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结束以后,来宾们都住进了艾琳娜安排好的客房里。
偌大的屋子里现在只剩下我,艾琳娜和黑猫Smile在。
“辛苦了,伊芙琳。”艾琳娜捂着隐隐作痛的肚子,像一个喝醉酒走不出直线的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旁,眼角还挂着尚未擦去的泪珠。“我刚才真害怕你会对我的客人们动手,真是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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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自我介绍对这一群并不熟悉我的人来说似乎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
相反,他们6人中甚至有2人对我是否真的是魔女伊芙琳这一身份提出质疑。
当然,我也毫不客气的用实力来打消了他们的疑虑。
至于举办这场茶会的主人艾琳娜在干什么?
她目睹了我不被人类相信我是魔女伊芙琳这一事实,并被他们的人类同伴质疑我的过程,完全没有想过要来帮我作证的事情,自己坐在那里笑得非常开心,以至于笑得太过用力搞得自己落得眼角含泪还肚子疼的下场。
一番并不好笑的闹剧结束以后,茶会的主人艾琳娜这才开始慢慢的步入正题——
“咳咳,不好意思刚刚失态了。”笑累了的艾琳娜顺了口气后才开口说,“想必在座的各位都是收到我发出的茶会正式邀请函,那么,对于邀请函里写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我想我也没有必要再作解……”
“等一下。”艾琳娜正准备切入下一个话题,离她最近的一名黑发少女打断了她接下来的对话,“关于邀请函上边的内容,我想魔女大人你很有必要向我们解释一下。”
看着自己没说完的话被打断,艾琳娜自然是有些不高兴的。
但她不能将这种情绪表现出来。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后说:“安城小姐,你有什么疑问吗?”
黑发少女看了一眼面前的艾琳娜,随后便转过头来看向我们,面无表情地开口:“我叫安城樱子,西塞尔大陆最东边城市古都的居民。我杀过24人,死者都是以欺凌弱小为乐的人渣,被皇室卫兵队抓捕判处238年刑期的罪犯。我是通过司法交易提前减刑出狱的,在此之前没有和任何人接触,直到魔女艾琳娜大人向我发出邀请。”
说完以后,樱子从她身下的座位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后停下。
紧接着,她做出了连我都感到惊讶的惊人举动——
樱子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撩起她身穿的上衣,将“刻”在她身体上,被她杀掉的受害者们临终前留在她体内的伤痕暴露在空气中。
几秒以后,樱子也把裙摆提起来,将腿上那些被长裙遮掩住,触目惊心的补丁接口也暴露给我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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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确认好我们都看见她身上的这些痕迹以后,樱子不急不慢的理好被她整出褶皱的衣裙,神情淡定的坐回她的位子上。
“我的名字,出身,所犯罪行,刑期还有我身上的秘密可全都告诉你们了。”樱子一边说一边拿起甜点碟上放着的马卡龙,凑到唇边小口品尝着,“那么,相对应的,你们是不是应该把自己的情况也全盘托出?”
哦?
原来她刚才那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举动,是想用来套取在场每一个人的信息。
原来如此,主动坦白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将自己隐藏最深的秘密作为筹码公诸于世,以此来获取不知是敌是友的其他来客的信任。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安城樱子的这番举动,相信在座的所有人都不可能不做到全盘托出。
在这里的7人,除了我与艾琳娜是旧识以外均是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如果在公开自己所有信息但前提下仍有所隐瞒,这很难不让人会猜想,在接下来这份未知的委托公布前,眼前很有可能会成为自己同伴的人会不会中途变卦夺取自己的性命。
而在彼此都知根知底的情况下,就算对方真有变卦的打算,掌握了信息的一方即使战败也可以根据已知情报推断出来,到底是谁背叛了自己。
面对樱子的提问,在场除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狼吞虎咽的Smile以外没有一个人说话。
见除了我,艾琳娜和Smile以外的所有人都不说话,樱子心里也明白了什么,起身就打算离开。“既然你们不肯配合,那我和你们也没什么好……”
“特蕾莎·辛蒂,西塞尔大陆中央都市辛蒂伯爵千金,原王都魔法学院魔法药剂系的学生。”这时,坐在我身后的一位金发碧眼的马尾女孩从后边走出来。
她的衣着十分华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是贵族千金平民高攀不起”的贵族气场,与她这身华丽的衣裙及首饰相结合,这很难让人相信,她竟然也是一名双手沾满他人鲜血的恶魔。
“我一共杀过50人,其中有49人都被我用自制药剂杀死,最后一人因为我的试验药剂尚未调配完成让她死里逃生了。也因为这个人我才会被皇室卫兵队抓,判刑577年,父亲通过司法交易与手中的权力逼迫卫兵队让我减刑出狱。我杀人对象不分男女老少,他们都是我的实验对象,现在已被除名辛蒂一族,别看我,我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作为罪犯被家族除名,是我最难以启齿的事情了!”说完这些话以后,特蕾莎憋红了脸,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屈辱一般提着遮住脚踝的裙摆快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对于被皇室授予爵位的家族来说,家族内竟出现被判重刑的罪犯,这对一个在西塞尔大陆有一定影响力的大家族可是巨大的耻辱。
很多大家族长老为了保住家族的荣誉与名声,往往都会通过秘密手段悄悄处理掉给家族带来污名的罪人。
我想,身为前伯爵千金的特蕾莎至今还存活在世,这可真是一个奇迹。
也许是疼爱她的父亲不忍心让自己年幼的女儿因家族原因被彻底抹去存在,但继续保留她的身份留在家中绝对不是聪明的做法。
更何况自幼在养尊处优的生活中成长的特蕾莎根本不可能适应得了失去家族庇护的日子,直接收回她贵族千金的身份逐出家门,很可能过不了几天就会暴尸街头。
不过,从她现在这身行头也可以看出来,即便她被家族除名,从尊贵的伯爵千金变为一无是处的平民,她的生活也依然过得十分滋润。
从被家族除名躲避追杀到现在,她依然享受着与以前一样的奢靡生活,看来,作为罪人的她也是拥有一定程度的,强大到能让她足以与想方设法都要除掉她的家族对抗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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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流程就跟前边一模一样,身为平民的樱子与曾是伯爵千金的特蕾莎都将自己的一切全盘托出了,剩下的4人如果不跟着这一顺序走下来,也许在今晚过后,屋内就会出现因不明原因死亡的罪人了。
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只有将自己的过去交代清楚,才可以取得接下来的日子里很可能成为自己同伴的他们的信任。
前边樱子和特蕾莎都是毫无隐瞒的说出自己的过去,如果在这时候因为自己的私心隐瞒什么,同样身为罪犯的他们可不会容许这样危险的人留在身边。
自我介绍结束以后,艾琳娜也按照她那所谓的流程交代了她把我和其余6人召集于此的原因——
“我会选择你们参加这个茶会,是想让你们完成接下来我派发给大家的委托……这个就不用我再多做解释了吧?”说着,艾琳娜回头看了一眼正盯着自己一言不发的樱子,又接着说:“但既然安城小姐执意要我解释……咳咳,首先,委托的内容正如邀请函写的一样,被选中的你们没有拒绝权,你们只能接下——不,是必须接下。
至于到底是什么样的委托,我只能说,是和你们的身份相当匹配的委托。”
艾琳娜刚把话说完,之前在我进来时就和我打招呼的小女孩举起了她稚嫩的小手,“艾琳娜大人,既然你说委托是和我们的身份相符,那你为什么要选择我们?能够完成你说的委托的人选,不是有很多吗?”
她说得没错,艾琳娜说的“委托”是与我们的身份相符,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委托已经十分清晰了。
我与他们一样都是“罪人”,我们的双手都沾满生者的鲜血,那艾琳娜所说的“委托”,自然不会只是像寻找失物这样普通。
听见小女孩提出的疑问后,艾琳娜也没想要隐瞒什么,便直接解释了原因:“我会选择你们,那是因为你们很‘特殊’。西塞尔大陆有不少像你们这样通过司法交易减刑出狱的罪犯,可唯独你们7人,是真正被皇室扣押,判刑最重也不得释放的罪犯。”
艾琳娜这番话说出口,在场包括我在内的7人都陷入死一般沉寂的氛围中。
符合艾琳娜条件的罪犯在西塞尔大陆可是非常的多,但也正如艾琳娜所说,只有我们7人是真正被判重刑却无法通过只靠金钱疏通的司法交易被无罪释放。
我不知道樱子和特蕾莎两人是怎么做到只靠司法交易就被减刑释放的,但像她们这样明明只能在监狱度过余生,却不知通过什么手段获得减刑出狱的权利,想必背后是有哪方神秘势力在推波助澜。
“只杀欺凌弱小为乐的人渣,却从不理会那人是否真如传闻般十恶不赦;
因自己兴趣使然制作致命毒剂,将毒剂给陌生人服用,只为观察自己所致药物对人类有何作用,毫不关心实验对象的安危;
为满足自己扭曲的欲望,专挑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下手,将落入手中的猎物摧毁自尊,看着她们陷入绝望折磨至死,最后还丧心病狂到将猎物的遗体变为“收藏品”展示;
想看人类如何在失血状态下逐步走向死亡,利用他人对自己的同情心与年幼的长相,引诱目标只对自己言听计从,在人死后收集死前留下的鲜血一饮而尽;
对与自己同性的对象有极强的占有欲,为了能让她永远陪伴身旁,把爱慕对象诱骗自己的画室,将她变成只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作品’;
因自幼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被贵族玩弄杀害,隐忍数年获取贵族信任后残忍杀害,又以‘给死去的妹妹报仇’为由将贵族一家与分家子嗣斩杀殆尽。”
艾琳娜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数着他们所犯下的种种罪行,说话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还有,为自己的执念行动,以此为代价换取强大的魔力,刺杀魔女莉娜获得永生能力,被判处西塞尔大陆最重刑期,被世人憎恶同时也被罪人追捧赞美的‘余罪魔女’。”说完,艾琳娜再次看向了我,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们可都是西塞尔大陆最穷凶极恶的罪人,也是最独一无二的存在。这个没有回头路,只有未知的危险与死亡的绝望相伴的委托,必须只能由你们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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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到最后也没有跟我们说明委托的具体内容,我的直觉告诉我,她说的那些“委托”,一定会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乐。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不记得我了。”眼看着Smile都快把第二盘甜点清盘了,艾琳娜边说边伸手过去揪住了她的后颈肉,将整只猫拎起来放进自己的怀里。“我知道你用记忆交换更强大的魔力,但我还真没想到,你竟然把所有的记忆都作为祭品搭进去了。”
艾琳娜是这个世界上唯二知道曾经的我到底做过什么的人,我对她的供述没有丝毫的怀疑。
我曾经为了刺杀魔女莉娜确实是以某种“东西”作为代价交换如今强大的魔力,魔女莉娜可是4000年前西塞尔大陆最强的存在,想要潜入皇宫刺杀女王谈何容易。
为了保证我的刺杀计划一次成功,我确实牺牲了我的全部记忆换来足以杀死女王的力量。
当初追随魔女莉娜的那群皇储和贵族,他们到死都不可能知道,我到底为什么要付出这般代价,也要夺走莉娜的一切。
“你知道的,艾琳娜。”我看着艾琳娜递过来的一盘精致的甜点,完全没有想要品尝的兴致。“我恨莉娜,恨她的家族,恨她本人,恨她所拥有的一切。”
我十分憎恨莉娜和她的家族。
曾经的魔女莉娜和我一样都是王都魔法学院的学生,身为贵族千金的她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而只是一介平民的我,却独得这位高高在上,任何东西都能唾手可得的贵族小姐的爱慕与欣赏。
作为代价被我献祭的记忆并未完全恢复,也许曾经的我与莉娜可能是很好的朋友,但我很清楚,我之所以会杀她,并不是因为嫉妒。
我只记得,生活在贫民窟的父母,以及从小与我一起长大,虽在我进王都魔法学院后断了联系但关系颇深的玩伴,都被莉娜家族的族人杀死。
我只记得,在我还是年幼无知的孩童时,万恶的贵族子弟为图一时之乐,当着年幼的我面前羞辱我的母亲,还用火系魔法一点点的灼烧我父亲的四肢——
最后,他们将我禁锢在一个魔法的空间里,让我亲眼见证,我的父母是怎么被他们用火系魔法活活烧死的残忍画面。
到后来,在我离开贫民窟去魔法学院学习魔法的那段时间,莉娜她们家族的子嗣为了发泄自己的私人情绪,将贫民窟所有不会使用魔法,没有自保能力也无力逃跑的普通人们全部杀死,不论男女老少,无一幸免。
在我还是魔法学院的学生时,恩师一直都在问我对善恶的判断标准,她知道我一心只想为父母报仇,这份执念也让我在魔法学习的课程上取得优异的成绩,成为仅次于天才莉娜的次席。
她直到死前那一刻都一直努力的想让我放下仇恨与执念,作为一个普通人和只为正确之事使用魔法的魔女。
只可惜,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在我亲眼目睹我的父母死亡的那一幕,我的内心早就扭曲得不可能让我走回正确的轨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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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时间,艾琳娜一直与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她问起我是否还记得当初杀死莉娜女王时的记忆,这我当然是记得的。
我通过献祭我全部的记忆获得超越魔女莉娜的强大力量,就算莉娜身为西塞尔大陆最强魔女,面对以代价获取力量的我,她毫无胜算可言。
我到现在还记得,在我一遍又一遍控诉着她们家族子嗣的罪行,以及我对她和她的家族的仇恨,到最后被我杀死,莉娜没有丝毫的反抗。
她十分平静的听我控诉罪行,既不否认也不作任何的辩解,直到我动手了结她永恒的生命为止,她甚至连为自己争取仅存的一丝存活的可能性也一并放弃。
我依稀记得,在她陷入永久的沉睡前似乎对我说了些什么。
可她最后到底说了什么,我完全想不起来。
“我本来还以为你是真的把全部记忆都搭了进去,永远都没有再恢复记忆的可能了。”说到这里,艾琳娜低头看了一眼在自己怀里舔爪子的Smile,“她告诉我,你是因为巷子里那场大火才想起来的。”
提到那个小巷子,我看了一眼Smile,便接着询问道:“对了,你既然知道我就在那附近,那小酒馆的老板娘和那个与她同归于尽的流浪汉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艾琳娜似乎早就料到我会问她这个问题,自知没有必要隐瞒的她很大方的承认了:“我当然知道。”
接着,艾琳娜向我讲述起酒馆老板娘和流浪汉之间的事情——
艾琳娜说,老板娘的丈夫和流浪汉从小就是关系很好的朋友,男人与流浪汉为了彼此的友谊差点献出自己的生命。
流浪汉曾是西塞尔大陆一座小城市的地主,家境优渥的他聘请男人帮忙打理生意,但后来流浪汉被奸商所骗,对方卷走所有财产销声匿迹,只留下数不清的债务给流浪汉。
因为巨额债务缠身,很快流浪汉便从衣食无忧的地主变为一无是处的乞丐,他所经营的生意也被男人全数收购,居无定所的他只能投靠自己的好兄弟,逐渐过起了靠兄弟资助混吃等死的日子。
可到不久之前他才发现,当年害他落得如斯田地的人,竟是曾为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早在很久以前,男人就在筹划着夺取他所有财产,害他身败名裂的计划。他后来收留流浪汉,供他吃喝,让他接着过上曾经衣食无忧的生活,也只是出于愧疚。
直到流浪汉开始变本加厉的向他索取更多,再加上妻子没日没夜的念叨,才会有了那样的决定。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流浪汉早已做好同归于尽的觉悟,他手里那颗不属于他的火血石,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颗火血石,是你给他的吧。”
以流浪汉的财力是根本支撑不起购买火血石的开销的。
他也不可能会直接向自己的兄弟索取购买火血石的钱,这无疑是在通知他,自己在计划杀死他。
就算他真的有这个财力,那些宝石商也不可能会卖给他。
西塞尔大陆的宝石商们可都是见风使舵的势利眼,他们宁愿卖给衣着光鲜艳丽,明明家财万贯却一毛不拔的“穷人”,也不肯将宝石卖给衣衫褴褛,本就没有抢夺宝石打算,外表看上去邋里邋遢的“富人”。
除了艾琳娜,我想不到还有其他可以支撑起上述理论的可能性。
“对啊,是我让Smile带给他的。”艾琳娜也没有想要否认的打算,“反正他需要可以帮助他实现复仇的力量,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