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能把公交车开出方程式的感觉。公交车引擎发出的啸叫,靠在栏杆上带来的强力推背感,无不让清有一种“自己正在实景体验F1赛车”的错觉。司机是一位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边把油门踩到极限,一边低头忙里抽闲吃两口盒饭。似乎是察觉到清的目光,司机甚至还回头给了清一个“安心”的微笑——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然而,清完全安不下心。原因非常简单——眼见司机还在往嘴里塞饭,前方的拐角已然越来越近。拐角之后是墙壁,墙壁之后是……

消失了。

随着与墙壁的接触,公交车从车头开始消失。消失的过程当中,清和与清仿佛看到一扇光门朝自己洞开。无需他们自行抬脚迈入,光门已经或快或慢,但却无可阻止地蔓延到了自己的脚下。下一刻,双眼因为刺眼的光线而微眯。

再度睁眼,湿气和泥土气迎面而来,并不讨厌,甚至对于清和来说还有些沁人心脾。不过,脚下松软湿滑的触感是不会骗人的。清和略微抬了抬脚,带起一些粘腻的泥土,不由得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里是……”

清闭起双眼,略微感受了一下。清和微微一笑,似乎完全没有因为周围景致变化而受到影响,还像是平时聊天一般的口吻。“过去的江南就是这样的。遍地沼泽,一里一河,人烟稀少。现在的我们也不知道问题怎么解决,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说实话,我真的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啊。”一边说着,他一边侧了侧头,颈椎发出略有些不堪重负的悲鸣。

四下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烟。虽然古籍上说江南“一里一河”,但实际上也没有那么夸张。周围只能看到一条浅浅的河流,或许是久未下雨,河道已然露出大片的河底淤泥,甚至可以看到稀疏的水草有气无力地伏在裸露的河床上。清和在河道旁蹲下身子,捻起一小撮泥土,随后任由其从指缝间落下。“这片地段现在看上去很荒凉吧?但看这河底泥。倘若水利修缮,桥梁修架,这里就是一片沃野千里,鸡犬相闻。你既然和华夏国运息息相关,这种事情,多学一点,总是有意思的……”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清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清和。清和手指摩挲着下颌,看向了某一个方向。“不管怎么说,那里有人烟,先去那里看看吧。小说一般都是这么写的,对吧?”

“……唉。所以说,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伊芙利特仰卧在简陋的草席上,手臂横放在额头上。盯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下意识想把鞋子踢掉,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最终还是缩回了脚,没有付诸行动。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江南老妪吴侬软语的腔调传了进来。“小姐,老身将饭食送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伊芙利特从草席上翻身坐起。对方没有推开门,而是耐心极好地在门口等待。伊芙利特拉开房门,一边双手接过老妪递来的午饭。这“午饭”实在谈不上什么正餐,不过就是一碗粥,还算比较稠,再加上几片菜叶子,一些粗盐,吃着吃着吃出沙子和小石子的情况伊芙利特这几天已经见怪不怪了。此时的她略微皱起了眉头,但却不是因为饭菜的简陋。“不是说过了吗,到了吃饭时间,叫我过去就行了,不用专门送来。”

老妪微笑着摇了摇头。说实话,这片土地上,这老妪竟能活到这副老态,着实让伊芙利特有些惊讶。除了这位老妪以外,这村子里十几户人家,几乎都活不过五十岁,大多数在三四十岁,现代人觉得正值壮年的时候便早早去世,男人甚至可能更早一些。伊芙利特就没在这村子里见过几位四十岁以上的男子。

“小姐你穿得这么干净,说话又有学问,想来是周围哪个城邑当中的小姐吧。千金之躯,怎么能和我们坐在一起吃饭。”老妪笑着说道:“而且你还治好了老身儿子的膝盖,老身只是一介乡野村妇,无以为报,怎么能还麻烦你出来呢?”

伊芙利特眸光一暗,似乎有些烦躁。这时,老妪接着说道:“对了,小姐你不是拜托我们留意是否有与你类似的公子小姐过路吗?方才便有两位,说是认识小姐,我们便让他们在屋里等待了。那二位真是如小姐一般的神仙人物啊,那位公子谦谦有礼,一看就是城邑当中的大公子。那位小姐更是贵气呀,还很好说话,二位待人就像乡里熟人一样。”

“遇到了?”

伊芙利特将饭菜放到一旁的动作微微一顿,很快站直了身子。“那我出去见他们吧。”

“哎,好。”

那老妪将门更推开一些,一步一顿地朝另一间屋子走去。伊芙利特轻轻将门掩上,转身跟上老妪。老妪走得很慢,伊芙利特好几次都险些一步跨到老妪的前方,但都还是默默地退了回来。有的时候不得不顿足,伊芙利特的脚尖轻轻敲地。细微的火星溅出,再消失在有些黏鞋的泥土当中。

二人就这么沉默着一步一步地走向村子的另一边。应伊芙利特的要求,她在距离村子中心最远的屋子当中单独居住。不过幸而村子也并不算大,不过三四分钟时间,便走进了一间还算是完整的屋子。这间屋子在村子当中相当鹤立鸡群了。相比起其它遇风呼号遇雨渗漉的草屋,这间木屋好歹有些个完整的样子。屋子前面有零星的禽羽,一旁挂着的案板还有一大截没染上血色,显得有些寒碜。老妪慢慢推开门,伊芙利特的性子终于在老妪完全走过门槛的时候被磨完了,抬脚就跨进了房屋当中——

小村子的座次不分上位下位,那个男人就像完全融入了这里一般,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和一旁的中年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对方也似乎一点都不把他当成特别的客人,从头到尾都笑呵呵却也不是很上心地回着话。在这样的环境当中,伊芙利特没来由地感到气机一滞。仿佛一口气涌上喉头,却又生生被咽了回去,卡在胸腹之间,有些憋闷。

“来啦?”

那个男人似乎刚刚发现自己的到来一般扭过头来,对她露出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微笑。有这么一瞬间,伊芙利特恍然失神,仿佛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在那里的几百年前,石头砌起或是木头盖起的屋子当中有那么一个人,或许是自己的父母家人,在等着远游的自己归家。这种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做不了假,眼前这个男人看她的表情,似乎就有一种“欢迎回家”的意味。

“……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激起了一丝叛逆心理,伊芙利特用格外冷硬的声音发问。这种生冷并不针对清和,而是单纯的充满了杀伐气焰。来源于莫名其妙就被扔到了这种奇怪的地方,来源于莫名其妙地与其他人失散,或许还有一丝焦急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无力和烦躁,以及一些别的什么。

周围的气氛被冲淡了一点,清和没有立马回答伊芙利特,而是拂袖而起,笑着朝中年男人告罪一声,招呼了伊芙利特一声,指了指门外。“我们出去聊吧。”

伊芙利特看了眼自己刚刚跨过的门槛,深吸了一口气,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清和苦笑着跟了出去,清也紧随其后,在门口站定,掩上木门,却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和清和与伊芙利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清和没有开口,眼神盯得伊芙利特有些发毛。略微呲了呲牙,她开口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这里是什么情况?其他人去哪了?看你在车站的样子,是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吧……别这么看我,好恶心。”

“咳咳。”

清和轻咳了两声,露出了伊芙利特完全想象不到会出现在这张脸上的,窘迫又有些无奈的笑容。蓦然地感到一阵恶寒,伊芙利特像是碰到了脏东西的猫一样往后退了一步。如果要打比方的话,应该说是“炸毛”吧。

“简而言之就是这片区域有一个很难对付的敌人,只要击溃那个家伙,大家就都能回来。”清和变脸一般换回了平时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笑容,伊芙利特方才感受到的一丝家乡气息忽然间荡然无存。尽管那种逆反的生冷语气有所减弱,烦躁却似乎更盛了一筹。结果那个家伙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兀自微笑着说到:“怎么样,逻辑很简单吧?我想应该是你喜欢的类型。”

“谁会喜欢那种啊……”伊芙利特冷哼了一声,闭起眼睛甩了甩头。场面一时寂静,直到属于“火之恶魔”的那种酷烈笑容如丝如缕,一点点再度爬满伊芙利特的脸,她才重新睁开双眼。眼底的火焰由暗沉变得汪洋恣意,几乎溢出眼眶——如果能够这样形容一个人的情绪的话。

“我明白了。那么,把目标给我。”

“在这之前,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啊……”

因为伊芙利特拒绝去和老妪等人告别,清和只能自己一个人去和村里众人告别。一旁的少年听说好看的大姐姐要走,又不敢正面和清和交谈,只敢躲在边上恶狠狠地盯着清和。清和对此一笑而过,没有放在心上。村头人也没有送君千里之类附庸风雅的习惯,何况说到底清和与伊芙利特也不过是村子的匆匆过客而已。临走之际,清和眼角余光瞥了那个看起来比起周围男人容光焕发不少的中年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客套了几句便转身离开,在不远处的梓树旁跟上了在那等待伊芙利特和清。

“没想到你居然好心替他治了回病。”

走在路上的清和看似无心地说了句。如果说是真心,未免有些刻薄。但如果说是玩笑,未免又有些交浅言深的嫌疑了。就是这种让人摸不清他到底有没有认真的性格,让伊芙利特格外容易抓狂。

“这里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村里的人几乎都有些关节的毛病,身上长藓更是常见得就像正常一样。”伊芙利特皱着眉头问道。“是和我们的目标有关吗?毒?”

“不,和那没关系。”

清和摇了摇头,脸上挂上了一丝看起来苦涩而无奈的笑。“本来就是这样的。江南之地多沼泽瘴气,湿气逼人,又不盛产辣椒香料,还要下地插秧,那些时节双腿要在水稻田垄当中浸上个十来个小时。收稻子也是一天要弯着腰十来个小时打活计,还有晒稻打谷。过去,几乎每个江南的农家男子都要落下一身暗病。‘江南卑湿,丈夫早夭’,这句话就是这么来的。原本没有什么直观的感受,但来这里亲眼看看才知道。方才看那些村民的面相,嘴唇发黄,这可不是面黄肌瘦的黄,而是湿气侵体,脾脏难以运化的征兆。”

“……听不懂。但听起来,这里的条件挺差的。”

“江南水土,与北方粗粝风沙,倘若要做出选择,我还是会选择这里。江南卑湿不假,但江南水土养人,此言也同样非虚。能想像吗?过了几百一千来年,这里会成为整片神州大陆上最为富庶,也是最为和平的地方。”

“哦。”

似乎完全没有上心的伊芙利特随口应了一声,三人之间复归寂静。

【苍水,能和她那么自然地搭上话,真有你的。】

清和回过头,朝着那村口的梓树遥遥投去最后一瞥,嘴上哼唱着一曲不知道哪里流传的小调。

“采桑于其间,扑蝶于其中……”

“多莲的湖,多菱的湖。多蟹的湖,多湖的江南……”

“逃了西施,失踪了范蠡。失踪在酒旗招展的,多湖的江南……”

“母亲,在河那边喊我归家。归家,那么多表妹,我只能摘一朵呵……”

走在一旁的伊芙利特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走神。道路谈不上平整,深一脚浅一脚是常态。就算她作为留学生,在来中国之前还算认真地学过中文,但清和所说的话就属于每个字她都听得懂,连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意思的那种了。但烦躁似乎有所消减,眼底的火焰也平静了一些,静静地摇曳跳动着。

【虽说人生无处不青山,但要是真要埋骨,果然我还是会选在桑梓之地吧。】

清和仰头看了看天空,说了句伊芙利特听得不是很懂的话。

“好久没回过这里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