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教堂,街上已经是一片寂静,但是有一个人还在教堂外面站着。
“诺通先生!”翡丽看见我出来,非常高兴地朝我小跑过来。仔细一看,她的脸红彤彤的。
“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是等我吗?”
“……嗯。”她的回答一反常态地羞涩,“不行吗?”
“我是觉得刚刚才发生那样的事,怎么说都有点太过危险了。”
“如果有诺通先生保护的话,什么危险都是小事啦。”
然而她这一句脱口而出的话,反而让我好好斟酌了一番回应。
(为什么?)
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但是她似乎对我有种接近恋爱的情感。
(这样不好吗?你也觉得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吧?)
我并不打算在大树桩久留,无论有没有使者的忠告。况且我自己是认为翡丽与我之间缺少某种让我们确定关系的什么。所以我的回答必须得让她对这一点有所了解。
“但我并不能一直保护你。我只是一介旅人,这里也只是我的其中一站而已。”我这么回答。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没有做出任何表情。
“那诺通先生是要离开这里了吗?”
“可能在三天后吧。”
“那到时候我会给你亲手做一顿践行的早餐的。”她露出清澈的笑容,仿佛我之前看到她的神情都是我的胡思乱想。
“那我就这么期待吧。”我这么回答,脑子里却对那一天怀抱着复杂的感情。
即使到了今天也一样。
之后的几天,我选择闭门不出,思索前往临阳的利弊。
最严重的情况就是关口或者类似的地方有某种针对人造精灵的检测魔法,然后我在一开始就被查明身份。考虑到顶角贵族全部都能够直接控制魔素,即使只是刚刚成为征服者的级别也是颇为棘手的。因此如果被认定为敌对,或者必须消灭的存在,那我基本不可能有逃脱的可能。
但于此同时,人造精灵本身就是完全服从于人类的,我并不觉得他们会在关口设置相关的侦测魔法去甄别。
问题是一旦暴露,顶角对我的态度会是怎样的。我记得当初选择种族的时候就说过,人类世界现存的人造精灵只存在于遗迹之中是吧?
(因为确实如此。)
那也就是说顶角贵族们已经失去了生产人造精灵的能力或意愿,但我的存在与正常的人造精灵区别巨大,难保他们不会对现存的人造精灵有所想法。从这一角度来说,宣言对自己的过去毫无了解是正确的。只要我一口咬定这一点,无论是我的行动还是我的身份都能用这一理由推脱。
在确认风险之后,需要考量的就是前往临阳的好处是否值得冒风险。
首先是了解知识——尤其是有关现在人类世界情况的知识。
何况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掌握着技术的贵族们应该至少能够有所发展。也许顶角社会的先进程度能够彻底超越地球也说不定。
最重要的,顶角聚集着人类社会几乎所有的征服者。一开始我认为的“很难遇到能够引起兴趣的事情”这一点也许并不会发生。兴许我能在那里碰到什么能够称之为“事迹”的经历。
考量了这些,我开始对交予使者的答案有一个大致的底子。
然而第二天的傍晚,发生了超乎我预料的事情。
傍晚,临近晚餐的时候,外面突然骚动起来。过了不久,翡丽的母亲很焦急地敲动我房间的门,甚至在我走过去开门之前就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出什么事了吗?”
“翡丽!她被人带着飞走了!”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但已经是泪眼婆娑。
我什么都没问,就直接从窗口飞离,同时展开探知魔法。
提取特定的信息的话,探知魔法能够轻松追踪任何已知的人。而掳走翡丽的人也完全没有隐瞒的意思,大摇大摆地向着某个方向直直飞走。
因为我就这么直接飞出来,所以我根本不清楚翡丽是什么时候被掳走的,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沿着痕迹追踪。不过踪迹很快就断绝在某个地方。
从天上看,这里只是漫漫黄沙中毫无差别的一片。但如果用探知魔法的话,很容易就能发现沙子里埋得浅浅的隐藏建筑,从近处看甚至不需要什么魔法,地下建筑的门盖几乎没有什么沙子,很明显刚刚被使用过。但是在那之下的部分探知魔法被完全阻隔。
为了防止陷阱,我隔空打开的门盖,露出一道延伸到下面的阶梯。从下面完全没有任何光亮,而夕阳也无法铺到任何一阶阶梯。
我就这么直直走下去。阶梯有点长,并且有转角,但是从转角处可以看到下面又露出一点光亮。
而当我到达转角时,从下面也传来了人声。
“终于来了吗?我可是等了你好久啊。”那是完全没有听过的低沉男性声音。
我从楼梯的最后一阶下来,终于看到了说话人。
虽然我做好了准备面对任何人,但当一个赤膊的男性出现在我视线里的时候我还是有些不知所以。他坐在地下室正中央的石台上,一条腿横搭在另一边的膝盖上,而石台上面同时躺着双目紧闭翡丽。男人全身的肌肉充斥着一种纤细前提下的健硕——我觉得这种对于男性的审美是东方人的特色。但是他的笑容,却是游走于失控边缘的抽搐笑容:他的嘴角不停地瞬间翘起又停下,仿佛自己想要笑却笑不出来的样子,眼神却始终是什么感情都看不出来的空洞。
“时隔数年,我们终于见面了。”他如此说。
直到这时,我才想起我和他唯一的交点。
当时我还在实验各种人造精灵原本就具备的魔法,尤其意义最大的探知魔法。为了测试范围,我尽全力扩张探知的范围时,偶然扫到一个高能量反应,然后探知魔法被一瞬间反向溯回。如果没有即使切断,可能我跟他的会面会比我跟你第一次见面还要早。
(这件事你没有跟我说过。)
我觉得没有必要。回到故事里吧。
我问他:“你是特地用人质引诱我过来的吧?就因为几年前被我的探知魔法扫到?”
“并没有,”他嘴角抽动的频率越发频繁,“我只是进行着一直以来的事情而已。”
“掳走别人就是你一直以来干的事情?”我回忆起了第一次来到大树桩的时候看到的寻人启事。
“只不过这次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遮遮掩掩的而已。“他的手轻轻抚过石台的边缘,然后缓缓攀上翡丽的手。
“你要干什么?”
“你觉得呢。”他用手托起翡丽的手,轻轻地握住——但是我能听到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即便如此,翡丽也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我觉得我当时应该非常生气了。
我把背上的剑挂到腰间:“把人交给我。”
男人的身体前倾,头向一边偏过去,虽然空洞的眼神丝毫不变,但嘴角的抽搐变成了恒定的瘆人微笑。
“当然可以!”他再次抓住翡丽的手,像扔包袱一样把她朝我随意地甩过来。我尽自己所能轻轻地接住了翡丽。
但是她的身体已经冰凉。
………
只有在离别时才会想起一个人在自己心中的分量。而只有回忆起来的时候才会真正地为她的离去而悲伤。当时的我是前者,现在的我是后者。
我可以再多跟你讲讲她是多么有趣的一个女孩,但是一旦想到我跟她认识的时间只有十几天,我就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了解了她;就会想到如果她还活着,我是不是能够在现在去跟她见上一面;就会想到这一切都再也没办法做到了。
……
还是说回到故事里吧。
如果是通常的情况,或者我还是人类的时候,我大概要开始大喊大叫甚至嚎啕大哭了——即使不是,至少积蓄的怒气也要以某种形式爆发开来。
但是这种时候我反而冷静了起来。人死不能复生——至少就了解到的知识里不行。
“你做这些就是为了点燃我的怒火吗?”我质问他。
似乎是看到我一脸冷静的样子,他反而失去了笑容,然后第三次伸出手。
整个房间内的魔素都朝我的位置聚拢——当然,是以极具侵略性的样式。一瞬间海量的光球不断形成并向我的位置发射过来。但只要我也对周围的魔素进行控制,所有的光球就都能够被我遣散。
“看来至少在这方面我们是势均力敌呢。”他从石台上站起,虽然什么动作都没有,但空气仿佛为之一变。
我把翡丽放在地上,然后拔出了沃坦剑。下一刻,他就用临近我反应极限的速度扑杀到我面前。那一瞬间,视线勉强可以看到他甩出了一个右手刀。我用沃坦挡在了手刀的轨迹上,然后就被打飞出去。
不是被打飞进墙里,而是被打飞到地面。
上一刻我还在灯光暗淡的地下室,下一刻我就直接受到了太阳的直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