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乘坐的火车正是格雷家族所拥有的财产,所以很轻易就被安排到了单独的车厢,八个人足足有六节车厢独属于他们。四节车厢是有包厢的,供大家休息,另外两节则是餐车和娱乐室。
“真是财力雄厚。”
“比起利安德尔家族,我们艾尔伦也就普普通通吧。”
艾伯特夸赞了一句被格雷打趣地反驳了回来,在王国艾尔伦侯爵已经是高位了,但比起相当于摄政王的利安德尔公爵来说也只不过是他不会多看一眼的经商贵族罢了。
艾伯特面露难色,他不太喜欢因为家族的原因受人高看,不过有时候他又挺受用这种方便的身份。
行李一早就送到了车厢上,不过因为还没分好房间都还放在乘务员的车厢里。
“那怎么分房间呢?我和修肯定是住一起。”
格雷搂着修问众人,显然她只是来听八卦的。
“和在宿舍一样的安排吧,如何?”
艾伯特虽然问了一句,但根本就没想过会有人反对,只是客套的话术。劳伦并不给艾伯特面子,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需求。
“我想和露西亚住同一节车厢。”
“不可能!”
艾伯特少有地用手指着人说话,语气里充满了怒意。
“你难道还想和露西亚一起过夜吗?!你想清楚这是要去哪,你算什么身份?!你的家世和实力能和她恋爱一段时间已经是…”
艾伯特突然的暴怒把其他人都吓到了,就连一些路人也注意到他,似乎是意识到气氛的不对劲最后收住了声音,艾伯特扶住额头叹了口气。
他的话里就差直骂劳伦是个爱上富家千金的混蛋穷小子。
格雷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看了看劳伦只是阴沉着脸没有反驳。格雷边拍了拍艾伯特的肩膀和安布罗斯一唱一和地打哈哈。
“好啦,到时候大家多去娱乐室玩就是了。”
“娱乐室准备了不少纸牌和桌游,到时候也容得下我们所有人。”
艾伯特没接话,安布罗斯本想强硬地拽他一起上火车,却因为有人开口不得不留下。
“我是昂贵的商品吗?”
露西亚脸上挂着泪水,直直地盯着艾伯特问他,
“为什么是由哥哥来决定那个人值不值得和我亲昵呢,我的想法呢,根本不用在意我吗?”
艾伯特有些手足无措,他没想过露西亚会这般质问他。艾伯特张嘴想要反驳几句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被说中了。
艾伯特总自诩比自己父亲开明,更在意露西亚。但现实是他没有把露西亚当成一个独立的女性来看待,她是自己的妹妹,是被保护的千金,是…能达成政治目的“商品”,但唯独不是天赋异禀的牧师“露西亚”。
这一切早就初现端倪了,艾伯特对待露西亚和对待薇拉的态度毫不相同,他同薇拉总聊工作,学习和对政事的看法,同露西亚只会关心她的恋情,她的生活。
艾伯特只愣在原地,看着露西亚哭泣,相顾无言,没有一个人说话。最后劳伦才上前安慰露西亚才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厄科递给了劳伦手帕,嘱咐劳伦和露西亚先上火车之后,转身骂了艾伯特一句。
“真是刻薄。”
那种厌恶的表情,像是艾伯特是什么坏掉的菜肴。
“你,今天刻薄得刷新了我对你,对人类的认知!我简直想不通你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要你这样…”
厄科毫不在意礼貌地学着艾伯特之前的样子指着他骂,咬牙切齿地想要再说几句又憋了回去,转头立马就上了火车。
周围的路人渐渐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艾伯特还站在原地,直到安布罗斯摇晃了他的肩膀,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到必须得上车的时候了。
薇拉中途一直没有说话,在上火车时才回头怜悯地看了艾伯特一眼。
“你让我好失望。”
这句话轻飘飘地从薇拉口中传到了艾伯特脑海里,像一声钟响久久地回荡。
……
“呃…怎么会吵起来呢,艾伯特平时不是那种易怒的人啊。”
格雷躺在房间的沙发上,头呢,枕在修的尾巴上,嘴里有些不解的抱怨到。修没接话,他不太了解姐姐的朋友们加上格雷并没有留级,和艾伯特、安布罗斯相处的时间比和修相处的时间多多了,修自然不清楚艾伯特是何为人。
但他认识厄科和劳伦以及露西亚,一年级偶尔会有在汇报厅上课的政史课,他遇见过他们很多次,那个矮个子总是和粉头发亲密地在一起。想到这里修倒吸一口凉气,突然将尾巴抽了回来,不安地拍打沙发背。
格雷也因此坐了起来,问修怎么了。
“我一开始就…就猜对了,他们…和我跟姐姐一样,所以那个…那个金发的男生会这么生气。”
“什么?”
修说的话很没有逻辑,但格雷大概能提炼出修的意思。当天那个小矮子捏自己弟弟脸的情景,格雷还记得很清楚,当时两个人就在窃窃私语很可能就是修发现了这个事。
“你千万别说出去。”
格雷安抚修,把他抱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口。
“我看艾伯特多半是没发现,你别给他添烦恼。”
光想着刚才的场景,艾伯特要是知道这件事怕不是要直接打起来。格雷也不愿意让修去参与这几人的修罗场。
修的声音被衣料隔着有些小,不过从他尾巴摇晃的幅度不难看出他安心了很多。
“好。”
艾伯特还在气恼刚刚的事,没目的地在火车上走动,甚至走到了其他车厢。安布罗斯本来跟着他的,后来遇到了个小姑娘就去和小姑娘说话了,艾伯特只好自己漫无目的地走。
最后走到了一般乘客所用的餐车车厢,找了个位子坐下了。
刚坐下就听见邻桌的女士们在谈论他。
“一看就是贵族家的少爷,怎么来我们这里了。”
“说不定就是来找我们这种人的呢,看起来年纪好小。”
“这就是小帅哥吧,哈哈。”
接着毫不介意地一起笑了起来,最后一起盯着艾伯特,艾伯特发现了她们的视线,眼睛不安地转向窗外。这班火车是开往王国北端,大多数旅客都是王国的平民,因为玛格丽特旅游业发达,不少王国北部的女子会来这里务工,她们大多性格开放活泼,很能抓住机会。
艾伯特看着窗外的风景,脑海中还是下意识在意这些女士们说的话,艾伯特自认相貌一般,和同队的另外三位比起来并不出众,大概是因为着装才被这些女士如此议论。
要说“帅哥”这两个字,艾伯特就想起之前在酒吧遇到的那个男人,绝对称得上他遇到的人里面最俊美的人,不过他蓝宝石般的眼睛总让自己想起劳伦。
想到这里艾伯特又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好,这里有人坐吗?”
一位头发花白的男性边问边坐在了艾伯特对面,艾伯特摇摇头表示没有,老人顺势掏出报纸读了起来,艾伯特则依旧望着窗外发呆。
“你在烦恼什么?”
老人的脸藏在报纸后面,唐突地说了一句,但很明显是在问艾伯特,艾伯特狐疑地看着老人,老人却没有抬眼看艾伯特。
“你愿意可以和我说说,老人总有一些经验之谈。”
艾伯特沉默的一会,破天荒地聊了起来。
“如果您的女儿爱上了您不满意的男子您会如何?”
老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充满笑意的问了下去。
“哦?我女儿对他评价怎样?”
“您女儿很爱她甚至想要相伴终生,但您女儿年纪才刚成年,对方看起来非常不成熟,家庭和能力都不甚令人满意。”
“那我女儿为什么如此爱他?”
“大约是外貌和性格。”
“你确定吗?只是因为这些?”
老人没有表现得多惊愕,可老人这句话却让艾伯特心中多了一些疑问,露西亚和劳伦才相遇不到半年真的有这么相爱吗?
“大概吧,我只是做个假设。”
“那就不好说了,我女儿爱上谁都无所谓,但婚姻不可儿戏,我如果不满意,我一定会将我女儿软禁起来直到她听从我的安排。”
老人的回答在艾伯特的意料之外,老人又接着补充了一些与之前的话违背的话,
“当然如果只是恋爱我才不管我的女儿爱上谁,她成年了她对她自己负责,再如果她有能力完全独立于我,那她的婚姻我也无法插手。”
“可是毕竟她还什么都不懂,不明白一些条件是必需,如果不管她…”
艾伯特弱气地提出了这句话,他的看法和老人不同,他既没有那么偏激到软禁露西亚,也不至于放纵她随意选择。
老人发现艾伯特表情上的纠结,继续说了下去。
“我看你,你把自己看得太重,就算是血亲,真的又到你必须去阻止的那种地步吗?”
“...谢谢您,我大概明白了。”
“你这么年轻却只为恋爱之事烦恼,真是耗费光阴。”
老人放下报纸冲艾伯特摇了摇头,艾伯特才看清他眼睛都颜色与薇拉的相似,想到薇拉上车前最后一句话,艾伯特又难过起来。
“我是个…短视之人,没有才能,大多数时间只能逞一时义气。”
“平白又说些丧气话,你是要展示自己的自知之明吗?”
老人挑眉戏谑地看着他,艾伯特有些惭愧地埋下了头。
“你问了我,那我问你如果有一种新制度出现你会去支持吗?”
“嗯?”
老人手撑着桌子,忽然凑近了给艾伯特讲述自己的观点。
“人人平等,按需分配,有更多资源的便分给资源少的,政策和法律都充分听取民意,这种社会你会喜欢吗?”
“这不可能存在,人都是自私的,您看看这些女工就应该明白,再说现在的生产力还没达到能让每个人都物质满足的程度。”
艾伯特感觉啼笑皆非,甚至有些荒唐,老人却还是不依不饶的说了下去。
“如果让他们失去思想呢,一开始就让他们做注定的工作,生产力在每个人不分昼夜地劳作后一定会有提升,并且能更快地选出优秀的人才也不用担心叛变之类的问题。”
“…那还是人吗?还是被洗脑的机器?”
“他们还是人,只是失去了思想上的一点点自由,却获得了物质上绝对的自由。”
艾伯特沉默了。
老人满意地靠在了靠背上,看艾伯特接下来的反应。
“自由不能以失去自由为代价。”
艾伯特严肃地说,
“人不能只是社会的齿轮,人是单独的个体。”
“这也回答了你问我的问题。”
老人点了点头,拿起了报纸继续看了起来。
艾伯特又一次沉默了,他对待露西亚的态度与他现在的观点正好相反,他成了纸上谈兵的理论家。
艾伯特思考了一会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那在那种制度下给他们洗脑的是谁呢?”
“肯定是上位者,和一些自愿失去思想的人。”
老人敷衍一般地回答了艾伯特。
“那么‘人人平等’和‘听取民意’就成为伪命题了。”
“领导人多获得点资源很正常吧。”
“可这与一开始的观点背道而驰了。”
艾伯特说完这句话之后,老人不再回答他了。过了一会老人收起了报纸,夹在腋下站起来走了,好像刚才的交谈都是幻想一般。
艾伯特自己坐了一会之后起身回到了格雷安排的车厢,正好遇到了带小姑娘回自己房间的安布罗斯。
“你知道露西亚他们在哪吗?”
“我猜他们要么在自己房间,要么在娱乐室吧。”
安布罗斯敷衍地回答了一通,就带着姑娘进了房间。艾伯特在自己房间门口愣了一会之后往其他车厢走去了。因为不欢而散,艾伯特并不知道其他四人房间的具体安排,只能凭感觉先随机敲了一个房门。
听见敲门声露西亚开了一条小小的缝,还没确定门外站的是谁,试探性地打了声招呼
“…您好?”
但看见是艾伯特之后,猛地把房门关上了。
艾伯特没挡住露西亚关门的动作,想抵住房门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之所以放弃了,是因为不想再惹她生气了。
“茜茜,你还在门口吗?”
艾伯特叫了露西亚的小名,这只是临时起意他总觉得这样会好一点。
“…不在。”
露西亚赌气地回答了艾伯特。
艾伯特额头靠着房门,一只手也放在房门上,低沉着声音说:“我是来道歉的。”
“当时我太激动了,话说得太重,你原谅我好吗?”
露西亚没有立即回答。
艾伯特在门外,一动不动地站着,无意识地咬紧了后槽牙,手也握成拳状,他在担心露西亚不回答他。
“哥哥应该给劳伦说这句话。”
露西亚的声音搁着门板传来,明知露西亚看不见艾伯特还是边点头变回答了“嗯”。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艾伯特后退了一步,露西亚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眼睛浮肿得厉害,总埋着头不愿看艾伯特。
“我…”
露西亚开口停顿了好久,似乎在思考怎么说才是最优解,
“如果哥哥向劳伦道歉了,我就原谅你。”
“嗯,我会的。”
艾伯特想抬手揉露西亚的头安慰她,却被躲开了,艾伯特只好把手收了回来,尴尬地叹了口气问,
“劳伦现在在哪?”
“他说他去处理点事,过会来找我。”
“嗯,那晚餐时我向他道歉,好吗?”
露西亚踌躇了一下,没有回答,艾伯特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在车厢的走廊里。
“艾伯特!”
格雷的声音划破了两人间的沉默,格雷焦急地抓住艾伯特,语气分外急切,
“你在就好,快点过来,等到站时联系你家里的人!”
艾伯特还一头雾水就被格雷拽着在车厢里狂奔,连过了好几个车厢,格雷才减速下来。这节车厢挤满了人,都围着什么在张望,一位列车员看见格雷立马让人群为格雷和艾伯特让出一条道,道路的尽头是卫生间已经被拉上了警戒线,修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艾伯特这才发现这里就是之前自己坐的那节餐车车厢。
格雷带着艾伯特穿过警戒线,一股浓厚地血腥气扑面而来。
一名年迈的男人靠墙坐在厕所的地板上,他的头颅被斩下抱在他自己怀里,颈部的切口异常地平整,背后溅开的血也是除了边缘外完美到诡异的扇形。
艾伯特恐惧地捂住了嘴,这种尸体的场景他并不是第一次见,让他恐惧的是那老人的脸。
正是和他交谈的那名老人。
“我们在尸体附近发现了一份报纸,上面被人用笔圈起了一些字母。”
修带着手套将报纸小心翼翼地摊开,那上面还有血迹。格雷指了指报纸,对艾伯特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但我第一反应拼出来的单词是…”
艾伯特看见那些被圈起来的字母,后背发凉,和格雷异口同声地念出了他们的答案,
“艾伯特·利安德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