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站在镜子前。
深红色头发与强健的体格，遗传自他的母亲，黑色瞳孔以及高挺的鼻梁，遗传自他的父亲，胸前悬着的蓝色水滴形耳坠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紧身短上衣外衬一件棕色外套，略显不合身，下半身是打满补丁的马裤，脚上的长靴业已掉色，他弯下身子把鞋带系好。
这是二年前勋爵给斯蒂芬的圣诞节礼物，也是他最好的一套衣服。
身为医院骑士团名誉团长，艾萨克勋爵每天只吃一顿素食，把骑士团给他的生活费统统捐给穷人，十几年间从未中断，今天恰好是发生活费的日子，按照惯例，艾萨克勋爵会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回到房间，拿出纸笔详细记录下本月开支。
“安东尼修道院500里拉、罗马孤儿院1000里拉、梵蒂冈修道院500里拉、仁爱会500里拉、各小型天主教会2000里拉...生活费预留500里拉。”
斯蒂芬倒背如流。
太阳光落到床头，艾萨克勋爵打开门进来了。
“勋爵，我准备好了。”
【嗯，等我搞定本月的收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旧钢笔，打开钱袋子。
【一、二...】
勋爵用老练的手法清点着纸币，与他年轻的外貌形成强烈的落差感。
封建贵族、贪官想方设法剥削底层民众，恨不得将所有财富收归己有，宗教战争结束后，某些教士也积攒了不少的财富。
艾萨克勋爵就这样在欲望的横流中度过许多年岁，他赢得了罗马市民的尊重，却被其他贵族疏远，教皇数次想要颁给他勋章，都被他拒绝了。
他清点完钱币，确认无误，便在纸上写好。
刷——刷——
端正漂亮的字迹，英国人能写出如此漂亮的拉丁文实属难得。
斯蒂芬凑过去。
安东尼修道院500里拉、罗马孤儿院1000里拉、梵蒂冈修道院500里拉、仁爱会500里拉、各小型天主教会2000里拉...生活费预留500里拉。
【我们和前往佛罗伦萨的商队一起出发，你先去和卡米罗告别吧。】
“我以后还能回到罗马吗？”
艾萨克勋爵停下手中的笔。
【当然。】
教皇要求严格，不逊于艾萨克勋爵，很少有同龄人能进入到教廷，因此斯蒂芬在教廷只有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朋友。
好友卡米罗此刻就坐在门外喷泉旁的长椅上，等候着斯蒂芬。
“斯蒂芬。”
“卡米罗，我正准备去图书馆找你！”
出色的宗教学天赋使21岁的卡米罗跻身于竞争激烈的罗马教廷，因为腿部有旧伤，走路不方便，平日里他总是窝在自己房间，或是图书馆，只有做礼拜时才会出门。
“我父亲来信...”斯蒂芬在卡米罗身旁坐下。
“你要回维也纳了吧。”卡米罗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不要落下功课。”
“卡米罗，我决定了，我要成为一名骑士，这次回去我会把想法告诉父亲。”
“艾萨克勋爵的提议？”
“是我自己想这么做。”
微风拂过，几片叶子飘到地上，卡米罗捡起叶子：“斯蒂芬，你有自己选择人生的权利，但大部分时候个人理想要让位于国家利益。”
“你也开始讲起大道理了？”
“聊点其他事吧，你觉得神圣罗马帝国与奥斯曼哪边会取胜？”
“我当然希望神圣罗马帝国取胜，但土耳其人实在太强了，至于那个先知，我看她只是个擅长恶作剧的小女孩，不知教皇大人是怎么被她说服的，兴许是为了安定民心...”
“宗教战争刚结束没多久，土耳其人又挑起战争，这是决定天主教世界命运的一战，教皇大人和主教们正日夜为战争祈祷，求些心理安慰也正常。”卡米罗的表情有点微妙。
斯蒂芬盯着卡米罗。
“怎么了？”
“你今天话好多啊，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个嘛...朋友要走了，话多一点很正常。”
斯蒂芬站起身：“你不是卡米罗。”
“让你识破了...不愧是艾萨克培养的孩子。”
斗篷下探出机敏的目光，先知昆汀现出原貌，她上下打量起斯蒂芬。
“你是...”
“昆汀·芙兰朵，你口中说的那位喜欢恶作剧的小女孩，算是艾萨克的同僚。”
昆汀的“恶作剧”不能用简单的易容术来说明，更像是魔法。
昆汀讪笑道：“你的真朋友来了，我猜他要送你一双鞋子。”
话音刚落，一个青年人朝斯蒂芬走过来。
昆汀打了个响指：“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斯蒂芬大帝。”
先知消失在了黑雾中。
“卡米罗？”
“斯蒂芬，这是我昨天在集市上买的。”卡米罗把手里的鞋子递给斯蒂芬。
对于卡米罗而言，每句话能憋出五个单词就是极限了。
“谢谢你，卡米罗。”
“你有告诉其他人你要买鞋子给我吗？”
“没有...遇到困难记得写信给我。”卡米罗鼻子抽了一下，“我回图书馆了。”
说罢，卡米罗拖着微胖的身躯，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斯蒂芬的视线。
卡米罗绝不会说一句多余的话，他只会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
一想到要告别生活了十余年的罗马城和好友，斯蒂芬脸上浮现出少年时期独有的惆怅。
斯蒂芬回到房间，换上新鞋子，提上行李箱，前往胡格诺商会。
胡格诺商会是逃亡罗马的法国新教徒建立的商会，成立不久后便成为法国新教徒在罗马的落脚点，法国方面多次向教廷发出抗议，要求教廷交出新教徒，被教皇驳回。
1598年，前任教皇斥责法国先王对新教徒的宽容态度，但八十年后，教皇与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立场互换了。
远远可以看到竖着风向标的尖形屋顶，暗红色砖块撑起整个屋脊，整座建筑物风格与罗马格格不入，正门处嵌着标有胡格诺十字的铁板，上书“胡格诺商会”。
前往佛罗伦萨的商队停靠在商会后方的空地上，栅栏门一开便直通出城大道，一楼接待处，艾萨克勋爵正与商会会长交谈。
“艾萨克勋爵！”
听到斯蒂芬的声音，勋爵便向会长致意，来到斯蒂芬身边。
【出发前，你要把头发染成黑色，商会里就有理发师。】
“好。”
斯蒂芬无条件信任艾萨克勋爵。
“艾萨克勋爵！艾萨克勋爵！”
有人在商会门外喊勋爵的名字。
“艾萨克勋爵，您要走了吗？”
勋爵一出门，来自罗马各处的农民、劳工以及孤儿院的孩子们聚在他身旁，少说也有二十几人。
带头的老农民递上一枚金光闪闪的勋章：“您帮了我们许多，我们无以为报，这是我们凑钱让城里最好的铁匠打造的，您务必要收下！”
【不行...我...】
“收下吧！”
“您配得上这枚勋章！您是真正的贵族！”
勋爵无奈地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老先生，请您为我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