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诺通的话,监视者凝视着他的脸,一副想要从中看出什么的样子。

诺通则看起来仍然没有从回忆的感伤中回魂,看起来这个名叫翡丽的女孩对他而言占据了一个相当的位置。

因为她对他有好感吗?

监视者可以在必要的时候知道必要的知识与经验,但对于一个人的内心所想却是没有那么便利的了解方法。

观察,询问,聆听,理解,他所能做的无非就这些。

“话说起来,你知道你在战斗的时候跟其他时候的情感表现有着明显的差异吗?至少从你刚刚跟我叙述经过的时候,我的感觉就是战斗前后的你和战斗时的你情感完全割裂了一样。”

诺通一副有所理解的样子:“这么说来确实如此……不过我大概还是能猜得出为什么的。”

“哦?”

“再怎么说,我也是人造精灵,在进入紧急情况的时候多少都会进入完全的理性逻辑行动之中,通过反复的实验、分析、更改战术,得到制胜的最终解——某种程度上就像是人工智能一样。”

对于眼前这个转生者,他总是会觉得这四个方面仍然不足以了解他的真实所想。

不过这也是有趣之处。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监视者看向窗外,“已经入夜了啊。”

“说起来,我们连个像样的一餐都还没吃过呢,”诺通笑了笑,“要留下来过夜吗?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监视者看了一眼诺通,又往艾雅的方向看了一眼,站了起来:“不用了。我明天会再来的。”说罢,他向着门走去。在打开门准备道别时,诺通叫住了他。

“怎么了?”

“明天如果你还来的话,要不要和我一同去狩猎?”说这话的时候,他眼角瞄了一眼不在视线内的艾雅。

“可以的,那我就期待明天了。明天见。”监视者从袍子里伸出手致意。

“明天见。”

转身背过诺通的家,监视者能隐约听到艾雅和诺通的对话声,大意应该是询问他们到底在聊什么吧?诺通似乎对此有些含糊其辞,至于剩下的对话,他则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监视者有一件非常想知道的事情,渴望到可以中断两人的对谈中途跑出来的程度。

他回到米德杉,大树桩镇外的荒漠中。

虽然所有的痕迹都已经被风沙抹去,但六年前这里的确曾经发生过对本地人来说完全无法想象的大战。从黄沙掩盖中,他找到了那个地下室的入口,虽然门口的的阶梯铺上了一层的沙子,但是往下的阶梯除了灰尘以外几乎与六年前无异。然而一到阶梯的尽头,监视者立马就被巨大的沙丘挡住。

他把沙丘从被打通出来的那个大洞送出去,像是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倒放一般。露出地下室原本的样貌之后,他才终于能够一览这间连当时都没有能够仔细观察的房间。

然而除了座石台以外,他完全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如果不是在那之后被人清扫过,那这也许就是那个星龙生活处的原貌。

星龙的尸体似乎在那之后被人回收了。而无论是诺通还是监视者,都未曾知道那头星龙的名字。他就是在这种地方谋划着那场六年前的行动的吗?虽然监视者很有兴趣,但这已经超出了他所能了解到的范围了。

也许没有?

空荡荡的房间开始重新出现各种各样的东西,石台,先前未曾注意到的桌椅,还有用钉子钉在桌上的几叠纸张,以及本应隐居那个小山村里的,身背长剑的诺通。

环视了整个房间之后,他径直走向那张桌子,然后拔掉钉子,对那些纸张一张张阅读起来。

这就是之前诺通所说的,“又回去寻找线索”的场景再现。

因为只是复现,并非真实的回溯,因此监视者可以完全穿过诺通的身体,查看纸张上的内容。不出监视者所料,记录在纸张上的,全是原本用于构建魔法的原始文字,几乎每一面都被密密麻麻地填满。

但是上面所记录的内容,却与诺通所述相去甚远。绝大多数符文组成小节,对应的只有近乎闪回一般的片段,表达的是某段人生的经历:成长期的某一次独自狩猎经历,对成年的期待,寻找到生命中唯一的伴侣,对后代的某次教育……看到相当的页数时,监视者才发现,上面每一页每一个符文,全都用于记录这个那头星龙的一生。准确的说,是其一生残缺片段。

到了后面,由于逐渐脱离回忆,所作的记录也逐渐清晰而连贯起来,越来越趋近于日记形式。但除了表述近况的小节以外,又开始闪回,重复记录起之前的片段,但在细节上已经开始跟之前记录过的内容有所偏差乃至大相径庭。

随着记录越来越靠后,诺通所说的“第一次接触”终于出现在记录中。

然而诺通在看到自己出现的那一瞬间立马将纸叠烧毁了。

越是这样,说明后面的东西越是重要而直指真相。

虽然监视者的视角受限于被观察的人,但好在他有足以满足自身需求的权能。

“想必那个神是不会喜欢我这么做的。”他自言自语,把情景回溯到纸叠即将被烧毁的时候。

然后直接伸手,把原本只在影像里的纸碟拿到了手中。

他迅速翻动,找到最后看到的部分,细细读完,然后翻过下一页,又细细阅毕,又是下一页……

一刻钟之后,监视者手上的纸叠凭空消失,连带回溯出来的一切,整个房间又回到他刚刚进来时的样子。他长呼一口气,感觉舒畅了不少。

顺着那个洞口飞出地面,曾经发生过大战的地方早在风沙的数年流转中面目全非,但监视者觉得这个景色与六年前并无二致。他再次使用回溯,看着两人如何以惊人的速度在空中腾挪,在沙地中炸出巨坑,对拼出令人无法追踪的残影。

“这就是征服者之间的战斗吗?”

“差不多。不过你现在看的这个能量的层级还是很低的。毕竟一个是风中残烛,一个只是冰山一角。”

监视者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那如果双方都是全盛会怎么样?”

“那应该会是这样吧。”

漫漫黄沙突然起了变化。

深邃的沟壑与数百米直径的巨坑凭空出现,原本应该在那里的沙子全都被卷到了空气中,让原本还算清晰可见的星空突然间消失。

而原本在回溯中还能用眼球追踪的两人已经完全失去了踪影,只有不断传入耳中的巨响、新添的巨坑还在证明他们的存在。

监视者咽了口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