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天行见羽愣着不动,不由得问道。
羽没有回话,而是拿警惕的视线紧紧盯着望穿河对岸那只白色的小猫。它太奇怪了。体型、外貌,都给人一种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不过好在它只是一直朝着这边看,没有要过来的意思。这让羽松了一口气。
天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由得发出一阵惊呼:“好小的一只猫啊!”
“天行也能看见吗?”
“为什么这么问?”
“啊——我——不,没什么。”羽摆了摆手:“的确是很小的一只。”他把视线重新移到对岸,不料视线刚一抵达,耳边就传来一声:“呀!逃走了——”
那只小猫没入望穿河对面尚在黑暗的草丛里。
“真可惜呢。”天行惋惜道。
羽心里也变得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指间溜走。
“我们走吧。”
他惆怅地说,离开此地。天行影子一样跟上了去,默默观察着羽的神情,路上不发一语。
他们在药谷除了除虫翻新了一下土壤就回去了。到家的时候,上午已经快要过去。
家里没有人。愚婆婆此刻还在后山,小乐大概是跑去哪里玩了,偌大的院子只剩羽和天行二人。唯有影壁上紫阳花的花纹在盛放,但那是雕刻,是石头,活灵活现的姿态反让落寞加重了几分。羽去收拾前几天晒干的落叶。这些落叶是克拉玛山主要的燃料来源。明明放着它们不管,第二天一早就会融进土里,等到了夜晚再次凋落。可一旦拿走,离开生养的树木,它们就变得出奇顽固,即使放火里烧也能烧相当一段时间。经久不息的火于是由克拉玛山亲自降生。
羽注视着灶台里燃烧的火,从那明烈的火焰中,他看到澎湃的生命力。天行出去找小乐了,今日轮到他做饭。虽说他对火候的掌控不比天行,但打水、洗菜、切菜、调料、翻炒,这一通步骤下来,还是能做出让人吃了不说什么的饭菜的。他做完三人份的午饭,估摸着天行也该回来了,就把碗筷摆好,去清洗沾了油污的铁锅。
坐在院子一角,风轻轻地摇晃着梧桐树叶,天籁簌簌,羽听着醉人的自然曲调,心绪翩跹,淡化了对时间的感知,回过神后,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
怎么还没回来?他皱了皱眉。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时他们早该吃上饭了才对。怎么这次回来得这么晚?
担忧的情绪像是晨雾散去时的树影般显露出来。羽来不及从凳子上站起,门外就传来一阵仿佛被什么追赶的脚步声。
天行推门而入。
“小乐不见了!”
羽站起身。
凳子倾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
羽和天行奔跑在绿阴的山林。
听街上的人说,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小乐是在村外通往后山的一片林子里。小乐既然不见了,而且村里也找不到人影,那就只剩下后山这一种可能。可是,小乐为什么要去后山呢?
羽的视线无意中落在天行脸上,那儿的急切之情浓重得像是拿着墨汁在黑夜抹了又抹。无论过去他多少次去未知的地方游荡,天行总是端静地等他回家。是不是在他没有看见的地方,不喜显露声色的天行也曾如此失态过呢?
他感到一阵内疚,紧随而来的还有更大的责任。
现在,该他像天行那样,去寻找重要的人了。
临近黄昏,微弱、略显苍白的阳光从西边的天空斜洒过来。天行在羽前面走着,林间杂乱的树影使她的足部和羽的眼睛暴露在阳光之下。羽眯起眼,明晃晃的世界里,天行走起路来就像泡泡在水中漂浮,行踪不定。这副景象让他感到熟悉,熟悉又催生些许不自在。他摇摇头,把不自在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在攀登一座小坡的时候,眼睛被一束夕辉刺入,躲闪中无意瞥到小坡对面棕色的树影,那之间的一片白花花的景色。
那是——一群白色的山羊?
羽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睛,视野由模糊变清晰后,那群白山羊仍悠闲地在林间攒动着。羽渐渐感到了惊讶。站在他身前的天行回过头,眼里同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羽意识到这不是他个人的幻觉,天行也看到了那些白山羊,这是两个人目睹的真实。群羊站位有序,协作分明,啃食树皮的动作整齐划一,一拨退下一拨又起,仿佛一个不容许半点差错的庞大熔炉。这熔炉正在吞咽它四周的环境。群羊吃完附近的树木后,又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迈着齐刷刷的步伐,朝那边行进。它们行进的过程默默无声。羽感到它们的思想都是一样的,不像是一群羊而像是一头羊。他不寒而栗。
忽然,羽看到羊群乱了起来,同时从他身边掠过一团黑色的影子。黑影在坡下跳了跳,夕光中露出发亮的尖牙和利爪。这是一头成年的狼。狼没有追赶羊群,只是在原地站着,仰长脖子发出凄厉的嗥叫,羊群仅因此便溃不成军,乱作一团。狼冲了上去。
在狼离开后,他们继续深入。
夕阳的光辉渐渐淡了,头顶的枝叶也越来越浓密,像是走入一个巨大的房间。不过,这种程度的大和整座山林比起来还不值一提。山林是一个更大的房间,能容纳更多的生命、连接、还有创造。就像站在窗外眺望天空,从房内看见的只能是山林,从山林内看见的却是整个碧天。房子只可做出单向的连接,山林却可做出无穷的创造。
在房间的房间中,一群巨大的白色生物冲了过来。小的房间被破坏,大的房间地动天摇。
羽黑色的眼睛被惊奇占据。
长鼻子,大耳朵,四根柱子般的腿撑起庞大的躯体。一群大象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羽前面的区域里跑过,无可匹敌的气势仿佛要将狼和群羊踩扁。树木被摧折、山体被踏裂、夕阳被驱逐。面前的世界满目疮痍。羽呆愣在原地。
这时,一只偷了夕阳颜色的狐狸怯生生地从一处劫后余生的灌木丛中探出头。在白色的洪流奔去之后,它冲羽狡猾地笑了一下,而后四肢伸展,踩着轻便的步伐逃走了。留存在此界的路标被它偷去。在更远处,迷途的象群胡乱冲撞。
羽看到的世界和之前有了很大不同。
他眼露蓝芒,继续在林间前进、寻找。
绿色的海洋里偶尔会窜过一条毒蛇。那是潜藏在平静之下的毒恶。它们从来不会消失,只是在同一的绿色中被人视而不见。羽一路上遇见了它们好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看见的蛇要大,直到最后,他看见一条青色的有望天古树树藤般粗壮的巨蟒从他眼前肆无忌惮地爬过——它已成长到不再畏惧人们的视线了。羽冒出这个想法,心里升起一阵寒意。
枝头旁观的神鸦于此际啼鸣,打破了他神游的世界,将他拉了回来。羽注意到站在山坡上的自己,内心的波澜被一股柔和的伟力压着平复。
夜幕笼罩着山林,圆月作银灯在空中为二人指路。
“羽,看那里。”天行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棵橡树说道。
羽看过去,绿叶和黑暗重重掩抑的树枝上,一只白色的小猫正卧在那里休憩。一身白色的毛发在黑夜里晶莹地闪着亮光,格外显眼。
是白天遇到的那只。果然好奇怪。
羽正准备进一步观察它的时候,树下一个躺着的人影进入了他的视线。
——是小乐!
他和天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让人欣喜的现实,一同向橡树那儿跑去。枝头的小猫一个眨眼不见了踪迹。
赶到近前,躺在地上的人果然是小乐。羽急忙将她抱起来,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小乐额头微皱,紧闭的双眼没有要睁开的迹象。
天行将手背抵在小乐的额头上。
“好烫!”
“赶快回家让奶奶看一看吧!这个时候,奶奶应该回来了!”
羽背起小乐,也不管那只小猫的去向,直往家里冲去。
他们赶到家时已是深夜。刚一开门,愚婆婆就沉着脸,正欲责问,在看到羽背上的小乐后压了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
天行把小乐扶到炕上。羽一边生火一边把事情的经过详细汇报给愚婆婆。愚婆婆为小乐把脉,大致地检查了一下身体。羽讲完之后,愚婆婆也检查完毕,她的神色比之前凝重许多。
“我知道了。”愚婆婆沉声说。
“你们两个先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和我一起去神庙。”
羽和天行看了看对方。
“奶奶。”天行说:“小乐她——没事吧。”
“现在下定论还太早。”愚婆婆只给了这么一个答复。
“我明白了……”
两人的神色黯淡下去。
……
第二天天蒙蒙亮,他们就从家里出发了。
杨子瑜和村长正在村口的定风石处等他们。昨晚羽半睡半醒间听到了开关外门的声音,想来是奶奶去联络了村长他们,事情比他想象得似乎要更加严重。他心中对妹妹愈发担忧起来。
杨子瑜从羽背上接过小乐,一行六人一起赶赴神庙。一路上羽没见到任何人影,连林间活动的小动物也没见到几只。经过昨晚一夜,克拉玛山似乎变得异常寂静。
羽和天行走在缄默不语的愚婆婆两旁以便需要时搀扶,三人位于队伍最后方。最前面走着的是背着小乐的子瑜小叔,其次是村长。他们的队伍拉得不算长,每个梯次间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也是因此,当羽和天行第一时间注意到异象时,两人还以为没有反应的其他人只是还未看到它。
那只小猫大摇大摆地从草丛中跑出来,停在二人面前。二人也停在原地。
晨光下,它雪白的毛发焕发着晶莹的光泽。额头和尾尖处的五芒星在晨曦的映照里璀璨夺目。纤细的长尾巴摇来摇去,像是被晨间微风吹拂的柳条。
“怎么了?”愚婆婆问两人。
然而,在听到她的疑问后,两人神情变得更加异样了。
因为那只小猫就在双方中间。愚婆婆却表现出根本没看见它的样子。
羽用稍显忐忑的声音试着说:“奶奶,你、你看那里——”
他指向小猫所在的位置。
“怎么了?”
一句他最不想听到的话从三个人的嘴里流出。
原来杨子瑜和村长注意到后面的情况退了回来。此刻,他们正盯着羽所指的位置,一脸费解。
羽和天行面面相觑。
他们在那只小猫的注视下心神不安地把情况讲出来。
“快走!”愚婆婆听后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什么都不要管,不要去招惹它!有事,到了神庙再说。”
愚婆婆一语落下,众人急急忙忙向神庙赶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那只小猫歪头目送他们离去,什么也没做,只是留在原地。羽却像来到悬崖边上,脚下的石头正一块块地坠下去一样胸口感到一股压迫。
最后他们平安无事地抵达了神庙。确认那只小猫没有跟来后,关上了门。
羽感觉心里的大石落下了。同时,还落定了其他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