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重访

嵌入箱体的容器中是一颗血淋淋的人脑。

“这是谋杀。”博士蹙起脸上的沟壑,狭长的悲伤从中溢出。

“不,我们只是接受——接受奉献,并且让他死得其所。而且我们会实现——看到过去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一步步掌控虚拟现实,创造出人们梦中的一切。”

“人类最普遍也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就是试图改变过去。”

“您只看到过去,我却看到未来。”多尔明将全息控制界面的进度条拉到末尾,容器侧面的液压设备发出一阵刺耳的低鸣,紧接着,里面的那颗人脑像灌满水的气球被戳破般瞬间分崩离析,化作暗红色的肉泥喷满整个内壁。

合上手提箱,转身准备提箱离去。

“孩子。”博士依然垂目而坐,“也许即使十二年过去了,我还是没能面对一切……面对你。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那就自己去追寻吧,钥匙就藏在爱丽丝的白兔里。之后再来找我吧,或许那时我就能告诉你我的故事——除去结局之外的一切。”

多尔明驻足听完,头也不回便推门而去。

……

暴风雨夜勾勒出远方教堂的影子,一道闪电映在M颤动的瞳孔中。

棺木中填满永不凋零的白百合,其上是一张难以降解的有机纸。

诺艾露弯下腰缓缓拾起那张纸,上面映着模糊的图案:

看似蝴蝶的手绘图案,左右两瓣“翅膀”是人脑剖面的形状,其中填充着装饰性的皮层纹路,中间的“躯体”是一块细长的矩形印制电路板,通过丝线与双翅相连。

图案附有潦草的标注——《镜子测试的必要设备》:

阿莉雅—左翅(EGG/fMRI)神经网络(EGG/fMRI)右翅—干涉器

……

夜晚的旅馆房间,二人着睡衣坐在床上。

“字迹与拼图上的具有很高相似度。”M注视着有机稿纸。

“呃……‘惟愿你忘却泪水,于无人知晓的XX’?”

“正是如此。”

“嗯,我这边也有一些收获呢。”诺艾露戴着眼镜展示手头的平板终端,屏幕上是各种资料的拼贴。

“EGG……脑电波、fMRI……核磁共振,都是上世纪主流的信号格式——作为非侵入式脑机接口的交互信号。”

“接下来——镜子测试。你应该并不陌生吧,自我能力认知测试的一种。”

“您是说镜子测试……动物能否认出自己镜中影像的测试?”

“嗯,就我们而言,纯有机的人类大概会在四岁多产生自我觉知,接下来——如果是克利福德博士的字迹的话,诺艾露认为……在那段时期,他藏起了某个隐秘计划。”

“心网膜的数据库中都没有吗?”

“那台生成未源日志的神秘实验设备,不是也找不到吗?”

“左翅……他甚至不惜为此雪藏自己的独女,伪造病历和葬礼……以及,您认为另一边的‘干涉器’又是什么?”

摇头道:“所以呢,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兰德斯卡普——该去拜访医生了呢。”

……

几抹鱼肚白凝在雨后未散的层叠灰幕之上。

某条落针可闻的幽深巷道中,诺艾露踮起脚去够墙上的空调机箱,她平静的眼眸与此刻的天色一样冰冷。

旅馆房间的双人床上,M揉开惺忪的睡眼,伴着呵欠起身,才发觉身旁已不见人影。

干练地完成晨间例行,整衣下楼,旅馆门外停着一辆无人出租车,从其后窗可以看见诺艾露正趴在后座上摆弄着手机,嘴里含着一条威化饼。

拉开门坐到驾驶位上,漫不经心道:“今天意外不用拽开被子才肯下床呢。”

吞下饼干,“嗯?身边没人莫非会不适应吗?”

“没有那回事。”砰的一声甩上车门。

汽车高速驶向荒芜的市郊。

……

厚重的黑云压在不远处的头顶,被翡翠色矮丘包裹着的朦胧小镇中,依稀可见孤零零的钟塔。

此刻的小镇似乎还未从睡梦中醒来,若非路上有寥寥人影和鸟语花香,会有时间也忘记了流动的错觉。

叩开熟悉的门,开门的是举止安详的汉特·莱尼,见了二人,他只是挤出一声憔悴的叹笑。

屋内无灯而尽显昏黑,二人围桌而坐,医生无言点起一根烟,也带着沉颤的吐息和黯淡的轻光缓缓落座。

“我告诉过你们,我什么都不记得。”

“约和·克利福德已经在几天前死了,被人杀死。”诺艾露轻声细语道。

“主人!”M不禁拍桌轻喊,但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医生埋下头,手里的烟头却自顾自抖下了细碎的灰。

一阵缄默之后,他终于开口了,“唉,反正——你们也是他派来试探我的吧。我不会说的,我只想在这里静静死去。”

“M,你能调出视觉记录吗?”

“主人……”蹙眉望向诺艾露,短暂停顿之后认真答道:“我明白了。”

左眼的瞳孔中浮现出虚拟影像,那是发现克利福德尸体的书房。

“怎么会……”目睹这般景象,医生的视线终于在颤动中凝滞,接着又在模糊中溶解,最终只留下两道泪痕和一弧浅浅的苦笑。

时间不知在沉默中停滞了多久,窗外的满墙常春藤已经依稀可见了。

不远处传来几声悠久的钟鸣……

“小姑娘,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侦探罢了。”

“是吗……这么多年以来,我原以为这件事已经被彻底忘却了。”医生缓缓拾起已经熄灭的烟头,“我会告诉你们。”

“阿莉雅,阿莉雅·克利福德——十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孩子和那年圣诞……克利福德是个恶魔,他贿赂我为她女儿做了一场手术——一场并非为了治疗的手术……”

“当时他女儿已经是纳米病晚期,最多再活几个月,所以当克利福德私下找到我,我并不意外,我以为他想采用一些激进的治疗方针……”

“但他却说——要我主刀一场手术,克利福德要我切除她女儿的整个海马-前额叶神经回路……体外活性贮存,就像植物组织培养……”

“他给了我一笔钱,告诉我这是为了救治她的女儿,我开始动摇,我开始说服自己……比如植物人的话,的确能在一定程度上延缓病毒的扩散……”

“但现在看来,我还是为了我自己。我渴求他的那笔钱……抵得上我上十年的工资,拿了那笔钱,我才能像现在这样,在这家养老院中颐养天年……”

“手术很成功,保留下了完好的神经回路,但那孩子却也因此永久地丧失了意识,成为了植物人。接着克利福德动用钱权改写文书,抹除痕迹,伪造了那孩子已死的假象。”

直到医生的话语再次哽咽,诺艾露才缓缓开口。

“那么,那孩子的身体和她的记忆组织……你知道克利福德将她……她们带到何处了吗?”

医生颤颤摇头,“我只记得他说是暂时的……他会设法唤醒她的意识……现在看来……完全就是鬼话……”

M小声啜泣,低头轻叹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藏着这个秘密。”

“我也害怕啊……我怕克利福德报复我,我也有家人。”

“被切除的记忆组织……能够进行体外培养吗?”诺艾露托头喃喃道。

“必须是定制的活性脑液……那种绿色的,泛着荧光的。”医生指了指诺艾露脖子上流淌着绿光的项圈,“比那个要深一些,你们在这里的睡眠舱内也可以看到吧。”

“活性脑液……谢谢你,汉特医生。”诺艾露望向窗外的青藤,话语不带任何感情。

“多年以来,我一直活在这座囚笼中,开始我以为乐园能让我忘却曾经的罪过,但现在,这种生活却不过是一种比起活着更接近死亡的煎熬罢了,谢谢你们,说出来……我要好多了。”

“我们该走了,请你多保重。”诺艾露起身准备离开。

“我的妻女……一次都没有来过。”

“她们……很快就会开始想念你的。”诺艾露头也不回地推开房门,M跟上了她的步调。

……

敞亮的房间中陈设着几十台单人规格的睡眠舱,尽头则是一台集成式服务器。

诺艾露闭目侧躺在一旁的地板上,项圈被通过数据线连入服务器。

宛如沉睡中的双眼倏地睁开,利落坐起身,熟稔取下项圈。

“诺艾露主人,”眼前的熟悉身影伸出手,“您应该还记得合约的内容吧。”

握住那只手,扶墙站起身,拍着灰漫不经心道:“嗯。”

“您这样可是……”

诺艾露一手伸进风衣口袋摸了摸,趁M话音未落就径直无视了她,沿路脚不沾地匆匆而行。

她扫视着那些睡眠舱上嵌着的金属铭牌,铭牌上镌刻着不同的姓名,大抵是舱中人的身份。

“主人?”M回过神小跑跟上步调,带着一丝忧虑严肃道:“主人……您想做什么?”

诺艾露依然一言不发,她的步履停在一张睡眠舱前,铭牌正是汉特·莱尼。

透过墨色玻璃窗,可以看见浸泡在深绿色液体中的枯萎人体。

面不改色地从风衣口袋中握出一小块黑色的U盘。

“那是……”M喘着气驻足于一旁,微颤的双瞳条件反射般骤然紧缩,本能地想要阻止,U盘却已插在睡眠舱侧面的接口中。

几秒之后,诺艾露拔出U盘默默离开房间,M也无言跟上她的步调。

转眼就离开了安息院,一出门诺艾露就把U盘丢进垃圾桶。

诺艾露正要自顾自地走开,M在身后牢牢握住她的小臂,“您本不必这么做的……”

她并未回头,只是轻描淡写道:“这也是合约的一部分呢。”

“您本不必这么做的。”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