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初春的魔都,依然是一副司空见惯的忙碌景象。

看来,连绵不断的细雨,即便能够偷走大地的温度,似乎也无法驱走人群的浮躁。

仰起头来,我轻轻掀开卫衣的帆帽,像是叹息一般呼出一口白雾,凝视着雾气在霓虹的映照之下,呈现出五彩斑斓的色泽,缓缓飘上夜幕。

今天是……公元2049年的二月七日,这片由钢筋水泥堆砌而成的银灰丛林——魔都,俨然成为了亚洲最为繁华,科技最为进步的都市。

毫不夸张地讲,此时此刻,我正伫立在人类文明的最前沿。

看看四周的景象吧——

自动驾驶,却依然井然有序的车水马龙。

漫天飞舞,宛如工蜂般勤劳的运输无人机。

各种高性能的传感器遍布于都市的每一个角落。

轻挥手指,便可随唤随到的个人终端。

没有货币,亦无需支付,犯罪销声匿迹,所有的市民都能获得平等的物资和情报。

人类解放了双手,器械替代了一切的人力,每天所需要做的,就只有“学习”和“创造”。

工作并不是为了养家糊口赚取酬劳,而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创作欲望。

每个人都活得既快乐又充实,挥洒着勤奋热情为社会文明的蒸蒸日上添砖加瓦。

如今的人类,甚至能够自由自在地操纵气候,此刻的绵绵春雨,便正是由气象卫星所制造的定期降雨。

自由自在地呼风唤雨……曾几何时,这是神话中神灵的权能,而今,却渐渐地被人类一一夺走。

如果,在这个星球上,真的还存有全知全能的神祗,那么在他俯瞰大地的时候,是否会因人类的傲慢而震怒,并向我们降下审判的神雷呢?

答案或许是否定的,因为在神灵眼中,人类根本不足挂齿。无论人类的文明达到了何种高度,在他们的眼中,我们依然还只是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罢了……

证据便是——即便达到了如此辉煌的文明等级,却依旧暗藏着不可避免的悲剧,依然还有瑟瑟发抖的可怜少女,只能眺望窗户,祈求神灵的救赎。

就好似现在……

不知不觉的,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已经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同时也是魔都最为标志性的高塔建筑——明珠塔的正门。

敏锐的传感器立刻验证了我的身份ID,结合早些时候通过私人终端预约的记录,为我选择了最为便捷的通行路径。

记得父母辈曾经提过,这座外观奇特的明珠塔,在几十年前曾担任着“电视信号塔”的职责。可时过境迁,“电视”早已成为了只有博物馆里才能见到的古董电器,明珠塔也经历了好几次改建,如今已化身为了魔都最为尖端的科研中心。

而年仅十六岁,还在高中就读的我,之所以能够自由自在地踏入这座凝聚着最尖端技术的高塔,则是因为我具备了相应的资格。

虽说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就好像是在自吹自擂一样,不禁令我有些羞涩,但事实上——我其实是个天才。

在工业设计领域,我自小就具备卓越过人的天赋,也留下了不少拿得出手的成就,姑且也算得上是挂籍于明珠塔的一名正经研究员,不过由于其他文科的成绩实在惨不忍睹,导致我依然只能按部就班地老实上学。

不过今天,我来到这儿,却并非是为了参与什么研究,我的目的地是位于明珠塔的中球区域的疗养设施。

简单来说,我是来这里“探病”的。

探望在我心目之中,占据着最重要位置的某位少女。

现在的她,就好似童话故事中的公主一般,被囚禁于此。只是,禁锢她自由的,并非致命的陷阱或者冰冷的铁栏,而是名为“疾病”的沉重镣铐。

明珠塔内的自动走廊系统一如既往的便捷,仅仅两分钟不到的工夫,便将我送达了“公主殿下”的病房门外。

跨开步伐,让鞋底轻轻落到了埋有传感器的地面上,电子门便悄然无息地为我敞开,没有发出半点的噪音。

屋内,被陶瓷质感的墙面所包围,孤零零的雪白病榻之上,少女正背靠轻软的枕头,半坐起身,静静地眺望着透明窗墙的彼端。

她视线所指的窗外,并非我所熟悉的,被炫彩灯光所污染的魔都天空,而是一片静谧又闪耀的银河星幕,皎洁的明月悬挂于中天,将柔和的月光洒入屋内,照亮了少女的身姿。

年龄看似只有十四五岁,比我还要更年幼一些,但是她那稚气未脱的脸庞上,却点缀着让人不禁屏息的端丽五官。不仅如此,她那一头乌黑飒亮的及腰长发,以及玉石般剔透的滑嫩肌肤,无一不映照着月光,悄然发散着如梦如幻的光晕。

美轮美奂,超凡脱俗,她的存在就宛如画卷中降临的仙女。古时候歌颂的“天女下凡”,相信也就不外乎是这般美丽吧。

即使,那映着她的月色并非真物,只是廉价的全息投影,虚假的镜花水月,却也丝毫无法污染少女那脱俗的气质。

但是,在我的眼中,她的这份美丽,确是如此的凄凉,让人心痛。

那双晶莹的瞳孔之中,已经无法找到我所熟悉的明亮光彩,也再也映照不出任何的景致。

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来到她的身边,因为我知道,此时我的声音,还无法传入她的耳中。

我尽可能轻柔地拨开少女耳边的秀发,将原本挂在自己头颈上的一枚设计复古的耳麦取下,并小心翼翼地替少女戴上。接着,我才挤出笑颜,向她柔声问道——

“少姜,听得到我说话吗?能看得见我吗?今天……感觉如何?”

“啊……啊……”

微微张开粉色的细唇,被我称作“少姜”的女孩,似乎努力地想要发出声响,但起初却并不顺利。

这些日子以来,每当目睹这艰难的一幕,我都不禁心头揪紧。但我不能在她的面前流露出悲伤,只是装作不急不躁,挂着笑脸耐心等待。

“今日……感觉尚妥。您的容颜、声音,皆清晰可辨。这让我……甚是欢喜。”

终于,她开口了,虽然语调显得略为迟缓而生疏,但那宛如古琴般清灵的嗓音,却依旧足以拨动我的心弦。

“呵呵,太好了。不枉我彻夜不眠地改造升级这破烂了。”

“彻夜……不眠?请……切勿……为了少姜过于劳累……”

怎料,一时用词的不慎,却换来了少姜微蹙眉头的愁容,脸蛋上挂起了悲伤的歉意,眼角也沁出了些许泪花,这让我霎时不知所措。

“不不不,这只是夸张的玩笑,别当真。实际上,我就算是熬夜,也只是为了玩游戏而已。制作这东西只是顺便的啦,顺便。”

“游戏……常常听您提起,有趣吗?”

“嗯,超级有趣,等少姜身体好些了,我教你怎么玩,带你一块儿玩。”

这是不折不扣的谎言,近些日子,自从少姜入院以来,我几乎再没碰过任何一款游戏。每天通宵达旦,依靠提神醒脑的功能饮料来驱赶睡意,为的只是——制作的这只耳麦。

它的外形虽然古朴,看起来就好像几十年前破烂古董,但其内部构造却是世间罕有的复杂。

我不得不为制作它耗尽心力,因为,它恐怕是当今世上,唯一能将少姜从黑暗和孤独之中拯救出来的救命稻草。如果没有它,身患怪疾的少姜,将每分每秒都受尽难以想象的折磨。

她表面上一切正常,可临床诊断的结论,却是患上了一种前所未闻的脑科疾病。

这种疾病,会无情地夺走她的一切,由于包括大脑在内的神经系统,每日都承受着不明缘由的超负荷压力。渐渐的,她失去了味觉、听觉、嗅觉和视觉……病情假若继续发展,相信用不了多久,她便将失去最后的触觉,从而彻底丧失行为能力。

为了寻找治疗病症的方法,我已经带她踏遍了整个魔都,但到头来,甚至连病因都无法确定,更谈不上对症下药。

可尽管如此,少姜的病状却是真真切切地日益加剧。假以时日,别说是丧失五感,保不准会在哪一刻,就连她的呼吸、心跳,都可能戛然而止。

我早就发过誓,就算世间所有人都放弃了她,我也绝对不会就此撒手。

如今,我将她安置在了明珠塔内,就是为了尝试以医学之外的手段为助她重获健康——直至今日。

“从未料到,还有能重见光明的机会……您的这份聪慧,真是令少姜赞叹。明明四处求访名医,皆束手无策,可这小小的器具,竟是这般不可思议……”

“毕竟,我是天才嘛。”

这句话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早已失去了逞强或自吹自擂的成分,对如今的我而言,更像是一种自我鼓励。

因为,除了成为颠覆常识的天才之外,就再也找不到拯救她的道路。

要知道,在如今世上,已经研发出了数不尽的助残器械,性能也颇为卓越。

无论是盲人还是聋哑,是断肢抑或瘫痪,这些都已经不再是断绝人类自由的障碍。

极度发达的脑波读写技术,足以替代人类的任何一种感觉器官,无论何种复杂的情报,都能直接投递到人类的大脑之中。

而义肢的制造工艺,更是发展到比原本的手脚更加便利的程度。

但是,这些值得夸耀的文明结晶,终究只是凡人的玩具,对受难的仙女而言,都带不来半点的救赎。

不管尝试何种器械,少姜的大脑都顽固地拒绝任何来自于外界的讯息,执拗地将灵魂困于空无一物的虚空之中……

而与之相较,我一个高中生业余制作的手工器械,却轻而易举地突破瓶颈,颠覆了这一绝望的现状。所以,我当然是天才。

纵观人类历史,天才其实并不罕见。爱因斯坦,牛顿,特斯拉,达芬奇,等等等等……而大多数天才,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便是——他们都获得了某种超常的“灵感”,并依靠那种“灵感”抵达了无人踏足的“未知领域”,并以此将人类的文明推向更高的阶梯。

天才们的“灵感”并非来自于知识和经验的积累,亦不是对现有技术的推导和猜想……而是更为灵异的、魔幻的、足以动摇世界的,来自于神灵的“天启”。

我也和他们一样,得到了“天启”的眷顾,得到了颠覆常识的“灵感”。

没错……上天赐予我的“灵感”——“链接灵魂”的原理和方法。

而在此基础上,我为了救治少姜所制作了道具,通俗点来说,那便是一种——“读魂器”。

它能够透过人的躯壳,将多种多样的情报直接烙入人类的灵魂。至于其原理和构造,恐怕光是说明一遍,就要耗费掉好几周的时间。

假若将这一系列原理和技术公之于众,想必一定会为我赢得永世传颂的荣耀吧。

可惜的是,这种虚浮的荣耀都不是我的追求。我的眼中,就只有对我柔情含笑的少女,而我的目标,便只是将她救离苦海。

还记得,在我头一次为少姜带上尚未完成的“读魂器”,让她重新听到声音那时……她那决堤的泪水,那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宛如在洪水中抓住一片浮木的哀求,无一不让我心如刀绞。

自那一刻起,我便决定耗费我余下的人生,动员我全部的才能,来帮助她重新绽放出笑容。

“外面,是否在下雨?这雨声……实为动听……”

“……雨?”

少姜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我的思绪,同时也让我有些疑惑。

我转动视线,望向镜墙的方向,那儿依旧放映着星辰明月的晴朗夜色,而病房的隔间也理应进行过彻底的隔音处理,任凭再怎么敏锐的听觉,也不该得知塔外真正的天气才对。

难道说是“读魂器”的效果?不,除此之外根本别无可能。没想到,它居然能将感官的敏锐度上升到这等境界。

看来,向着灵魂传递讯息的这项技术,远比我想象中来得更为可怕,就连创作者的我,都不禁为它出乎预料的性能感到一丝颤栗。

“没错,现在外边正在下雨。想出去逛逛吗?不过很冷,最好加上件衣服。”

对于绝大多数的病患而言,适当的运动,呼吸新鲜空气,都有助于身体的康复。虽然不知这套理论,对少姜的怪疾是否有效,但只要她愿意的话,我都会伴她同行。

我已经不想再浪费任何一秒和她独处的机会。“读魂器”的设计还算不上完美,即使装配着市面上最高容量的电池组建,也只能支持其全力运作半小时不到。而接下来的充电、维护、调校则需要耗费我一整夜的时间。

由于结构太为复杂,暂时还不具备量产它的条件,也就是说……即使身为天才,我也只能每一日为少姜夺来三十分钟的自由。

“…………抱歉。”

然而,少姜却沉默了片刻,对我致歉。明明往日对于走出病房都会显得有些雀跃,但今天的她却无奈地垂下了目光。

沿着她凄美的视线望去,最终指向了埋在棉被里的双腿。

“喂……该不是……难道……”

“今日,双足变得麻木无感,恐怕……难以站立。”

少姜投来虚弱的微笑,唇角却掩饰不住地微微颤抖……这神情,让我的胸口一阵发闷,呼吸也变得困难了起来。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迟早有一日会变成这样,但是一旦亲眼目睹,还是会有一阵剧痛仿佛能搅碎胃袋。

显而易见的,我研发“读魂器”的进展速度,渐渐赶不上少姜的病情加剧。以这个节奏发展下去,我必然会败给病魔的侵袭,赶不及从鬼门关前将她赎回。

“不能伴君前往……败了雅兴,甚是抱歉。”

——她在说什么鬼话呢……?该道歉的,明明是大言不惭,却无能为力的我才对啊……!

“病疾加剧,少姜时日可能无多,所以,请您请勿每日探望,无需挂念……少姜已有觉悟……啊呜~~”

没等她将话说完,我毫无征兆地举起手来,摆出受到对着她白净的脑袋劈落下去。由于我狠了狠心,稍微使劲,让她突然吃痛,用双手捂住额头,发出了可爱的悲鸣。

“傻丫头,对天才而言,有突发状况还求之不得呢。说实话吧,我心里嫌这病症太不温不火,毫无挑战呢。现在正好,激起我的斗志了。等着吧,一周不到我就会为你制出一套能够自由行动的义肢来。假以时日,不光是走路,就连味觉和嗅觉都会替你解决。届时,让我带你去魔都的地下美食城,好好地饱餐一顿。”

“呵呵……饱餐……何种佳肴?”

“嗯……我想想哦。麻辣小龙虾怎么样?要说起魔都的著名小吃,非这东西莫属,保证你吃过一次就会上瘾。”

“甚是……期待。”

“在填饱肚子之后,我再带你去泡个疗养温泉~~!不仅健体,还能美容!”

“想必,一定十分舒适。”

“哈哈哈,那还用说!一定让你舒服得乐不思蜀!”

“……”

“……”

就这样,为了让少姜开心,我在欢谈之中,一句接着一句给出轻巧却不切实际的承诺。我心知肚明,这样的未来可能永远无法到来。

现在,我的“读魂器”能够实现的,就只有将情报“写入”灵魂罢了。而相反的,想要从灵魂中读取讯息,为义肢下达命令,这谈何容易。

任凭我能够激发再多的“灵感”,也不见得能够短短几天铸就奇迹。

向人类施舍“天启”的神灵,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贴心而善良,他们给予的提示,可能仅仅是指一个虚幻的概念,一段有待求证的公式。我要绞尽脑汁去思考、去演算、去拼凑、去验证,最终才能总结出半吊子的答案。

而我所剩的时间,实在是压倒性的不足。

“好了,既然今天你双腿不适,那么我也不打扰你休息,先回去了。”

回家后,我将没有半点睡眠的时间。

“……感谢您常来探望……望您珍重。”

少姜微微颔首致意,依依不舍地向我送别,同时也等待着我摘走“读魂器”的耳麦。

失去了“读魂器”的辅助,少姜的灵魂重新堕入了黑暗和孤独的牢笼之中,能够明显看到她的瞳仁之中光彩消散,唯有脸上的恬静笑颜,一如既往。

在这张笑脸的目送之下,我来开了病房,房门就如同来时那般,悄然无息地闭合。

但是……我却没有立即踏上自动走廊,而是背靠着门扉,心情凝重地为自己戴上了“读魂器”的耳麦。

通常耳麦用于调整音量的转钮,对“读魂器”而且便是用于调整灵敏度的控件。为失去感官的少姜戴上它时,时常都维持在最高的灵敏值。但现在,身为健康普通人的我,为了避免过于猛烈的情报冲击伤害自己的灵魂,我静静地将它扭至了最低值。

即便是这样,它的探测力依然足以穿透门扉,向我的灵魂表层传递来自于少女的哀嚎。

果不其然……

每当少姜独自一人,她便会在房中发出了令人心碎的恸哭。由于此时的她没有听觉,所以从喉咙中挤出的音调也变得极为怪异,但尽管如此,也依然清晰可辨——

“兄长……少昊兄长……少君……呜呜……呜呜呜呜呜……请来……救救少姜……呜呜呜呜呜……请来……见我一面……”

少昊。

对我而言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一张冷峻的少年脸庞,从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少昊,他是我常年的挚友,同时也是少姜的兄长。话虽如此,两人之间似乎并无血缘关系。

身陷如此绝境,少姜发自灵魂呼喊的名字,自然是她最为亲密,最为依赖,最为眷恋,最为思念,同时也是最为深爱的人物。

没错,即使我为她付出再多,她心目中的挚爱之人,是兄长少昊,而并非是我。

可悲的是,我从一开始,对此便心知肚明。

我对她的痴恋,只是滑稽的单相思,我对她的付出,只不过是自我陶醉。如此滑稽的关系,或许会引来无数世人的讥讽和嘲笑吧。

但……即使如此,我也对少姜痴迷得无法自拔。

当局者迷,情难自禁。

从前,我对少昊抱着嫉妒,却并不怨恨他。可是……现在我却对他恨之入骨。

我无法原谅的,并非因为他占据着少姜的内心,霸占着她视线和信赖,独享她的柔情和爱意,而是因为他的冷酷无情和无动于衷。

没错!少姜身陷地狱依然苦苦找寻的对象——她那态度傲然的完美兄长,自从少姜患病以来,便再未现身。他从未来到明珠塔,哪怕探望少姜一次。

可即便如此,少姜的内心竟然依然如此依恋着他,渴求着他,这股热诚从未淡去……在我看来,就宛如陷入了癫狂一般。

“该死……!”

伴随着难以抑制的怒气和妒火,我的拳骨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金属门扉表面,同时,一阵猛烈的钝痛沁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