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厌恶力量。

确切的说,是厌恶给予错误的人力量。

但这两者几乎是等同的:一旦拥有了能力,人就会划分出立场。会有为了正义或是秩序去行使能力的人,就会有为了私欲与恶意去伤害他人的家伙————就像老套的英雄故事里既然出现了有着特殊力量与正义感的主角,便一定会有作为他敌人的反派。

当然,也有着所谓的“哪怕拥有能力,却从不使用”之流的选项,但老实说我打心眼里不相信这一点。有了能够使用的东西就会拿来用,这一点无论对于人类还是其他生物来说都是共同的,岂有自缚双手这样的道理。

这样说并非是要否定人的自律性,可倘若真的存在什么不可抗力的外因,比方说自己的安全受到了威胁或是生活窘迫到无法继续的时候,恐怕桎梏便会被轻松地打破,使用能力会变得跟挥动手脚一般自然。就像人们明知道不该使用核武器,但在上次大战中还是释放了它一样、标榜着自律主义的家伙,充其量只是还留有不按下那颗按钮的余裕而已。

不过我根本上想强调的是:无论是怎样去使用力量本质上都没有区别。因为无论是使用特殊的能力为善还是行恶,从中诞生出的对错都仅仅是针对的一项事件产生的结果,实际上二者的立场随时发生颠倒也不奇怪。因为道理十分简单,既然能够拥有了能够握紧拳头的手,就能够对他人行使暴力,能切开水果的刀也能切开人体。世界上不存在故事中那样有着纯粹正确的英雄,倒不如说人只要一旦受到特殊的刺激或是遭遇,便会多少地犯下错误,哪怕那是一个在当前社会的道德观下足以被认定为善人或是圣人的家伙。

人唯一能够保证自己永远不犯错的方式便是:什么都不去做。

可惜的是,“力量”本身就是应当被使用的东西。而一旦使用能力导致了错误,无论是人,还是力量本身都会变成错误的存在。因为人类尽管会去歌颂正确,但正确对于人来说却是理所当然的东西,人喜欢着正确与正义的事物就跟爱好美讨厌丑一样自然。但是错误与恶不同,从古至今的价值观与道德感都阐述着“不为恶应当是底线”这种道理。

因此错误的人使用力量完成了错误的事情才无法被接受,挥舞拳头所造成的暴力能把人打翻在地,对方却也同样能够以拳头回击。可要是如挥舞拳头一般轻松地制造出手脚、刀剑、子弹都无法触及的暴力,其间的差距就会变得令人绝望,会让人想要痛骂世界的轨道仿佛走错了一般地,诅咒错误的人拥有了特别。

所以错误的人拥有了力量,会将这份错误放大到一种可怕的地步,不管这个人在这之前完成了哪怕再多的“对的事情”。或许这听上去有点双重标准也说不定,但决定这一点的不是我,而是人类的文明与法律。哪怕救了一万个人的家伙杀害了一个人,也同样会被量刑,会成为罪人。所谓功过相抵不过是只存在历史里的说法罢了,因为人人都知道以血还血是文明还未开化的野蛮做法。行善充其量只是在履行道德义务,可为恶永远会被明令禁止。

我讨厌错误,并发自内心地认为错误都应该消失。

所以我厌恶力量。

与其祈祷着是正确的人拥有力量,与其期待着那个人永远不会堕落,不如让这些东西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种只给予某个人的“特别”,没有任何正确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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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什么呆呢,少年。”

脸上硬邦邦的触感让我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眼前的主任正用一枚PAD戳着我。

“数据结构已经分析完毕并且提交了,这次的结果相当令人满意,下一枚样板过会你去西格玛层取。”

一边说着,她一边取下系在脑后的发圈。主任在工作时有把头发扎起来的习惯。

“要是昨天没休息好的话就用那边的折叠床稍微睡一会怎么样?看着你这副样子,连我都有些昏昏欲睡的了。”

主任的身体娇小得完全不像是个成年人,坐在那张为男性职员准备的宽大办公椅上就像幼儿园的小朋友占了高中生的座位,如果这个例子有些冒犯的话,也可以说成矮小的亚历山大坐上了大流士三世的王座一般。

而此刻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长发则填满了她与椅子的空隙,如果主任站着的话,恐怕头发会拖到地上吧。

“如果我觉得有必要休息的话一定会主动提出,所以现在并没有感到疲累,况且我讨厌在折叠床上睡眠,如果不能缓解疲劳,就没有休息的意义了。”

“可是少年你光是看上去就脸色不好了,现在的模样跟你的名字挺像的哟。”

“并没有那种事,另外你还要叫我少年到多久,我讨厌那样。”

老实说作为一个年龄已经进入二十多岁后半段的男性,被以“少年”进行称呼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况且主任跟我同年,也轮不到被她用对待晚辈一样口气使唤。

“Sorrysorry,这个习惯在我身上待得太久,一不小心就改不掉了。”主任把腿收进了椅子里,然后让办公椅旋转了起来。

“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越是成熟的男性,偶尔露出像小孩的地方时就越受女性的欢迎,啊、不过下半身除外。”

“还开得出这种玩笑,看来你的心情非常好啊。”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时不时会从嘴里冒出来的荤段子差不多算是主任的标配。

“那是当然,毕竟这次的成果可谓是天才级的优质了。无论是【箱庭】的里外都给出了可观的数据,根据【尤格多拉希尔】的演算结果看,说不定能比计划中的要提前十年完成。”

“是吗?”

“要说不开心肯定是假的吧。空想系超能力也好,超现实物理量的也好,‘时序’也好,跟灵子网络对接所产生的变种也好,一切都意想之外的顺利。

不过最近听说隔壁的那套根据黄金结社的塔罗系统为原理,借用了星象魔术开发出来的 ‘星幽’ 的进展也十分良好,作为竞争对手可不能大意了。”

“反正你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实际上根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吧。虽然思路值得赞赏,但构成部件却全部是以过去的古典魔法为核心组成的老物,说到底结构中最年轻的塔罗系统到现在都快有200岁了,这种没有本质改变的东西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阿啦,我倒觉得他们已经很努力了。要知道最上层的那些人直到现在都醉心于卡巴拉,虽然Kether(王冠)从结果上看十分优秀,作为基础(Yesod)的【尤格多拉希尔】姑且也能打个及格分,但这种程度就想着完成000的Ain Soph Aur,真是天才级的狂妄呢。说到底,哪怕真抵达了无限的光,对我们现代人来说也完全没有意义啊。”

她这么亢奋的模样我倒是许久未见过了。

为了不让自己因为外表被看扁,从很早以前起她就会刻意使自己的言行举止显得成熟知性......当然那确实很刻意就是了。印象里连“少年”这个称呼也是在意识到我已经比她上一大截的时候才开始叫的。

“照这个方向下去一定是我赢,等到我们的项目被正式承认的时候就算阶段性成功了。到那时我应该也不会只是一个区区主任了,虽然上面的老头大概会觉得以升迁过速之类的借口压一段时间,不过绝对有戏!”

主任情绪高涨地踩着椅子站了起来,“怎么样少年!这只后再花上十年,或者十五年,我们就......”

主任朝我举起了手,想要跟我击掌庆祝。

不过我并没有回应她,相反,她伸出的手被我侧身躲过。

“咦......”

似乎是没反应过来状况,主任的表情一瞬间陷入了凝固。就好像在问:“为什么要躲开?”一样。

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觉得你是不是讲话上头了要扇我一巴掌助助兴什么的。

不过,

“你忘了吗?”我对着主任摇了摇头。“我讨厌星川理。”

星川理,拉普拉斯机关-德尔塔研究院能力开发项目的副主任。我的上司,我从初中时代就相识的挚友,也是对我来说比谁都值得信赖的人。

现在,正被我无可挽回地厌恶着。

“抱歉啊。”我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不,我才该说抱歉。”主任,或者说理垂下眼帘,“一不小心就得意忘形了。”

“不过我可以理解主任这么兴奋的原因,毕竟这是我们共同的愿望。”为了不至于让理难堪下去,我回到之前的话题。

‘“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我们再来击掌庆祝吧。”

“还是算了吧,少年你还是爱惜自己比较好。”她摇了摇头,不知为何而叹气。

就像是宣布“对话已经结束了”一般,理从一旁的书架中抽出一本“书”翻阅起来。

严格来说这么称呼并不妥当,那些东西虽然有着书的外表,但内在却是被封装好的数据流。

拉普拉斯机关的员工证是搭在耳后的电子装置,其中一项功能便是透过与太阳穴接触的微型电极与覆盖在整个设施的灵子网络相连,从而读取设施内被包装为“书”的数据流。而实际上获取信息的方式也并非翻页阅读,一旦打开书本便是涌入脑内的巨大信息量导致了其对阅读者的情报处理能力相当严苛,

因此明明是相当厉害的技术却得不到任何普及,技术开发院老是生产着这样的东西。

尽管这些数据都称为“书”,外观与容器也还是有着差别。有的是现代印刷书籍,有的则像中世纪的手抄本,有的外表是羊皮卷,而理现在摊开的一是副竹简。她以前也跟我感叹过,明明是最尖端的机构之一却十分流行古典风格,听说机关的最顶层还还原了一座亚历山大图书馆。

“话说少年你还不走吗?今天不管饭的。”

“原本的汇报工作已经结束了,本来我不想在这边多停留一秒。但因为还没有接到去取样本的通知,只好在这座设施内再逗留一段时间。”

而我讨厌拉普拉斯机关,所以在这栋令人讨厌的建筑下,还是理的办公室能稍微令人放松一些。

“就让我稍微再呆一会吧,况且我认为主任看书的样子十分漂亮,从欣赏的角度来说无可挑剔。”

“什么啊,要是你十年前油嘴滑舌得这么恶心,说不定那个人就爱上你了。”

“你刚才不是在说恶心吗?”

“当然,从你现在嘴里听到完全是天才级的恶心,不过那个时候你不是这副样子所以大概不一样吧。况且说不定你越恶心她越星星眼。”

“谁不在就黑谁还是太过分了吧。”

“我们不是一直都那样做的吗?”

理从书本里抬起头和我对上了视线,看来我们都想着同一件事。

不过我觉得理看书的模样十分漂亮是发自内心的。

她把整个身子都缩进椅子里,而头发几乎快把纤细的身体完全包裹起来,看上去就像一本童话里的插图。尽管童话的公主不会穿上研究员的白大褂,更不会把白大褂拖到地上,但在我眼里这种搭配是最与之相符的。

理以前说过那个人是科幻派,我是魔幻派,而她则是我与那个人的中点。

这样想来,既有着探究者的知性,又是位停止了成长的娇小公主(魔女)。跟机关名字的由来“拉普拉斯妖”————这个掌握着物理量的魔鬼十分契合。

“所以果然还是因为那件事吧,你今天脸色这么难看的原因。”

理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朝我凑近了脸。

“我是知道的,那个地方包含在上一轮的勘查地点中吧。”

“这一轮也一样,不过是一直都存在的节点再度活性化了而已。”

我别过了头,近距离被人观察有些令人讨厌。

“再说我也不是第一次回到那个地方了,虽然故地重游确实是让我讨厌,但工作上的事情我不会抱怨。”

“是嘛......”理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

只是的确,在故地重游之后昨天做了一个令人怀念的梦,所以没有得到充分休息,这一点十分令人讨厌。

“说起来,少年你听说过MMC指数吗?”

“那个用来反馈大国崩溃的多元化因素的东西,记得是在十二年前......被谁提出的来着?”

MMC指数,又称大国崩溃指数,全名是MMCI(Moscow-Minnesota-Chengdu Index)。

其出现的理由,是因为不到一个世纪的时间里,地球上最后三个超级大国依次崩溃,同时象征着过去世界体系的完全崩塌。

“没错,是用来体现临界点与超级大国之间完全崩溃的关系。但除此之外,这个东西的提出者还有着一个个人论点。”

理观察了一下我的反应,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导致着那三个国家覆灭的理由多种多样,但提出者确认为却可以用一个共同原因归纳,那便是 ‘进化’。

通常角度来讲,覆灭跟进化扯上关系,会让人觉得很好笑吧,不过这却也是事实,无论是物种的覆灭也好,还是制度的覆灭也好,人本身就是见证着多种事物的消亡才走到现在的,这点我也苟同。但唯独三个国家的崩溃,有着不同于表象的本质象征。

红色主义联盟的分裂,意义着【意识形态的崩溃】,乌托邦彻底地被从世界的未来中抹去。

美洲联邦的解体,意义着【阶级的崩溃】,阶级、人种与群体诉求都失去了意义并不复存在。

而共和国......”

“啊啊,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这种事情已经没有让她继续阐述下去的必要了。

“是【文明的崩溃】对吧?”

一边的强大是因为聚集了让全世界变革的思想理念,美一边的强大来自于阶级化根深蒂固的运作模式,而共和国的强大与其他两个国家不同,是因为其本质并非国家,而是现存唯一的、足以被称为文明的东西。

如今,濒死的共和国,象征着文明的濒死。

“从19世纪出现的崭新的事物,到由整个中世纪孕育的事物,再到在漫长的数千年历史中保留下来的事物,倘若全部消失,就等同于人类的过去真正地变为了历史,并开启了新天地......唯有这一点我不认可。”

“因为是自己的国家?”

“因为能够抛弃现存的全部形状所诞生的崭新事物,是不可能存在的。之所以会对那种东西抱有憧憬,只是因为新天地是连想象都无法完成的一片空白,充其量不过是想从现在或过去中逃避罢了。”

“真是漂亮的说辞。”理笑了笑,不过很快又收起了笑容。

“你说得没错,而且无论是对于人类,还是一个人来说,道理都是同样的。抱着虚无前进的人,实际上只是在逃避而已。”

“你也跟那个人一样,时不时会说一些特别跳脱的东西呢。”

不过物以类聚,这样看来我也跑不了。

“并非如此哟。”理摆了摆手。

“明明你讨厌着力量,却协助着这个能力开发项目的理由,你还记得吗?”

“啊,当然。”

我讨厌力量,但还有着优先级远胜于此的事物,所以答案很简单。

“因为你是正确的,直到现在也依旧是正确的。”

“这样啊。”

她的脸上露出了或许该被称为“欣慰”的表情。

“既然你这么肯定的话,我就安心了。”

也许是出现了需要解决的新事项,理转过头去面向了电脑。而取样通知也发到了我的手机上,看来到动身的时候了。

“那么我先回去了,下次再见,主任。”

等待着自动门打开的时间里我看了看表,45分钟之后就能登上返航的飞机,然后花上4个多小时穿越太平洋回到共和国境内。

尽管在设施内部感受不到昼夜,但外面现在已经是黄昏了,想必在飞机上只能看见漆黑的海面。

“真是对不住啊。”在门即将合上的刹那身后传来了声音,“老是让莲去做一些讨厌的事情。”

她应该没有转身,所以我也没有回头的必要。

只是,有一瞬间对于无法用“理”来称呼她的这件事,感到十分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