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調查陷入了困境,我們彷彿得知了許多,卻又什麼問題都未解開,一如高山上的西西弗斯,只能眼睜睜地目睹辛苦搬上來的巨石再一次地滾落山底。
“不過有趣的是,雖然二零一零年的《洛櫻》運動會特輯上沒有出現許龍同學的名字,其他的報道倒是正常進行了。”
白婉若將座椅向我身旁挪了些許,雙臂托着小腦袋,眉間凈是疑惑的表情:
“如果真的像柳世卿同學所說的那樣,出了什麼嚴重事故的話,作為一般的報道也應該會寫進短訊里的吧……然而這通篇都沒有一點消息,全部都只有大會的相關報道……”
是啊,如果按照柳世卿的猜想,出現了嚴重的事故卻一點報道都見不到,那未免太過反常了一些;但假如認為沒有出現多嚴重的事故,那本校的那些老師,以及江城大學體育部的老師至於是那般遮遮掩掩的態度嘛?
“喂,時候也不早了,你真的查到了什麼東西嘛?”
文鈴如此輕聲向柳世卿說道,言語間已然有些怒意。
“說起來,你到底在查些什麼啊?根據教研組送到廣播站的日程表來看,現在距離運動大會第一天日程的結束只有不到一個小時了。”
“哎呀阿鈴,別那麼大怒氣嘛。”
滿臉笑容的柳世卿從電腦前站起,穩步走到了工作桌前,身後還跟着一直在用單反相機記錄著全程的滕虎。
狹長的雙眼眯成了縫,嘴角還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看起來是真心卻並不美觀的笑容——通過這幾次事件的經歷,我大概也能認識到這是柳世卿每次有所想法的時候的神情。
那麼此時此刻,他已經有所推論了嘛?還是他從網絡上查到了些什麼?
他停在工作桌前,乾脆地抽出一張椅子坐了下來,若有其事地環顧了一圈,隨即卻說出了讓在場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事實:
“各位久等了,也辛苦你們剛剛的查閱工作,不過我同樣要說的是,我們的信息恐怕只有這麼多了,即使是我剛剛嘗試在網上查找些關於許龍同學的消息,也沒能有什麼收穫。”
“怎麼會……”
“不過,我倒是查到些別的,關於五年前的洛珈中學秋季運動大會的消息。唔,準確來說,只能算有關消息。”
柳世卿雙手抱胸,眼睛向上,回憶起剛剛看到的信息來:
“那是一篇江城市市教育局發出的通告,在市教育局的網站上就能看到,內容說是在二零一零年的九月二十九、三十日兩天,將派出巡視組檢查市內各初高中的教研情況。”
“這麼說,是教育局官網上報道了當時的‘事故’?”
“我也這麼希望來着,但很可惜並沒有。”
柳世卿聳聳肩,搖了搖頭道:“在那之後的巡查報告上並沒有表明有什麼的事故的發生,反而顯示一切正常。除此之外我也再沒有找到有關五年前的運動大會的相關消息了,畢竟那時候的互聯網技術遠沒有現在這般發達,更不要說洛珈中學的校規里一直表明學生禁止攜帶智能手機進入校園,一般不存在有個人能夠記錄下當時情況的方式。”
“這麼說,我們所做的都是徒勞嘛。”
雖然有些不願相信,但這似乎這就是現實。
“唔,我想我沒有這麼說過吧。”
柳世卿爽朗地笑出了聲,開始將目前已有的情報細細道來:
“雖然沒能直接從這些報道中得知當時的確切情況,但從我們已有的消息來看,用已有的信息簡單推論下當時的情況應該不成問題。”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指:“第一,從以往的《洛櫻》中我們可以得知,十四行詩上所提到的‘奧丁’就是五、六年前的許龍同學。他因為出色的標槍運動能力在洛珈中學內名聲鵲起,甚至被喜歡他的同學們盛讚為‘奧丁’。但因為五年前的某個事件,導致這樣一個全校師生都喜歡的人物從此銷聲匿跡,再無音訊。
第二,該事件的具體內容我們不得而知,但其在當時應該還是造成了不小的影響,不然不會連江城大學體育部的老師都有所耳聞,洛珈中學更是受到這個事件的波及,導致整個體育教研組都對此事忌諱莫深。不過讓人感到奇怪的是,事件的具體情況不論是在網絡上,還是在校內報刊上都找不到一點蹤跡,彷彿被人刻意抹除了一般。
第三,該事件的餘波一直持續到了今天——以五年前的秋季運動會為分割點,分割點以前的運動會會持續兩天整,而分割點以後的運動會卻只舉辦一天半,並一直持續到了今天。”
“以上,便是我們已知的全部信息。”
說到這裡,柳世卿頓了頓,接着話鋒一轉向我們問道:
“不過,說起事故,大家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事故的話……意料之外的情況?”白婉若好像很認真地想着:“類似於在畫畫的時候把調色盤打翻了,這種也能算吧。”
“只是這種情況根本不能算事故吧。”
或許是白婉若的想法過於有趣,連文鈴都微微笑着輕聲道:
“畢竟沒有造成什麼大的影響不是嘛?非要給事故下個定義的話,我想是‘造成個人或集體生命安全、名譽或財產損失的突發情況’,這種解釋或許更加貼切一些。”
“沒錯,這種解釋明顯更為全面些。”
柳世卿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麼你們覺得什麼情況下運動會的時長才會被從兩天整壓縮到一天半呢?”
是啊,有什麼事情能導致校方壓縮本就並不充裕的校運動會時間呢?
“是為了補課嘛……削減半天的舉辦時間的話,學校就多出來半天可以給學生上課了。”文鈴道。
“但是只有半天的話,根本補不了什麼課吧,畢竟秋季運動會這種事一學年只有一次。”
柳世卿笑着搖搖頭,否定了文鈴的猜想:
“再說,如果反過來想想,如果原本整整兩天的運動會被壓縮為一天半,剩下半天的項目要怎麼才能在沒有多餘場地的情況下進行呢?”
剩下半天的項目……
一個想法出現在我的腦海中。
“難道說……校運動會從兩天削減為一天半,從一開始就不是校方的‘目的’,而是‘結果’?”
“‘結果’?”聽了我的話后,白婉若反而有些疑惑了:“校方怎麼會沒來由地做這種事……”
“並不是沒有來由的哦,如果說單單隻看‘大會被削減了半天’這件事當然不可思議。”
我看了看柳世卿,他臉上仍是那副不怎麼好看的微笑,卻輕輕點了點頭。
“但是如果是因為‘整整半天的項目被取消’導致‘大會被削減了半天’那就說得通了。”
“‘整整半天的項目被取消’?!”
“對。”我點點頭,指向桌上那張二零一零年的《洛櫻》秋季運動會特刊:“直到五年前的那場秋季運動會為止,之前的洛珈中學秋季運動大會上都還存在着鏈球、鐵餅、標槍等投擲類田徑項目,這點從以往《洛櫻》運動會特刊上的報道也能略窺一二……”
“但從四年前開始,《洛櫻》的運動會特刊上便沒有再出現過鏈球、鐵餅或是標槍的項目報道,從報道時間還能看出來,也是從四年前開始,洛珈中學的秋季運動會變成了只舉辦一天半的運動會。”
文鈴一邊翻動着那堆往期的《洛櫻》,一邊補充道:
“不過這跟你剛剛問的事故有什麼關係……每年洛珈中學都要舉行秋季運動會,單單因為某件事故,校方就會取消掉那個項目嘛?”
“如果說,某件事故的嚴重性遠超大家的意料,我想單單取消幾個校級運動會的項目根本不成問題。”
柳世卿自信地攤了攤手:
“比如說,造成了重大的經濟損失或是人員傷亡的話,取消掉相關項目也不是什麼難想的事情。”
“重大的經濟損失或是人員傷亡嘛……這種體量的運動會我不認為會造成什麼重大的經濟損失……”
白婉若思考着,突然想到什麼一般,雙手捂住了小嘴,臉色變得煞白,聲音都微微顫抖起來:
“難道說……造成了……人員的死亡嘛……”
“啊,白同學你不要這麼緊張。”
柳世卿連忙笑着打了圓場:“你說的沒錯,這種中學級別的運動會的確不可能出現什麼重大的經濟損失,不過我想應該也沒有出現人員死亡的情況,畢竟那種情況太過重大,我想如果真的發生,不至於網絡上或者校內一點風聲都沒有。”
聽到這裡的白婉若,如釋重負一般地長吁了一口氣,緊張的神情隨之放鬆下來,但柳世卿接下來說的話,卻又再一次地讓她眉頭緊鎖。
“不過我想……人員的受傷可能還是造成了的,甚至可能是重傷。”
“可是這……說不通啊……哪怕是沒有造成人員死亡,哪怕是只有人重傷,也不應該一點報道都沒有吧?還有,除去投擲類的田徑項目不談,哪怕是其他的項目也有危險性啊,如果僅僅因為有人受傷就取消了某些項目,那幾乎每年秋季運動會都會有人受傷,豈不是每年都要取消一兩項項目?”
“一般的情況下可能不會吧,哪怕大會上某些項目造成了人員受傷,校醫務的隊伍也能簡單處理下才是,也不至於把該項目甚至整個項目大類取消……但是可惜,五年前並不是一般情況。”
“不是一般情況?”
“對啊。”柳世卿壓低了聲音:“你們還記得我剛剛說自己在網絡上查到了些什麼嘛?”
“你不是說自己找了下許龍同學的相關報道都沒有見到……以及,唔……”
“看來你反應過來了啊。”
柳世卿咧開嘴笑了起來:
“我剛剛還查到了江城市教育局的消息——這可不是什麼一般情況。”
話畢,柳世卿乾脆雙手抱胸,仰頭看向天花板:
“你們還記得那張話稿上的十四行詩嘛?最後一句怎麼說來着?”
“Silent still, silent still, the Gungnir doesn't tell.”
文鈴也用手托着頭喃喃道:
“沉寂繼續,沉寂繼續,沉默的岡格尼爾不再言語。”
“哼。”
柳世卿不屑地冷哼一聲:
“與其說是‘沉默的岡格尼爾’還不如說,是‘不得不沉默的岡格尼爾’……不,或許‘被沉默的岡格尼爾’要更貼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