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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e:海尘)
夏天的黄昏到来,残阳如血,云淡风轻,雏鸟已然得以地在空中飞翔,拖着欢快的影子在天空转动。
「欢迎下次光临。林小姐。」
「这边请,对,坐这里。」
我的父亲是个微胖的中年男性,胡子拉碴,穿着随意,拖鞋和背心是常态,还有一个风雅的名字:「海大豹」。
(说好听是不拘小节,但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实在太地摊了!)
他此刻正忙着照顾客人,因为店里没有员工,所以自己也被迫充当工具人。
「阿海,快把椅子放这边,别慢吞吞的,挡道了。」
「在搬呐。」
我不情愿地在狭小的店铺中来回穿梭着,漫不经心地打着哈欠。
八个椅子,三个从家里搬出来的;每个椅子对着一面长方形的镜子和桌子,桌子上满是菜屑。
店铺呈长方形,最里面是柜台,柜台后面摆着沙发,作为唯一一个不会从外面看见的隐私场所。
关于那八面镜子,是我的父亲独创的「镜子疗法」,虽然没有得到国际心理学界的认可,但是备受中老年妇女的喜爱。
早晨把椅子摆在外面卖菜,顺便卖早点,全部放在自行车上,一三五的时候他会把那辆上学用的「宝石蓝皇家」牌自行车征用,自行车是在破烂那七手收购的。
中午是餐馆,借用隔壁的一口锅,美名其曰「加盟店」,在租金的问题上至今没有和老王达成有效共识,所以无法保障可持续性收入。
下午是诊所兼美容店、老军医专业治疗痔疮。当然大部分时间都被叨嗑的大妈们霸占了,父亲坚持声称在桌子上放瓜子可以吸引客源。
(完全成为了大妈大婶们叨叨嗑嗑的场所了,这家心理咨询室已经没救了。)
店门口是破旧的门匾,上面横七竖八躺着「心理咨询老海」几个同样破旧不堪的大字,这几个字的建造费大概比店铺费要高,所以维修大概是不可能了。
店里面只有一盏昏暗的吊灯,每当夏天吹风的时候,吊灯就会来回晃动,没准哪天就掉到某个倒霉鬼的头上。
(明明是家心理咨询店,为什么又是修脚指甲又是除痔疮啊...)
同时,我自己作为该店的吉祥物而存在,既要负责搬运桌椅打扫卫生,也要负责与大妈们叨嗑。
「阿海,快去门口,刘大婶来啦,她可是我们这里的金牌客户,一个带十个,快去招待!」
「啊...」
刘大婶已经叉着腰在门口等着,她倚靠在门边,玻璃推门下面的凹槽被压得吱嘎响。
作为提菜助理的本人已经熟悉地背诵出大婶们每天的晚饭清单。
(周一胡萝卜炒肉,周二西红柿炒蛋,今天是...嗯,土豆和茄子,还有秋刀鱼。)
太阳临近落下,店铺暂时进入歇业状态,我收拾好书包。
「对了,阿海,借我你的钥匙用用。」
「哦。」
把盆栽放到柜台上,浇上水,撒好肥料。
用抹布再清理一遍最后的杂尘,收工。
我长呼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坐在沙发上躺下舒展身体,紧接着很快起身,挥动了一下手臂,向店外面走去。
夜幕降临的速度很快,自己要赶紧回到家里去。
不靠谱的父亲已经提前骑着那辆「宝石蓝皇家」牌自行车回去了。
(明明是我的自行车...)
大街上的行人很少,原本不太宽敞的大街此刻也让人感觉空荡荡的。
风呼啸着吹动裹着纱纸和铁架的路灯罩子,里面的灯泡与罩子相互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增添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脚下的地砖一些已经被雨水和车轮腐蚀压坏,因为那些没有用的路灯,若是再晚一些,就容易踩进坑里摔倒,这种事我已经经历过不少次。
电线杆上的乌鸦「嘎嘎」地叫着,漆黑的身影挨个站着,在黑夜的衬托下如同鬼魅的幻影。
我所在的地区名叫玄武小镇,位于地球正暗面的交界地带,是三东省的一部分,这里是政府难以管辖的领域,经常有非人生物出没,尤其是在夜晚,那些比人类强大的家伙就会肆无忌惮地出现,将在街道上的失足者吞噬殆尽。
所谓正暗面,并非地理学的叫法,所谓的正面,指的是人类已经开发的领域,而反面则是那些人类尚未开发,由其我非人物种统治的区域。
处于交界地带的城市,实际上是十分危险的地带,人类与非人类很少接触,也没有达成任何相关协议,所以生活在这里的居民只能明哲保身,而最好的方式,就是遵循潜规则。
白天属于人类,夜晚属于非人类,就像祖先时代一样。
死亡之海那漆黑的力量似乎慢慢向这边飘来,我加快了步伐,径直朝着街道的前方走去。
(没有人)
路过学校,学校里也没有人。
空荡荡的校园笼罩在夜幕里,与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在漆黑的栅栏内,绿色的苔藓在墙壁上蔓延,有些毛骨悚然,仿佛在爬行,要把整栋大楼包裹进去。教学楼正中心上方的圆形玻璃里的机械钟还在晃动,分针一格一格地推进着。
(7:30)
彻头彻尾的晚上了。
(真是见鬼)
冷风更加凌冽,从背后吹来的风像是无数双无形的手,推动者我前进。
房屋的灯火已经可以看见了。
步子愈来愈大,频率也不断加快,后颈有汗在流淌,热汗在冷风吹拂下变成冷汗。
乌鸦还在叫。似乎尾随在我身后,一点一点地逼近。
「嘎嘎嘎...」
恼人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回荡。
「砰!嘎啦...」
「我回来了。」
又是一声闷响。
父亲在桌上吃饭,埋着头只是草率地挥了挥手。
径直走到自己房间,关上窗户,拾起地上的试卷,擦去上面的灰尘。
我用椅子上的毛巾把汗抹去,接着瘫倒在床上。
(话说会不会猝死呐...)
(算了,才不管这么多。)
(天花板上是白色的,仔细看也有灰色的丝线,昏黄的灯泡里的钨丝似乎已经到了风烛残年的地步,但相比于自己这吱嘎作响的床,也还不赖。)
(等到上大学就好了,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高中语文老师说,在他的家乡,夜晚是城市最繁华的时间,无数的男男女女走向街头,那里有璀璨热闹的购物大街,购物中心,有无数鳞次栉比的高楼,有二十四小时亮着的巨型广告条幅,在安静的角落里,还有休憩的公园。
更加让我渴望的是,在过节的夜晚,那绽放于天空的烟花,让那位老师本人也心驰神往的烟花,那如满天星一般点缀在苍穹之上的烟花,那五彩缤纷绚烂无比如同光之精灵一般的烟花...
有时候会做梦,梦见自己站在繁华城市的天街上,靠在玻璃栏杆上,看着漫天的烟花绽放,自己的身后,是来来往往接连不断的人群,嬉笑着,欢呼着。
(等等,还差了些。)
侧过身子,向着左边的墙壁看去。
那是一幅分辨率不是很高的照片,被精心裱在一个木框里,挂在墙上。
照片里是高中出游的集体照.
(嗯...人多了点,但是这是唯一一幅有小祁在的照片。)
祁雅是隔壁班的女同学,也是我爱慕的对象。
如果在别的学校无疑会被称为校花,但是我所在的玄武高中是一所培养升学机器的地方,所以无论你是谁,有的只是竞争对手罢了。
虽然就隔着一堵墙,一个学期就只相遇几次。
(只是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程度...)
(连搭话也完全没有尝试过)
我知道自己不善言谈,但没有发现自己一旦对待女孩子就如同一个哑巴。
镜子里的自己站在人群中间,在统一制服下被完全淹没了,如果不认真辨识,根本无法发现自己的脑袋。
黑色的短发留着稍许刘海,眼神里是无法察觉的惆怅,这是我本人对那个时候自己的描述。
在我很小的时候,身上就背负着某种东西。
疲倦地翻了一个身。
(小祁年级排名第一,连进同一所学校的概率都很渺茫...)
(自己的成绩是连前十都进不了的程度,以现在的水平是不可能考进青花大学的,而那肯定是小祁的目标。)
我的眼中仿佛又浮现祁雅被风吹动的黑发,那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双眼,腼腆而羞涩的如花般含苞欲放的笑容所塑造的一切,让我产生像是所谓一见钟情般的情愫,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高考倒计时120天。
之后就再也没有交集,即便能够在一个城市,也没有希望在一起了。
(如果这一切失败就没有以后了,所以要赌上这个夏天!)
如此热枕的决定。
(增大备考的程度,模考进年级前三。)
(向小祁表白。)
默默把两个计划记在心中。
「咚咚咚。」
「父亲的话就直接进来好了。」
「呐!接着!」
一袋绿油油的东西扑面而来,先是正中鼻子的痛觉,紧接着是一股浓郁的蒜味。
「这些是什么?」
我赶忙从床上坐起来,把鼻子上的大葱叶子弄开。
「刘大婶送的,说犒劳犒劳你小子。」父亲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那谢谢她好了,不过还是要她嗑瓜子注意点,我可打扫了一个下午呐!」
我有些抱怨地补充着,站起身来,把一袋长长的绿色大葱放在门口,又摸了摸红肿的鼻子。
「阿嚏!」葱叶子从鼻孔里飞了出来,如同两条绿色的泥鳅,在空气中作自由落体。
「对了,刘大婶说,她女儿祁儿今年高考,突然想起来你不也是吗?好好复习啊。」
我愣了一下,眼神从迷离转向惊讶。
「你是说?刘大婶的女儿叫祁雅,祁连山的祁,优雅的雅?」
「我咋知道!先把鼻涕擦掉!」
「她女儿是不是在玄武高中读书?」
「不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啊呜。」
父亲再次打了一个哈欠。
「父亲你不是心理咨询师吗,好歹也问问吧。」
「别管那些,学习去!」
父亲的脚已经踏出门外。
「对了!那我可以不去店里干活吗?」
「做梦!除非你能拉到员工!」
紧接着是门关上的响声。
我激动地扑到床上,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喜悦,现在,有了目标,也有了方向,我顷刻感觉到,命运女神在眷顾我,我的理想,即将实现。
(不管怎样,先打听打听吧,找刘大婶问问?问问她女儿?万一真的是的话?如果刘大婶提起自己?)
我嚼着大葱,一股涩味从舌头一直传递到喉咙,但我感觉自己嚼着甘蔗似的。
自打我出生开始,我的内心就充斥着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目标,
那就是【寻找存在的意义】
结果就是任何未知的事物,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强加联想,惹出怪诞的笑话,诸如因为在西红柿上刻字而被汁水溅到眼睛被迫送进医院一类的丑闻,
而自己的父亲又喜欢到处言说,致使自己变成了大街小巷津津乐道的话题。
(所以何时才能找到所谓的【存在的意义】呐?)
我连这句话本身都不知道有上面意义。
不过,在某一个瞬间,我仿佛感觉那个名叫祁雅的少女,就是自己存在的意义。
而打听到父亲说刘大婶的女儿就是祁雅,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上帝会离奇地把我安置在这个鬼地方,但是,如果能够遇见小祁的话,也就无所谓了。)
趴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视线慢慢透过水泥的隔板,透过白色的灰尘和尘埃,直达那繁星点缀的苍穹。
在那星空之下的广袤世界上,有人在无拘无束地奔跑,越跑越远,最终消失在时间的尽头。
那是一个在黑暗中不断前进,时而飞翔,时而破浪,时而顺流前行,时而用自己的双腿拼命奔跑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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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e:无)
在另一头,跨过玄武镇,穿过那海岸线,是波涛汹涌的黑色波浪覆盖的大海,那里葬送过无数的船只,几千年来航海的人从未踏足的死亡之地,即便在已经拥有铁甲战舰的今天,也鲜有人前往。
那片大海,被称为死亡之海,无数的不死族栖息在海底,其中不乏长达几百米的骷髅海鲸和长达数千米的被捆绑在一起顺着波浪游荡的绿色怨灵,还有密密麻麻的能够啃食一切的长管状的啮齿鱼。
每当夜幕降临,沿海飘散的亡魂就会肆无忌惮地从海面之下冒出头来,在沿海的小镇边游荡,搜寻可以猎食的肉体。
但是,在死亡之海的另一边,是另一个富饶的国度。
由兽人,半兽人和血族组成的妖族,
统治着地球暗面的古亚述国。
由地精,哥布林等类人种族组成的类人族,
统治着库斯科印加国。
由光之精灵,树精和元素精灵等组成的精灵族,
统治着典伊国。
暗面的其我区域被不死族掌管,大部分是岩浆和火山泛滥之地,一些火山口有着连通着地下的纽带,堕落天使的守卫恶魔在附近徘徊。
其中占据领土最大的古亚述国,通过多年征战形成了统一的中央集权帝国。
在2036年的世界危机结束后,古亚述帝国与库斯科印加国,典伊国组件了三国同盟,共同商讨其未来,不过首先,其内部展开关于哪个种族作为领导代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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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e:妖族)
在漆黑的尖塔附近,一只嗜血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飞过,它暗红色的双眼如同刀刃,在空中留下残影。
巨大的吸血蝙蝠展开人一样长的翅膀,扇动时空气足以被扰出猛烈的气流。
在一声尖啸后,吸血蝙蝠用利爪钩住岩石,停靠在地面上。
血塔像是一根直冲云霄的脊椎,红色的魔力在塔每一层的间隙里流淌,有些会溢出来,渗透到空气中,形成漆黑的疆域中的红雾。
这里是血族的首都。
吸血蝙蝠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最后变成长着翅膀的人形,最后,翅膀也慢慢收了起来。
作为高位种族所保持的礼仪,他选择从血塔的最底层爬上去,直至最顶层的诸王大厅。
血塔的内部红雾弥漫,低位的食尸鬼吐着细长的舌头,眼神呆滞地望着一层一层向上爬的他,那些饿鬼在啃食腐烂的动物的躯骸,在搬运周围的石材,铺平被火山活动弄坏的地面。
再往上是吸血蝙蝠的巢穴,我们摈弃了过去栖居在山洞里倒吊着的恶习,改之为像蜜蜂一样栖居在一个又一个六边形的巢穴中。
巢穴密密麻麻地覆盖在血塔的内壁上,黑压压的蝙蝠发出尖叫,红色的眼睛期盼地看着我们主人的归来。
他有些厌倦这些已经延续了几千年的装饰,这些红色的血,这些所谓的骨骸,这些愚昧的刻板印象,这些似乎刻意被设计出来与人类对立的设计,着实令我作呕。
下面的食尸鬼依旧不知疲倦地啃食骨骸,「嘎吱嘎吱」的声音不断传来。
他不耐烦地挥动左臂,一股暗波向下俯冲而去,在一声巨响后是来回震荡的回声。
如果他进行咏唱的话,暗波足以把这里夷平,但这里是他的巢穴。
最顶层。
巨大的穹窿延伸向上,水晶吊灯悬挂在大厅正中央。
诸王大厅是他本人的设计,因此借鉴了人类过去盛行的「洛可可」风格,这种风向也在慢慢为古亚述国的大部分进步者所接受。
「卓库勒阁下,您的确路途遥远啊。」米诺陶的鼻孔里发出哼哼的「喘息」声,作为兽人代表,我并不算太懂礼貌为何物。
他摇了摇头,然后站在了正中央的椅子的侧边。
妖族的内部会议,作为整个暗之面三国同盟的先手棋,正在血塔内部蓄谋。
「等等,为什么希尔斯莉萨殿下没有来?」玉面伸展着她身后红色的九条尾巴,作为半兽人的代表,指着正中央的椅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俯瞰坐着的众人。
「今天是三国同盟的最终会议!我们要商讨关于进攻人类的事宜!她怎么能不在!」米诺陶愤怒地用厚重的蹄子敲打桌子,他的牛角颤抖着,仿佛要裂开一般。
「很抱歉,但是希尔斯莉萨殿下有重要事情,所以由我来接替她完成今日的会议。」说完他鞠了一躬。
「卓库勒阁下!你不能仗着你们血族是高人一等的种族,就自以为是地戏弄我们!」米诺陶继续咬牙切齿地说着。
卓库勒继续保持站立的优雅姿势,冷笑着。
「其实三国同盟存在的必要还有待商榷呢。」
「卓库勒,你在说什么?」
「对啊,你在搞什么名堂?」
【暗影魔法·显像】
图像展现在大厅的正中央。
图像里是【LETTER】组织的成员施展魔力以及后面突然出现的光束。
穿透物质扭曲时空的光剑,破坏灵力枢纽的光束。
两位代表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
「好了好了,绝非吓唬你们,但是人类是可以使用灵域魔法的事实必须得到澄清,这样一来,一旦开战,我们就一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况且人类还有比我们更加高级的科技。」卓库勒摆了摆手,用眼睛扫视着他们两位。
「不算这个,后面那个是怎么回事,破坏灵力枢纽可是超域魔术才能做到的,当年诸神黄昏中堕落天使阿撒兹勒就是用超域魔法打穿了人间与地狱的夹层,才让我们今天拥有了立足之地。」
玉面的耳朵竖着,面容严肃。
「如果想让三国同盟真正意义上取得成功,就得依靠那种力量,现在你知道殿下去往何方了吗?」
卓库勒背过身,看着墙上那幅我精心设计的挂画,画里,我和希尔斯莉萨殿下站在一起,他作为殿下的老师。
而那时,皇帝还尚在,殿下还只是公主。
「好吧好吧...姑且相信你,那么,我们现在要干什么,坐以待毙吗?等待消息吗?」
米诺陶的声音里既有无可奈何的气愤,也有不服气的低声嘶吼,它的牛鼻孔像蒸汽机一样向外喷气,长满尖刺的手环紧紧靠在桌子上。
「尽可能地渗透到人类中去,然后就是等待,因为一场风暴即将在他们内部发生。」
卓库勒回过头,眼睛里充满了可怕的怒火。
「尤其是你们半兽人族,你们亏欠了我们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