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是人类保护自己的手段,即使对方是曾两次的挽救了自己的恩人。

但有时仅仅是模糊了语句与因果,却同时保护了对话的双方,就连被说谎的对方,也不能否定它的作用。

明明知道绝不可能看到身后的自己,仍然轻轻向走出窄门的苏尘挥手,似乎有些踌躇要不要把他叫住,但直到门帘的吞没了他的背影,伊莎贝尔也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当时间到达明天的时候,当他发现自己被欺骗的时候,当他发现危机四伏的问询会中并没有自己所期待的那个身影,那时的他是会因为愤怒而选择憎恨,还是会因为理解自己而选择原谅?

这并非伊莎贝尔所能预料到的,她能做到的,只是用自己的方法为苏尘的付出做出些许的回报而已。

不论是会议的前半段以后是后半段,自己都不会出席。而从中换取来的,则是董事会对苏尘存在于集团中的默认。实际上,伊莎贝尔没有与董事们进行过任何正式的谈判与斡旋,所存在的也只是对立双方的默契。

因此,为了实现这样的默契,她才一直待在这里,等待着某个一定会来到这里的人。

本该是作为自己挣脱牢笼的钥匙,却只能被自己放在不为人知暗处,等待有朝一日才能让他以正确的形式发挥作用。

被拒之窗外的阳光无法将温暖传达,只留有她一人的房间中,孤独且落寂的气氛越发寒冷,指尖也因此变得麻木。

清脆的钟鸣声响起,视线明明一直都停留在指针,可直到听到声音才发现,头顶的天文钟已经划过完整的一圈。

怕冷似的缩起肩膀,伊莎贝尔发出微弱的叹息。

“秋天了,多穿点吧。”

将亚麻色的针织披肩搭在她的身上,阿卡纳坐在苏尘曾经坐着的位置上。

“嗯。”

发出简短的应答,伊莎贝尔一点点拉紧披肩,然后她似乎是察觉了什么,紧紧注视着攥在手掌中的披肩。

最后,似乎是犹豫了很久,伊莎贝尔用微弱到几乎比空气还要轻盈的动作松开了手,指尖抚过书本的边缘,她望向阿卡纳。

明明注意着两人间的距离,她的指尖却又不自觉的勾动,仅仅是简单的道谢却在心中演绎了不知多少次。但尽管如此,决定做出后仍然会想着,要是没有这样做就好了。

然而,自己所想要传达的情感,仍然停留在嘴边,被另外的话语所取代。

“——你要喝茶吗?”

似乎不愿意和他面对而坐,伊莎贝尔站起身走到一边的柜子,仔细辨别着烧杯上的标签,安静地用镊子从里面拨出两份茶叶。

翻出藏在抽屉里茶具,仅仅过了一会儿,印着精致且可爱的猫咪和花瓣的茶杯中斟满了颜色鲜亮的红茶,升腾的蒸汽微微模糊了视线。

“请用。”

“喔,谢谢——好烫!”

接过递过来的茶杯,还没来得及道谢,仅仅是轻轻抿了一口就被烫得大叫出声。捂着被烫伤的嘴唇,阿卡纳抽搐着竖起手掌,用力对着伤口扇风,好让烫伤的程度不至于变得严重。

“哪里有这么夸张。”

优雅地端起茶杯,伊莎贝尔稍作停顿地吹拂几下,小口地喝着滚烫的茶液,放下心一般地吐了一口气。

“请你稍微考虑一下凡人的体质……”

仍然有些刺痛,阿卡纳无可奈何的捂着嘴,却也只是把茶杯放在矮脚桌上。

“是吗……我也不是经常和别人一起喝茶。”

专注地听着天文钟运转的咔哒声,无人应答的话,话题也只能就此结束。不过已经预知到沉默的再次袭来,阿卡纳也有了使用话语抗击的准备。

“这里还合适吗?”

重新架起了腿,阿卡纳有些认真地盯着还在吞咽着红茶的伊莎贝尔。

“应该是说没问题吧……办公的地方还能有什么差别,只要避免电磁干扰就行了。”

像是偷偷说着悄悄话的声音中藏着不满,阿卡纳投去疑惑的目光,频频抖腿,有些焦虑地等待着伊莎贝尔的解释。

伊莎贝尔移开视线,她拨弄着额头前的头发,正在脑中寻找着词汇,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明明想说的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清楚。

“……不,没什么,接下来还有要做的事情吗。”

松开被烫得微微肿起的嘴唇,阿卡纳再度将茶杯捧起,微微冷的手指逐渐恢复温度,舒适感让他眯起了双眼。

松懈下来的身体显得有些懒散,伊莎贝尔靠在软垫上,自然地舒展着身躯,她抬头看向头顶,却没把焦点聚集在任何一处,在恍若梦呓般喃喃中,天文钟的转盘再度划过。

“有的吧,报告书倒是随便应付一下就好了,但还有炼金素材的准备、「肢体」的实验、每天的身体检查……也不算很闲,可能要忙到很晚。”

虽然是这样说着,却没有任何抓紧时间的打算。伊莎贝尔直起腰,再次翻动手上的那本书,很认真的继续读着。

“需要帮忙吗,太晚的话,或许会影响休息。”

阿卡纳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指尖轻触着打开日程的安排,涂满颜色的表格显得压迫感十足,如果是苏尘的话,可能会呼喊着被压榨之类的话语。

“……明天还有董事会的问询会,你和苏尘做好准备了吗。”

在句尾又添了一句,阿卡纳偷眼瞥向垂头的伊莎贝尔。注意到传来的目光,伊莎贝尔抬起头,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只是不同以往的,她的眼神中居然带着些许笑意。

阿卡纳瞬间理解了那其中的含义。一时之间,他不禁有些语塞。

“董事会的话……苏尘一个人能顶住的吧——其他的,交给波吉亚董事就好,他不是这方面的好手吗?”

听着伊莎贝尔说完,阿卡纳没有回复,只是用有些无奈的微笑点了点头。前倾的身体也逐渐跌回椅背,他摇晃着头,样子像是在否定着谁的意志,而嘴角的自嘲则指定了那否定的目标。

“这样啊……交给家族的话,或许也是一种办法。”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阿卡纳内心中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苏尘的出现无疑是对计划最大的影响,但如果伊莎贝尔接受了他的斡旋,从而找到那能够双赢的答案,他也没有继续反对下去的理由。

虽然将苏尘交给家族,对伊莎贝尔的现状无疑是巨大的打击,董事会也更有理由干涉与控制伊莎贝尔的行动。但放眼未来,这样的解答说是最优也无可厚非。

然而问题在于,家族那边是否会接盘这个烫手山芋。

“如果只是报告一下经过的话,倒也不会出什么差错——但明明是约好的,父亲那边没有问题吗?”

低声自语般的回应,感受到手中的茶杯和身体的温度逐渐相近,阿卡纳将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是啊,要是波吉亚董事问起来原因的话,就说是我个人的任性吧。”

伊莎贝尔噼里啪啦地轻拍着手掌,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内疚的意味,只有强装的微笑凝固在嘴角。

这就是伊莎贝尔所想要告诉阿卡纳的想法,仅凭自己个人的意志,她做出了这个决定。

听到伊莎贝尔过于坚强的发言,阿卡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为好,只是看着她自信的表情,断断续续的苦笑了起来。

“就算你这么说,父亲那边也不会轻易接手的吧……”

阿卡纳完全没辙的长叹着,他站起身迈向橱柜,为自己又续上一杯红茶。看着他的样子,伊莎贝尔也不得不坐正身子,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

“如果让你为难的话,很抱歉。”

“道歉的话就免了,也不要因为这个担心。本来这也只是我的本职工作而已,正如你说的,是双面间谍啦。但是,这样下去的话……指望他作为破局的关键,就不太现实了。”

将茶杯轻轻放回原处,阿卡纳走到伊莎贝尔的身后,轻拍着她的肩膀,慢慢地说着接下来的回答。

“所以,放心吧,父亲那边我会想办法的。”

“谢谢……”

在听到回答后,阿卡纳再次无奈一笑,迈开步子朝门口走去。

“那我先去看一下素材库了。”

“恩,那我也——”

伊莎贝尔跟着站了起来,却被阿卡纳所制止。

“午休的时间还没过去吧?更何况明天也不用早起,偷懒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这么回事吗……”

“是的啊,超出劳动时间的无薪工作可以对其他劳动者的伤害喔。”

比出大拇指指向自己,阿卡纳拉扯嘴角,试图露出一副温柔的微笑

“真是歪理。”

“彼此彼此嘛。”

突然开起玩笑的阿卡纳愉快地朝伊莎贝尔挥手,走出了纱幕后的窄门。目送着他离开,伊莎贝尔再度坐回沙发上,整理好的思绪却又纷乱地飘出房间,两人的身影不知为何突然在伊莎贝尔的眼前重叠。

朝着重叠的身影挥手,然后,在天文钟的鸣响中,伊莎贝尔深呼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