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组站成半个圆圈,绕着这座特别大的休眠舱。房间有点冷,但不是因为气温低。
肯定不是,斯隆妮想,因为空调系统还在勉强工作。纳克莫·凯什站在休眠舱前面,倒还没有表露出什么负面情绪。几分钟的时间,她一动不动,也没有说话。
斯隆妮决定,给她点时间,让这个克洛根人沉思一下,因为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斯隆妮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第三个人卡里克斯,他靠在桌子对面,胳膊交叉放在胸前,下巴耷拉着。突锐人看起来坐着睡着了,不过谁又能指责他呢?他的小队已经在生命支持系统上奋战了好几天,而且到最后除了说“这个还没有彻底完蛋”还不能认为他们自己取得了多大的胜利,但相比空间站遭受了这么严重的损失下,他们的努力由此可见一斑。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但加森已死的新闻,压在每个人身上,使联结堡号蒙上了一层阴影,斯隆妮担心这层阴影能否散去。
最后,克洛根人动弹了一下,庞大的身躯移动回来,“让她安息吧,”凯什说道。
斯隆妮仔细看着她,“你确定?”
凯什又一次点了点头,就这么决定了。
部落首领纳克莫·莫达这一段时间依然会保持休眠。斯隆妮从未与部落首领见过面,不过她听说过很多酒吧故事,战争故事,那种爬到这个位置,拥有这种知名度的克洛根人都会有的残忍与乖张的故事。虽然莫达率领这个部落,不过涉及到空间站维护和保养的事情上,她却让凯什负责,这就使得凯什在莫达休眠的时候成为了事实上的领导者。
莫达似乎无意与其他种族一争高下,除了战斗时候。
好吧,也许这不是一个公平的假设,但是斯隆妮看出从正式意义上说,莫达指定凯什为纳克莫部落面对联结堡号其余种族时的大使。除非你本来就想离得远远的,否则不会指定他人代理这样的事情。
不过凯什解释道,在部落内部还是莫达说了算。只要她醒了,还是能说了算的。
“我很确定,”凯什回答道,此时一阵劲风吹来。“她才不愿意招惹这些琐事,太多需要勾兑的地方了。”
卡里克斯笑了,然后努力想把笑声压成咳嗽,不过很失败。好在凯什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如果最后证明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未知的敌人,”她又说道,“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她会很享受这种事。”
“好吧,那就。”斯隆妮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如果你没问题,那我这里也没问题。让我们唤醒其他人。”
第二个大厅是空的,里面的人早就被扔出来了。因为盒子破裂,里面的克洛根人没法逃生,死在了里面,好几个人都是这样的,他们都由凯什经手处理。
接着他们都来到第三个房间,卡里克斯开始了复活程序。因为生物统计数据库已经离线,所以需要一个特别的维护代码;而斯隆妮并不知道这个代码。就目前,只有卡里克斯及他的上司凯什可以启动手工唤醒,她很喜欢这种操作方式。
卡里克斯敲进去最后几个字符,他走了回来。“需要好几分钟。”
休眠舱开始升温,液体从盒子里暗藏的数千个管道泵出。很快窗户内侧的透明冰晶开始抖动,然后整齐地融化成了小水珠。
又过去一段时间。
“内脏器官看起来不错,”从表面上看来,卡里克斯说道。
“我去唤醒下一个,”凯什说道。她不需要等到得到准许便以同样的方式开始下一个。
卡里克斯看着斯隆妮。“这样做明智吗?”
斯隆妮耸了耸肩,“根据清单我们需要唤醒的数百名船员。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不过我最好找点我能做的事情。”
“我们不都是么。”他走到下一个休眠舱,手动操作。“至少对我们来说他们的苏醒过程很平缓。”
斯隆妮瞪着他后背上尖利的刺。“所以?为什么你们这群又聪明又勤奋的家伙在里面没有拉动紧急弹射?”
“我们拉了。”他没有理会她的眼神,语气泛着幽默,手上依旧在小心调整控制。“你上课不专心。”
“那是因为……”她犹豫了一下,半是抗议。想了想。“好吧,是这样。”她承认道。她更喜欢上训练模拟和安保后勤课,这才是课程。仪器琐碎的细节只会让她昏昏欲睡,而她喜欢的那些课程能展示她所知道的东西。
斯隆妮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眼前的休眠舱上,唤醒流程快完成了。克洛根人已经在里面开始翻动身体了,她的手神经反射一样伸到屁股上的手枪上。
凯什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她身后,“也许我应该对付这儿,”她说道。“我的意思是,对付克洛根人这一部分。”
“这样做明智吗?”斯隆妮问道。她故意重复卡里克斯的话,另外一名突锐人笑出了声。
凯什挥手让她走开,“无意冒犯,斯隆妮。不过如果我部落的人醒来的时候情绪不佳,那么如果征服者是人类,情况就会更糟糕。”
斯隆妮眼睛大睁。“哦,那我们应该把代码给坦恩,让他来做此事。”
“很有趣。”
“我愿意花一大笔钱看这个事情。”卡里克斯喊道。
这次凯什哈哈大笑,她全身笑的抖动起来。斯隆妮一边笑一边走开,她很开心,埋头苦干的时候有些轻松的时刻。
“公平起见,凯什。你一定要保证克洛根人完事之后,向他们解释我们现在的情况。”
“当然。”
“如果他们正在遭受……”
“我可以搞定,”她坚定的说。“唤醒你的小队,开始做剩下的事情。”
冬眠仓打开了一条缝,难闻的气味从门边的一条小缝嘶嘶喷了出来。呼的一声门打开了,一个浑身湿透满脸怒容的克洛根人冲了出来,他浑身肌肉绷紧着。“是谁敢……”这个男人开始发作了,凯什用前额在他脸上猛撞一下,这名克洛根人趔趄着弹回冬眠仓。
斯隆妮眨了眨眼睛。
“我会这样做的!”凯什说道,而那个名克洛根人在咆哮,震惊或疼痛,或者……斯隆妮甚至没有考虑其他可能。
她用力关上舱门。“是啊,我就猜你会的。”卡里克斯也加入进来,在其他四个安排好的休眠舱上启动了加热程序。
名单上大概有一半是克洛根工人,全部都是纳克莫部落的成员。斯隆妮希望,剩下的人比较好管理一些。她带着卡里克斯走过迷宫一样的走道,前往下一个集群。每走一步她都觉得信心更足。
有一支随时待命的克洛根力量意味着可以再去搞定很多事情。
接下来才是安全方面的事情,这不是一件可以谈判的事情。虽然坦恩已经抗议说,如果剩下的船员在唤醒的时候如果没有被枪指着,不太可能会引起恐慌。
“不用枪,”斯隆妮安慰他道。“只是保证事情能得到控制。记住这些人为加入任务所做的牺牲,他们入睡的时候又如何梦想到达后醒来时能发现的惊喜。我们会碾碎他们的梦想,坦恩,所以我们要为任何情况做好准备。”赛拉睿人看上去非常迷惑,不过艾迪森对斯隆妮的支持最终让争辩偏向了斯隆妮这一边。她和卡里克斯干起活来很有一套,她的小组里已经有八名老手唤醒。
有一个人的器官存疑,所以他的解冻过程被暂停了,要等一名医生过来才行。安全小队在活动筋骨的时候,斯隆妮和卡里克斯马不停蹄,准备唤醒她的另外一批手下——生命支持技师,他们的人数是外勤医疗团队的两倍。这一次没有失灵,斯隆妮把两个团队都聚集起来,向他们解释所处的逆境和现在的计划,还有一些来自卡里克斯的后备技术人员。
此后,整个过程就好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卡里克斯倒不像个专家,更像是一名传令兵,从一个休眠舱跑到下一个休眠舱,输入他的最高权限维护代码。斯隆妮挣扎其他人是否应该有这样的权力,如果更多人有这个代码,事情就会快得多。
她脑子里的一部分不喜欢某项知识仅仅由两个人垄断。这太危险了,考虑到他们现在尚且深处危险之中。不过这种担心很快被扔到一边——如果最高权限的特权散布开来,那么人们就会在没有监督的情况下想唤醒谁就唤醒谁,人口很快就会灾难性地爆炸。
这份名单已经够长的了。
现在卡里克斯身后有八个小组,每个小组有一名安全官员监和一名生命支持系统的技师,后者负责处理健康评估,并且向被唤醒的船员简单介绍现在的情况。首先是医生和护士,然后是负责联结堡号上面所有复杂机械和技术的工程团队,此外就是各种辅助人员,还有其他坦恩或者艾迪森坚持应该成为名单一部分的船员。
在名单任务全部完成之后,行动将变得可以自我维持,至少在清单完成之后。
现在是让他们都开始干活的时候。
这个晚上,斯隆妮把安全责任托付于富有能力的坎德罗斯之手,拖着沉重的脚步在一块损害不那么严重的公地上找了个沙发,瘫下了。她的眼睛刚刚闭上,坦恩和艾迪森就出现了。
哦,拜托……
“啊,她在这里。”坦恩说道,走了过来。
斯隆妮站了起来,身体撑在沙发上。“现在怎样?”“什么事情也没有,我们只是想得知最新进展。”坦恩笑道。这可能是同情,还甚至可能是鼓励,不过斯隆妮看上去他洋洋得意。“不过我们可以让你睡一觉。”
而且还要冒着被叫醒的风险?“不,很好。”斯隆妮一只手摸摸脸,眨了眨眼。她现在太疲劳了,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们根本无法“要”她做什么。一杯水出现在她手里,她一饮而尽。喝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这杯水是艾迪森递给她的,斯隆妮低声道谢。
现在,开始简报,“每个关键系统集群的团队领导都已经唤醒,而且还有几个手下队员。”她说道。“总计大概一百五十人。不幸的是,名单上有十四个人已经死在休眠舱里,这些休眠舱是因为……好吧,你懂的。我们就把他们留在那里,如果这样的话就不需要更多停尸房了。”
“太恐怖了。”
“好可怕,”坦恩同意道。“不过这个死亡率其实比我预计的要好一些。”
斯隆妮只能点点头。要不是睡了一觉又吃了点东西,她会怒怼他多么无情的,不过她现在只想事情赶快过去,然后躺下。“凯什唤醒的克洛根人也差不多这个数,所以我们大概完成了这个清单的一半。”
“他们的人伤亡如何?”坦恩问道。
“很少。他们的遭遇好一些。”
“那……很好,”艾迪森说道,不过有些尴尬。
“是的,”坦恩同意。“实际上这是很好的消息。不过我觉得你最好现在把整个清单过一遍。”
没错,好像他能做得更好一样。斯隆妮看着他。“我们唤醒的每个人都需要处理,进行诊断,并简单介绍情况。”
“不过,我们的能力还应该翻几番,是吧?”
“问题不大。只有凯什和她首席生命支持技师,卡里克斯,拥有最高权限的维护代码,能打开休眠舱。”她举起一只手。“在你发问之前,我们都没有交出这个代码,因为我们不想犯错误,或者弄出我们无法处理的人。就算是我自己也没有这个代码。”
他看上去并不惊讶,斯隆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少分享和数字。“很公平,”坦恩说道,话里带刺。
她换了个话题,把她的事换成他的事,“有没有关于灾难起因的消息?”
坦恩两只手握在一起,看着艾迪森。
她摇了摇头,显然很崩溃。“我们还是一无所知。传感器记录就是一团垃圾,到处都是虚假警报。”
“感应器实际上在飞行中已经损坏了,不过还没有到达需要记录显示出来的级别,”坦恩又说道。斯隆妮注意到他把承认任务失败的活儿丢给了其他人,然后再用自己版本的有一线希望补充进去。
官僚主义,他们都是一路货色,对吧?
斯隆妮甚至都没有在意去点一下头,只是打了个哈欠。“好的,你们知道的时候就告诉我。我现在能睡觉了吗?”
“当然可以了,”坦恩马上说道,艾迪森拍着她的肩膀说,“现在你能休息就赶快休息。”
斯隆妮倒在垫子上,闭上眼,马上就睡着了。
她的梦境来到伊利姆,目睹天联地区闪击战时的恐怖袭击。星际海盗的袭击从来不是驾车兜风,不过闪击战完全就是另外一回事。偏远地区的联盟制服小分队没有理由去假设他们会遭遇一整支舰队的围攻,更不要说会预料他们别有用心有备而来。
有些士兵在这次冲突中一战成名,他们成了英雄,为自己赢得了地位与功名。他们还看到了真正战斗中被烧焦的男人和女人,浑身是血。
不过也令其他一些士兵崩溃了。
斯隆妮不知道自己掉到了哪里——血污和崩溃之间——不过她永远忘不了那些漫长的日子。那是她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哪怕之后又进行了很多战斗,随后又在特拉弗斯与海盗血战一场。
她加入先遣队就是为了把这些抛诸身后。
不过就算没有其他痕迹,这也留下了永远的伤疤。也使一种本能从那里和在其他十几场战斗中磨砺而出。这种本能让她突然惊醒,掏出手枪,指着入侵者。
斯隆妮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公地的一个沙发上。身边睡着几十个人,他们也是找个能睡的地方就躺下了;还有一些人醒着,往嘴里塞食物,或者低声谈论着什么;还有几个人在哭,可能是弹晕症,或者二者皆有。
在她对面的一张沙发上,一名她不认识的人类男性坐在那里,等待着什么。他睁大眼睛看着她,慢慢举起手,示意投降。她意识到自己的手枪正直直指着那个人的眉心,于是垂下枪口。
“你是谁?”
“威廉·斯本德。”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斯隆妮说道,努力在大脑疲乏的的记忆里翻找。“我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殖民事务处,我是福斯特·艾迪森的副手。”停了一下。“总监助理斯本德。”
“哦。”另外一个呆子。神奇,她把手枪塞回枪套,揉着眼睛。这个家伙,斯本德,从桌子旁边拿起一个马克杯,递给她。热气袅袅升起,也许他不是一个呆子。
斯隆妮的情绪振奋了一点。“咖啡?”
他停了下来,看着杯子。脸上抽搐了一下,“麦片。”他承认道。
“我恨你。”情绪很快又发酵了,不过斯隆妮还是接过杯子。没有勺子,所以她一饮而尽。热乎乎的絮状麦片没有加糖,不过她承认这杯麦片出乎意料地好吃。
斯本德看了看周围,“我可以试着找些咖啡。”
“不用了,”她满嘴麦片,说着。“我不恨你。”
这家伙笑了,“你只喜欢咖啡?”
她没有答话,只是亲切的耸了耸肩。
威廉·斯本德,总监助理,长着一张最欠揍的脸——就是那种政客面对急切的实习生的面容。他找时间把自己的棕色头发梳理地整整齐齐,还有一双无比真诚到很假的眼睛,流露出内心的想法。请让我帮你一下,这样就显得我很乐于助人。斯隆妮打住这种猜测的乐趣,吃完麦片。
不过到最后,他也没有动一下。
斯隆妮扬起一边眉毛,看着他。“你还在这里,这意味着麦片是有代价的,我猜?”她问道。
斯本德耸耸肩。“实际上就是安全方面的事情。”睡眠带来的迷糊消失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哦,不!不!不!”他伸出手,安慰道,“没什么,我只是……福斯特让我负责加强供应。把灾难后剩下来的物品分门别类。就是这事,我们可以协作,在一个地方存储所有物资。”
斯隆妮的另外一只眉毛也扬了起来。“好的,问题是,为什么我要在乎这件事情?”
“因为,”斯本德耐心的回答道,“它们需要存在安全的地方。”
“哦,”斯隆妮把杯子放在最近的地方。停了一下,皱眉看着他,“等一下,艾迪森担心有人会偷?”
“坦恩总监建议说在当前这种情况下有些人可能不欣赏保留库存这种做法。”然后他又笑了。“福斯特和我都同意。”
哦,见鬼,斯隆妮想。她知道坦恩在担心什么,而且她很想因为这么操蛋的想法抽他脸。不过从宽泛意义上说,他的想法也不无道理。为了安全起见,武器和急救物资必须要储存在安全的地方。“空间站没有专门的仓储区吗?”
“实际上有几个,不过最近的这个没法进去。”
这倒不令人吃惊。“那机库怎样?里面只有一艘飞船。一旦真正有交通了,其他的机库才会塞满。”
这让他眼前一亮,好像他之前根本没有想过,斯隆妮不知道他是怎么操作的。甚至就算他的点头,也像半是鼓励半是安慰,让她感觉他演得有些过火。“这个可能有用。”他沉思道。“是的,我觉得这很完美。”
“乐意效劳,”她疲倦地说道。“和塔里尼中士谈谈,她可以保证每个人都赞同保留储存的决定。”
斯本德又点点头,这次露出理解的微笑。“我会在其他总监的指导下执行此事,这样可以确保空间站每个人都赞同计划。”
“是啊,不管怎样你去做就好。”突然之间这变成了“我们的”计划,她想到这点就有些恼火。这家伙狡猾地就像一只鼹鼠,斯隆妮挥手让他走了。“如果你需要我来告诉她们赞同计划,给我说一声。现在,我会派两个手下检查一下辅助机库,挑一个合适的。”
这家伙站着,至少他知道什么时候谈话结束。斯隆妮躺回到沙发上,一只胳膊掩着眼睛,她的身体需要更多睡眠时间,或者咖啡。最不需要的就是整天扑火。
她都可以猜到她能得到什么,但是自从他在这里……
“你能帮我找些咖啡吗?斯本德……”斯隆妮朝斯本德逐渐消逝的脚步声喊道,她任这句话消逝在风中,只是一只手指戳着自己的嘴。
从门外传来他的笑声,“明白了。”他回答道。
就是这么想一想,似乎也稍微驱散了她身体中的疲惫。但是她的意识不肯止歇,她思考中每个可能的缺口,每一个可能潜伏危险的地方,都让她充满焦虑。现在有多少人苏醒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凯什是否需要帮忙?
她想到坦恩可能操纵人力的优先流向,惊得从沙发上摆下腿,嘟囔着站起来。她感觉身体僵硬,口渴,而且又饿了。她的四肢像是被一个沃勒人拽着,要把她拉倒。
也许这里没有咖啡,尚没有。斯隆妮别无选择,只好倒向唯一能帮上忙的东西。
她抻直腿,走出公地,这一块地方的人越来越多了。斯隆妮突然加速,一阵小跑。
一个小时之后,她还是绝望地没有找到咖啡,眼睛后面却开始剧痛。斯隆妮站在一张桌子上,面对六百多名联结堡号船员。这个地方本来也不是为了聚会准备的,这里本来应该是管理层职员安静的办公空间。
“应该”,“本该”,如果这些愿望是地球上的咖啡,那都够他们享受好几天了。
绝大多数聚会的人都站着,有的人坐在桌子上或者特大号的椅子上。很多人站在地板上,仍然没有从休眠舱的碰撞中清醒过来。“休眠恐惧。”她听见一些人如此称呼这种状态。这个术语传播得似乎与管理层死伤殆尽的新闻一样快。
神经质一样的闲聊充斥着房间,斯隆妮仔细斟酌着措辞。
“这个任务最终会怎样?”
“我们能回去吗?这有可能吗?”
“开拓者最终会拯救我们。”
“一定是一次袭击,为什么他们不告诉我呢?”
“这么多克洛根人……”
她甚至都懒得去无视这些话,最好让这些话淹没她,把它吸走。因为这比大规模的恐慌好得多,现在至少表面之下还很安静。
“我们开始吧,”她尽力大声说道,她不得不把一个一个字从嘴里挤出去。然后她举起胳膊,高过头,示意安静。有些人注意到了,但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斯隆妮在脑袋上方拍着手,朝上看着天花板,“不要让我吼!”她说道,更像是叹息。
她不必再说什么了,凯什一记重拳砸在最近的桌子上。砰地一声在广大的房间响开了,声音还没有弹回来的时候,每个人的注意力已经在斯隆妮身上。
“谢了。”她低声道。
克洛根人朝她投来毫无悔意地一笑,其他每个克洛根人都跟着朝她笑。
“这不是一次演说,”斯隆妮告诉她们。“这也不是动员演讲,我们没有时间扯这些淡。这是,一次战斗计划。”
人群开始嘀嘀咕咕,她等着嘀咕声平静下来,用此时间等头脑中的一股刺痛渐渐退去。
“你们绝大多数人都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嘉恩·坦恩大声说道,打断了她。
斯隆妮朝右边扫了一眼,嘴角一动。她没有注意到他已经迈上桌子,来到她身边。太好了,似乎他有很多时间面对此事。
他继续道,声音又大了一点。“尽管如此,我还是解释一下,以免出现疑惑或者谣言。”尽管如此,人群中最多的还是疑惑和谣言。总监之间也有不少谣言传播,太好了,“我们只能说这不是一次袭击。一旦传感器恢复上线,科技团队能展开工作,我们绝对可以确定原因。不过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联结堡号在到达这里的时候,好像与什么自然现象碰在了一起。”等一下,这些话只会引发他们的猜疑。
“可能是什么饱含致命粒子包的长须,”他继续道。“这个……“鞭子”,不管撞上的叫什么,这个灾难都已经让空间站步履蹒跚,举步维艰。”
妈的,现在后退已经太晚了。就算他们的预感是对的,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自身,而不是外界。人们不总是需要所有的情报。
简直让人七窍生烟。她插话进来,“这就是为什么你们都被唤醒了。”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恼怒,不过她并不在意他们是否知晓。“你们是联结堡号各个系统的专家,我们需要你们做最擅长的事情——分析,稳定,修复。现在的目标是让空间站功能保持在能支持我们的程度,第二个目标是保证万一还有其他灾难袭来,我们能够撤离。”
“撤离?”有人喊道,听起来像是警告。“我们是不是仍然处在危险之中?”
“为什么现在不撤离?”后面的一个船员喊道。
“我们现在不撤离!”斯隆妮回了一句。“你们忘了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吗?”几名船员的目光移开了。“你们忘记了风险吗?你们签名的时候只是觉得很有趣,以为这像是游戏,一个闪亮的梦想,但是现在我们在这里了。出现了第一个麻烦的迹象,你们就喊着要撤?”人群一阵骚动,她看着他们。“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坦恩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示意她冷静,然后又插话了。“安全总监凯莉意思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联结堡号是否依然身处危险中。我们依然要保持警惕直到我们能了解情况,现在我们要为了让飞船保持正轨而全力以赴。任务并没有变化,而且我们都有责任——”
“你他妈到底是谁?”有人喊道,斯隆妮看不清这个人是谁,不过她觉得是房间中间的一个突锐人,穿着水栽工厂的制服。
坦恩有一丝畏缩,虽然斯隆妮处于很愤怒的状态,但她也感觉到了。
到底是谁?
但坦恩可不是一个在人群中丢脸的人。“我知道你们的困惑,”他说道,一只手依然在斯隆妮的胳膊上,以示团结。“我是执行总监嘉恩·坦恩。根据应急协议,我已经……”
斯隆妮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这话不是这么说的。”她低声道,然后直面群众。“我们现在在一个一团糟的世界里,而这意味着我们需要改变。这就是你需要知道的事情:坦恩已经担任了加森的职位,而我负责安全。”她手指着三人参议会的第三名成员,站上桌子。“这是福斯特·艾迪森,殖民事务……”
“而且是代理总监的咨询员,”艾迪森为自己代言,态度比斯隆妮想象的更加坚定。
很好,如果有人想挖出点什么的话,那就现在吧。“我们是飞船上三名最资深的船员。唤醒你们是因为飞船需要帮助,就是这样。这就是我们的形势,现在我们开始干活,因为我想活下去。而且就像你们一样,我也想我们的任务能成功。”
死一般的寂静。
斯隆妮攥紧拳头,等着嘉恩·坦恩再一次拙劣的推销他那一套狗屎玩意。不过这一次他的本能和她一致,他什么也没说。问问题的突锐人迎着斯隆妮的目光,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听到这些话,其他人开始低声谈论什么。在斯隆妮看来,不是争辩的语气了。先解决了一个问题,然后还有很多需要思考,要做的事情。
很好。
艾迪森环视了一遍人群,而对于他们来说,也许她姿态柔软一些是最好的。“我们都记得阿列克·莱德尔的话,”她说道,赢来很多赞许的点头。“历尽艰辛来到这里是一回事,不过我们都知道什么在迎接我们。”
赛拉睿人眼睛突然睁大了,斯隆妮猜想这就是他们灵机一动的时刻,坦恩打了个响指。“现在,”他以超出标准的夸张语气说道,“真正的工作就从这里开始。”这句话换来更多笑声,也有哼声,还有更多的坚信,效果比她想象地好多了。
“你们都精通于你们的系统,”斯隆妮说道,声音压过众人的嗡嗡声。“要不遗余力,务必保持系统稳定。我们现在只关注空间站的这一块地方,毕竟其余的部分没有人,也没有气压。”一小群想法相似的专家开始聚在一起,斯隆妮的声音更响了,因为人们开始自然而然地开始忙碌。“如果你们需要帮助,需要清开一条走道或者移开一扇崩弯的门,纳克莫·凯什手下有一支数百人的建筑队可以帮忙,好好用上他们。”凯什旁边的几个克洛根人一阵雷鸣般地狂吼,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大声嚎叫与欢呼。坦恩被吓到了,斯隆妮忍着不笑。这并没有引起这群直立怪兽的惊慌与溃散。
够了够了,他们都知道自己的任务,人群中的监工会维护秩序。
她转身回到桌子边,人群立即散开,房间里充满窃窃私语。
“祝你们每一位好运!”坦恩尽力大声让每个人听见,但仿佛一股对抗风暴的微风,他转身走了下去。
斯隆妮向艾迪森伸出一只手,艾迪森满是感谢地跳了下来。“就在这。”她低声道,斯隆妮有点疑惑地笑着看她。
这个女人耸了耸肩,“不管殖民事务有多难,”她平静地回答道,“我哪里也不去,坚守在这。”
可能有些可悲,斯隆妮不能责备她。就现在而言,建立殖民地像是几光年之外的事情。也许这件事情就会把福斯特·艾迪森吃个干净,她的工作,她的角色。
担任执行总监的顾问,她会满足吗?
斯隆妮不会,不过,安全方面的事务就有很多要做了。她安抚性地按了一下艾迪森的胳膊,轻轻放开。他们转过身,坦恩跳下来,站在他们身边。“我觉得刚才做的很棒,”赛拉睿人说道,他的语气好像是刚才整个一件事全是他策划的。“现在,如果我们能继续同心协力,在未来就可成事。”
斯隆妮之前收获的微小希望现在突然都变味了。
斯本德等在旁边,他的万用工具屏幕亮起,出现提示。“很好,”他开心地说道。“很顺利。”
斯隆妮擦身而过,“给我找点咖啡!”她大声喊道。“然后我们再说顺不顺利。”斯本德吓得闪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