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所谓的贵族学校……教学区以外也舍得出这么多经费。”
“我以前就读的地方可比这里大多了。”
走在我身侧的稻田自言自语般地感叹着,而被她挽着手臂的我则拾起了过往的些许回忆。
“这么说来,你是个贵族?”
“硬要说的话,落魄贵族。”
“从哪一代开始衰落的?”
“我爸。”
“呜哇,那可真是……不过你应该有过两天好日子吧。”
稻田不知从哪掏出一块方糖,塞入口中咀嚼起来。
我在内心深处再三提醒自己,不需也不可再对眼前这个保护目标产生任何形式的好奇,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问她两句。
“你——”
“啊!快看,这里有我感兴趣的东西!”
结果稻田突然兴奋地叫喊起来,打断了我不该问的问题。
‘“怎么了?”
“我想到这里面看看。”
灰发少女指向前方的一间活动室,略显黑暗的房间内摆放着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器具。
“你有办法进去吗?”
“当然是走正门——唔,打不开呢。”
“当然是的吧?”
被门锁拦住的稻田托着下巴思考了一阵,随后恍然大悟般地跑进楼梯后的转角,在我的视线中消失十几秒后,带了张硬质海报回来。
“你想做什么?”
“遇到关上的门时,就把窗打开。”
她两三下把海报折成锥形,用尖端插入对开窗的缝隙,看似随意地一送一挑,,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搭扣。
“进来吧。”
“喂喂,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这种事你干的不算少吧?”
的确,解决星未身份问题的时候,我通过类似手段回避了很多麻烦,但她是怎么知道的?
与此同时,稻田已经用她纤巧的脚跨过了窗槛,并目的明确地走向她想要的东西。
“到手。”
她从墙上取下的是一把六弦琴,但与我在教科书上见过的圆润式样不同,这把琴有着棱角分明的方形外观,底部还垂悬着一条尾巴似的管线。
稻田将管线连接在一台不知为何的设备上,跨上背带、调整旋钮、用娇小的身体支撑好那五彩斑斓的琴身,随后拨动琴弦。
传入我耳中的并非自然的震动,那股震颤带着强烈的工业气息,以及跳脱藩篱的超现实感,与那天从漏音的耳机中听到的声响异曲同工。
我的身体感到一阵由内而外的麻痹,仿佛被这简短的音色捕缚了一般。
稻田没有就此停下,舞动的白皙手指继续演奏了两个小节,随后她将琴放下,抵到因震撼而发不出声音的我面前,翠玉似的瞳仁中描绘着我无从得知的某种情感。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上下翻飞的、黑键、白键、黑白交替、不断下落。”
“还有呢?”
“一只白色的天鹅,它通体漆黑,但确实是白天鹅。”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明明只是听了一段演奏,却要回答看到的是什么,而且描述得如此详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稻田咽下一口唾液,修长的眉毛缓缓皱起,微微出汗的手掌攥成了拳头,随后她背过身去,哈啊地叹了口气。
“怎么会……为什么是你……”
“诶,有什么不妥吗?”
很难看出她对我刚刚的回答是否满意,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不,没什么。”
稻田突然转过身,双手按住我的胸口,猛力将我向后推。
“快、快走吧。”
她的脸颊染得通红,视线也不愿与我对上。自相识以来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因此思绪并未跟上这有些粗暴的动作,在绊到脚边的某样东西后,我仰面倒在地上,随后作为缓冲,接住了同样失去平衡的稻田。
敞开的窗口传入平日里不曾在意的蝉鸣,于悄无声息的活动室内回响,但根本盖不住我们沉重的呼吸与心脏的鼓动。
“啧,明明已经过了小鹿乱撞的年龄才是。”
“你不是才十九岁吗?”
“是啊,所以你叫我一声姐姐听听?”
“绝对不要。”
即使稻田整个人压在我身上,我也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重量,如此轻柔的躯体,仿佛松手就会飘然离去的星尘。
“再这样下去,星酱也许会多个弟弟妹妹也说不定呢?”
灰发少女不仅没有离开的意思,甚至开起了玩笑,先前害羞的神态早已不见其踪,若不是刚刚发生,简直就像一场梦。
“好啦,既然这么不想走,你又看得见的话,我就再稍微弹一下好了。”
最终稻田撑起身体,扶着身侧的墙壁站了起来。她像一只洁白的天鹅从我身边翩翩离开,走回那把六弦琴旁将它拾起,手指再度按在了琴弦上。
“等一下!那是我的吉他!”
突然间,上锁的房门被用力打开,门口站着一个背对光线的身影。
稻田歪头看了对方一眼,却丝毫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比刚刚更为激烈的节奏霎时间倾泻而出。
我仰面朝天、紧闭双目,任由扩散的音浪刮削躯体,体感宛如浸泡在沸腾的碳酸水中,感受着粒子与气泡的共同分解。
门口的身影在演奏期间始终一动不动,直到节奏自然停息,她才冲进来一把按住稻田的手。
“你这是——”
“——把你的宝贝接好,它也算有些年头了。”
不等对方说完,因方才尽兴的演出而感到心满意足的货发少女,灵巧地回旋手腕从束缚中脱出,并稳稳地将琴塞进它真正的主人手中。
“啊,不、我的意思是——”
相貌平平的少女显得有些慌张,但稻田早已退到两步开外,背起双手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
“你啊,未经允许用了别人的东西后,难道不应该道歉吗?”
我撑起身体坐在地上,同时不忘教育自家偶像。
“有必要吗?”
“当然有,借了那辆摩托之后我可是转身就登门道歉的。”
“没、没那个必要!等等,难道您是制作人先生?”
“嗯?你是那时的——”
与少女对上视线的瞬间,我回忆起了莓花初次试镜的那天,在等待结果的过程中我曾与她有过交谈,可惜没能说上几句便匆匆离去。
“试镜成功了吗?”
“啊哈哈,明明是陪朋友去的,不知为何却被选上了呢。”
少女腼腆地笑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恭喜你了,就我看来你的确有那个实力。”
“不不不过奖了,只是运气好而已啦~话说回来,这个人是和制作人先生一起来的吗?”
“是啊,他是我老公。”
一直在观望的稻田,逮到机会便抛出了相当劲爆的发言。
“哎?!真的吗?不,你在说谎吧。”
“哦?此话怎讲。”
谎言被瞬间识破的稻田,被眼前这名初中生激起了兴趣,纤弱的身体稍稍前倾,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加深。
与此同时,或许是我的错觉,本应平平无奇的少女眼中燃起了银白色的亮光,神情也与方才判若两人。
“不,没什么。”
仿佛要证明我只是看错了一样,少女眼中的亮光刹那间毫无预兆地熄灭,再度变回先前那有些生涩的模样。
“不过,这样的话——”
少女小心翼翼地放好手中的琴,随后取下挂在肩上的包,打开有着拉链的夹层,取出用塑封袋保护的我的名片。
“——请问,可以请您当我的制作人吗?”
此话一出,我不由得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位初中生,而她则对我露出了一个青涩生疏、却蕴含着满满勇气的微笑。
我不知如何作答,沉默地坐于地面,自下而上凝视着她的笑容,而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急忙看向稻田的方向。
灰发少女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无月的夜,刚刚被她主动拉开的距离不知不觉间几乎缩短为零,触感清凉又软绵绵的手指有力地钳住了我的手腕。
“这个时候不开玩笑了?”
“毕竟她可没有在开玩笑。”
翠绿的眼眸目光炯炯,漆黑的双目不断闪烁,两者间的气氛恍若两军对垒,不曾有任何一方移开视线。
“我警告你,他是我的制作人。”
“那个,我没有和你争的意思——我是说,没有规定说一个制作人只能有一名偶像——”
“——多谢提醒,从现在起我规定这家伙只能接收一名偶像。”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稻田双手叉腰、挺起胸膛拦在我和少女之间,胡言乱语的程度也开始变本加厉起来。
“呜……”
刚刚的请求似乎耗尽了少女的勇气,她不知所措地交替看着我和稻田,微微抬起的脚像是要逃走一样。
“不用紧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在这个时候,我决定帮她一把,于是向她伸出了手。
“本沢,本沢香奈。”
“好的,本沢,我非常欣赏你的勇气,你的真诚与笑容也深深地打动了我,但我依然要拒绝你,因为我还只是一个新进制作人,事务所不允许、我自身也没有足够的能力接收像你这样的偶像,所以——抱歉啦。”
也许是受了大和田的影响,我在试着让自己进入工作模式后,一口气说了大段的话。
“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在没有工作的时候来探望你。无法进入事务所的话,做学院偶像也是不错的选择,到时候我会给你提供建议的。”
“真的吗?非常感谢您!”
“当然是真的,我可没有办法违背‘约定’。”
本沢兴奋地跳了起来,不算矮的她伸手想要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却被稻田死死拦住。
“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唉唉?有倒是有——制作人先生不会介意吗?”
“为什么是征求我的意见?倒是不介意,但说无妨。”
“刚刚我听了你的独奏,是原创曲,不知道是不是即兴,但你在摇滚上的造诣绝对是天才——”
“——是的,我是天才,那又怎样?”
稻田似乎并不想让对方说下去,强硬的打断显出了她的急躁。
“制作人先生他——不懂摇滚,从他的反应看来完全是外行人。”
本沢悄悄瞥了我一眼,深吸一口气后继续说道。
“简单来说,我认为你和他的相性很差,你在他手下不会有——”
“——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操心。”
稻田发怒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真正生气的模样,全身上下散发着猛禽的气场。
——过去的人类将天鹅视作猛禽,在家族的徽章上绘制它们的图案,因为它们虽无利爪尖牙,却会用坚硬的喙与强健的翅膀,与任何入侵领地的敌人搏斗,其英勇至死方休。
眼前这袭傲然飞舞的纯白连衣裙,让我产生了如此联想。
然而——
“——你明明连制作人先生的名字都不知道,和外人又有什么区别。”
“什、你——”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稻田像是被人捉住了颈子,尽管杏目圆睁,却已经失去了反击的机会。
“抱歉,制作人先生,给您添麻烦了,如果可以的话,先前的约定,还请如期履行。”
本沢向我鞠了个躬,利落地收拾好房间和琴,重新挎起背包。
“对了,这是活动室的钥匙,我是这里的部长,下次来的话还请走正门~”
少女带着灿烂的微笑,将一枚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钥匙塞进我手中,随即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了活动室。
我看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接着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回稻田身上。
灰发少女默不作声,紧紧咬着下唇,身体难以察觉地颤抖着。
片刻之后,她坐到仍未起身的我腿上,脑袋轻轻垂下,就连洁白的后颈上也仿佛写满了沮丧。
不知如何安慰她的我,就这样和她一起坐到了午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