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么晚了,不过我有想要问莲的事情。”
按下通话键后,耳旁响起了那个让人熟悉的声音。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正准备睡觉,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过了0点。
“不能明天再讲吗?或者是发信息。”
话虽这么说,我也没有期待她能乖乖挂掉电话,只是潜意识里不想妥协得太过轻易。
“因为想听听你的声音,这个理由怎么样?”
“......你也太会耍小聪明了吧。”
真没办法,这样一来就拒绝不了了。
我披起外套走到了宿舍的阳台上,让干燥的夜风多少吹走几分困意。
“第一,你喜欢在星空间飞行吗?”
“哈?”
不管怎么听,都不像是一个有意义到足以在本该睡觉的大半夜讨论的问题。
不过这也一贯是那个人的风格,她的行为模式除了“奇怪”外找不到第二个形容词,一旦来了兴致便不会分时间场合,
“这算什么,突然发作的少女心?”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向她抱怨。
“是人类长久的梦想哟,就像苏联人画过的未来蓝图,或者在科技发展的黄金时期地毯式涌现的一堆科幻电影里面那样。一直以来人们都想要看见天空的外侧,探索星海的彼方,然后去知晓更遥远的宇宙的形状。”
“反正又是受到什么作品的影响了吧。”
“嘿嘿,提示是二十世纪中叶。”
“也太广泛了,那个年代的星辰大海记得都被拍烂了。”我按压着太阳穴,试图从自己的脑海中搜寻出几个能对号入座的名字。
“《2001太空漫游》?”
“答对了一半,还有《海底两万里》,无论是抵达星空还是探索深海可都是人类的浪漫。”
“是是,十分浪漫。”
“真是敷衍呢。”她停顿了一下,说不定在电话另一头皱着眉头。
“这种一辈子都经历不了的事情,肯定不知道喜不喜欢吧。”
不过我承认那会让人心生向往,所以肯定了于浪漫的论点。
尽管就我个人来说,第一时间对这个问题的联想恐怕不是穿行于星间的飞船,而是翱翔在夜空中的魔女。用理的话来讲,那个人是科幻派,而我是魔幻派。
“也不能说是永远吧,‘说不定赶在我们成为老爷爷跟老太太之前就已经能这样做了’———理是那样说的。”
“是吗,既然理那么说的话,我姑且就期待一下吧。”
我用肩膀夹住手机,沿着排水管道从宿舍的四楼滑了下去。这种状态要保证手机不掉下去还真是不容易,不过好在最后还是安全着陆了。
“地心也好,海底也好,还是星空的彼方也好,人总是不断幻想着那些未知的模样。与其说是梦想,不如说是在人们眼中,那都是 ‘ 应当抵达的地方 ’。”
有时候我会相当佩服那个人,明明都只是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人类,她却能自顾自地说着一些十分遥远的事情。这些话无一例外都轻飘飘的、让人感受不到任何实感。
可讲述着这些的她,却仿佛自己也轻飘飘地飞了起来,钻入那让人憧憬的星空之中。
“听上去都有着十足的缥缈感呢。”
“那是当然,幻想之所以被称为幻想,就因为这是非现实的产物吧。
但无论是哪部作品里,这些想象力的造物都是以完成的形式出现的,是已经成为真实的东西。就像不可思议之国里的事物本身就应该不可思议,所以跟随着爱丽丝视角的读者才不会为会说话的兔子先生感到不可思议对吧?”
“所以呢?”
“我想,我一定十分喜欢那份愿望感。
想要努力伸出手,去触碰什么东西的感觉。”
我吐出一口气,如果此刻能看到自己的表情,上面应该写满了无奈吧。
“那算什么,我完全不明白。”
“唉~,我还以为如果是莲的话就一定会理解的。”
“为什么我非理解不可,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一边答复,我一边轻松地翻越了学校的栏杆。如果被发现从宿舍里偷偷溜出去会被学校处分,可以的话我想尽量避免这个结果。因此尽管已经避开了保安的巡逻周期,但还是尽可能地压低自己的动静。
如果是走读生的话就没有这么多麻烦的规矩了,但应该被抱怨的并不是住读的不便利,而是拥有一位会给自己添麻烦的挚友。
“顺便问下,理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
“哎?她倒是抓着电影的内容跟我聊了一大堆,不过我打算说后面的话的时候,就被以 ‘本人接下来很忙,剩下地去找那个无所事事的男人 ’ 这样的理由给挂断了电话。很过分对吧?”
“喂......这简直是超过分的。”
主要是对我而言很过分,因为站在客观的角度上挂掉这家伙的电话才是明智之举,不过被说了那种话就无法拒绝陪她聊天的我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问题。
“所以说这次的对话,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哟。”
“反正你对谁都是那么说的吧。”
“讨厌啊,总觉得在莲心目中我很没有信用的样子。”话是这么说,电话那头的语调却仿佛很开心。
“不过无所谓哟。”她补充了一句。“毕竟我只是想听到莲的声音而已。”
所以说,搬出这种理由不就让人连抱怨的都讲不出口了嘛,真是狡猾的女人啊。
环顾四周,已经完全走出学校的范围了。
这个月并没有宵禁令,所以街上还有不少人。尽管我并没有穿校服,可一个左顾右盼的青少年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高中附近的街道上,看上去还是有些可疑。
尽量不引人注目地从几个醉汉旁边走过,在预定地点处回收了装备。
这样一来最后的准备工序也完成了。
“对了,虽然是句题外话不过还是想顺便问一下。”
“什么?”
“莲怕黑吗?”
“嗯......我想想,在很小的时候应该怕过吧,毕竟关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会在一片漆黑之中被自己的妄想吓得赶紧闭上眼。所以如果害怕的话就赶紧去睡觉怎么样?”
“哼~ ”那个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那可不行。”
通话就这样被挂断了,不过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前面就是那个眼熟的广场,无论是我、那个人,还是理,要碰头的话总是会选择这里。
广场的一角设置着许多广受中老年人欢迎的健身器材,隔着马路我都能看见有位少女正在一副漫步机上晃得很开心,如钟摆一样荡来荡去的模样简直就像个小孩子。
“也真亏她没把手机摔下去啊......”
明明没有任何在电话中提到要碰面,不过彼此之间就像猜透了对方的行动一样。要说唯一没想到的,大概是她比我更先到吧。
我穿过了夜色下寂静的马路,那个人转过头来,对我露出笑容。
之后回想起来,那也是最后一次与她会面。
后来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是真的如她所说就好了。
————要是你,真的能够飞向星空就好了。
然而,她最终没能坐在宇宙船上眺望银河,也没有搭上鹦鹉螺号目睹深海。
她死掉了。
就在十七岁,我们高三那年,那个人死在了一座被人遗忘的无名防空洞内。
她的死,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