎麼說都是狼狽為奸地長大的。

“啊,很快就是小伸斗的生日了......”

大人們在客廳喝啤酒,渡田伸斗和鬼弦詩代窩在房間里看書。

“是啊,要長一歲了呢。”

“呀,之後準備物色男朋友了啊哈哈哈——”

“瞎說什麼,小詩代不會找男朋友的——”

“小伸斗呢?”

“那個孩子好像太陰沉了哦——”

啪嗒,鬼弦大叔點起了一根煙。

那些對話隱隱約約穿過木門傳了進來。

渡田伸斗推了推眼鏡,決定無視掉大人們的閑談。

幾乎每次吃飯都會提起自己。

如果自己和鬼弦詩代是那種關係很好,又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那麼長大之後結婚似乎是理所當然。

他是很理智的人,可惜如今不論是性格還是什麼的,這種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很快就要升中了。

渡田伸斗把目光從輕小說上移開,對面的女生正霸佔着他的書桌,在奮筆疾書,數學符號一個接着一個地跳出來。

於是他無趣的收回視線,繼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砰砰,啪!

砍砍殺殺,砍砍殺殺——

“......其實我查了下記載,小伸斗不是侍從哦!”

“咦,還有什麼說法嗎?”

“是呢,我們有一本從很久以前傳下來的古籍,現在被博物館要去了,但是按照上面的記載......”

又喝多了,在老媽洗盤子的時候開始大聲吹牛。

“直系後代,應該是侍衛才對,不是侍從——”

這有什麼分別嗎?渡田伸斗把小說放下,他知道一邊的鬼弦詩代雖然還在寫東西,但按照耳朵輕輕動了動來看,肯定也放了點心思在聽大人們聊天。

對於侍從這種事他可是非常在意,沒有人希望自己出生的時候就變成好朋友的侍從吧?

不,甚至不能算是好朋友。

大人們根本不避諱這種東西,反正他們一起長大,當年在伯渡作威作福的時候根本就是連體狀態,不分彼此了。

“唉,侍從和侍衛沒有分別的吧——”

“當然有啊混蛋,侍衛是要保護人的,武士刀,刷的一下,要快,准,狠——”

“什麼嘛混蛋,武士刀是這樣拔才對——”

“什麼?!哪有這樣子的,我跟你說啊,是這樣,嘩!——”

“我當年可是劍道館的大弟子,所以我的才沒錯,你看,喀——”

兩個快要中年的男人,即使在肌肉已經全部消失不見的情況下依然中氣十足,醉醺醺地大吵大鬧,還把鍋鏟當成武器亂揮。

在簡短提及‘侍從’和‘侍衛’的不同后,兩個人就開始說起武士刀了。

那些知識明顯都來自漫畫書,至於什麼劍道館之類的,渡田伸斗對此抱有深刻懷疑。

“你們給老娘安靜一點!喂!把鍋鏟放下!”

母親出面,成功讓門外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房間里。

“喂,渡田伸斗。”

鬼弦詩代似乎做好了最後一題,把頭抬了起來。

“你打算考去什麼中學?”

“伯渡市立吧。”

“不試試明星私校嗎?”

“那種學校,算了。”

怎麼突然說起考中學的事情了?

他很清楚,身邊的這個女孩能輕鬆以特待生身份考進松中——那所名額稀少的明星私人中學。

但可惜的是,渡田伸斗只有國文成績出類拔萃,數學成績簡直是慘不忍睹。

終於要和這個女人分開,不用每天提心弔膽地上學。

渡田伸斗在心裡這樣盤算着,幾乎要露出笑容。

他們曾經一起在和煦的風中,在暴雨里,在大學下,在泥濘上——一起上學,每次都以渡田伸斗被損到眼皮狂跳結束。

他想不到任何理由去讓自己享受和鬼弦詩代一起上學的時光,但,只要那傢伙考上松中,一切就完美解決了。

讓我享受正常的中學生涯吧,拜託了。

他是如此許願的。

無論如何,這個傢伙不可能會考去伯中。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啊,又是這句令人頭疼無比的話。

我知道了,她知道什麼了?又原來如此了什麼?從來都不說清楚,只是留下一大堆疑問給渡田伸斗。

一起長大的前提下,就連身上哪裡長了痣都一清二楚,唯獨這句話反覆出現,每次都無從而解。

門外的兩個男人已經跑到二樓去唱歌了,看一眼時鐘,十點二十分。

現在是老媽們的主場。

“這孩子這麼漂亮,你們真是好運氣......”

哦,漂亮?

在跳過一大堆無意義對話后,渡田伸斗準確捕捉到了關鍵詞。

是啊,鬼弦詩代的確很漂亮,哪怕不說出口,這點也是無法否認的。

“唉,可能是老天爺的賠償吧,哈哈哈......”

她們聲音突然小了下去,渡田伸斗挑了挑眉毛。

她們在說什麼和自己相關的事,或是和鬼弦詩代相關的事——

“這孩子就拜託小伸鬥了......”

她們是這樣說的。

“可是,還小啊......”

聽不清楚,不過渡田伸斗的聽力一向異於常人,勉強能聽到門外的悄悄話。

噔——

她們碰了碰茶杯,繼續說下去,“畢竟你們也知道......椿......不太行......你也知道。”

“啊,我是知道......是那件事吧......”

“是啊......”

“所以要拜託......小伸斗......畢竟她其實不是......”

“要告訴......嗎?”

“不要......那孩子......說的。”

“我知道了,不過你們真是好運氣,......了個這麼漂亮的......。”

她們把聲線壓得很低,渡田伸斗不禁沉思了起來。

她們的對話和鬼弦詩代有最大的關係。

因為對自己名字很敏感,他輕鬆就辨別出了每次出現自己名字的時機。

拜託我?拜託我什麼?

好運氣,是好運氣生了個好看的女兒嗎?

渡田伸斗抬頭,看到鬼弦詩代專心的側臉,她又開始做科學作業了。

百無聊賴地往床上一躺,突然覺得非常無趣。

“喂,鬼弦。”

“沒空。”

“她們在說你哦。”

“嗯。”

她瞥了我一眼,用眼角餘光,面無表情。

“你知道她們說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

“說你很漂亮之類的。”

“我知道。”

“.......”

渡田伸斗盯着她一會,片刻后嘆了口氣。

唉。

還是這樣,一副愛理不理表情。

所以說啊......自己的童年一直都是一個樣子。

不過最後的對話還真讓人在意。

不知不覺,自己也到了喜歡聽八卦的年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