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里出来后,太阳已经悬挂在了头顶。这趟校园之旅花费了超出预计的时间,相应的收获也颇为丰厚。趁着距离回家的时刻还有些余裕,我打算先去那个像教堂一样的建筑物看一看,最好能爬到顶端鸟瞰一番。
建筑离学校很近,沿着道路向西再步行一两百米就能抵达了。这会儿学生都在上课,整条街道上基本没有行人,马车也只是偶有通过,估计学校附近实行了一定程度的交通管制来保障教学秩序。
虽说只有5分钟不到的路程,但正午的阳光十分火辣,抵达目的地时我的衬衫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了。
眼前的建筑物主体呈现着文艺复兴时期的对称风格,不过顶部设计还遗留着哥特风格。通体雪白的建筑材料应该是大理石,严谨的力学设计让这座高达10米的建筑物稳稳地坐落在山丘之上。
建筑的大门开敞着,从里面吹出令人舒爽的凉风。大门旁的金属牌上刻着“两仪大教堂”几个文字,说明我先前的判断是正确的。教堂里空无一人,应该是已经过了礼拜的时间。这对我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机会,毕竟今日出行的最大目标正是爬到顶端俯瞰这座城市的情况。
我绕着教堂兜了一圈,非常幸运地找到了一处易于攀爬的构造,有可能这里是专门用来更换顶端窗户的设计。
由于来时的路上出了不少汗,攀爬的过程并不轻松,还好我有惊无险地爬到了顶端。那里刚好有一圈可以落脚的地方,用来俯瞰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顺着北方望去,眼前的景色让我感动不已。卡里莱斯市比我想象中要大许多,不如说我猜想中的城市范围仅仅是眼前景色中的一小部分。
以这座丘陵为中心,向四周呈辐射状坐落着整齐而崭新的建筑物,一直排列到了丘陵的脚下。这一片区域道路宽敞、路网密集、整备良好,很可能就是卡里莱斯市最为富裕的社区。这片区域方圆约10km²,我家就在这边。
再向西看去,一条南北流向的河流将卡里莱斯市一分为二,河流的中央因为地势低洼汇聚出了湖泊,湖面范围极广,就连我此刻站着的位置都难以看清全貌。西侧沿着河岸修建有数个码头,首尾相连的宽体船,以及码头旁边众多的露天货场证明了卡里莱斯市贸易的繁荣。不过西侧的建筑物参差不齐地挤在一起、外观简陋,道路也稀疏、破败了许多,富裕程度远低于这里,估计那片区域属于劳动力聚集的地方。
这条河流的东侧,又有一条东西向的河流将南岸的富人区隔离开来。由于较大的高低差,这条注入湖泊的河流在河口处形成了连续的瀑布群。这片区域的房屋相较富人区简朴,却又比西岸整洁许多,道路的密集程度路面状况也和富人区相当,想必是中层人民居住的区域。
这三片区域共同形成了卡里莱斯市的主要结构,房屋最为密集的是劳动力密集的区域,那里也应该是城市人口最多的地方。城市的南北边界各有一堵城墙,而东西两侧则有高耸入云的山脉作为天然屏障。我大致估测了一下规模,卡里莱斯市近似于一个7km*9km的矩形。这样的城市规模在现代也就是个小县城的水准,但在这个年代正是一座繁荣昌盛的大城市。
卡里莱斯市的大致规模与结构我已经有所了解了,回头再根据记忆绘制一张地图就可以进一步探索这座城市。今天的收获丰厚到已经超出我的预期,接下来在教堂周边稍微闲逛一下,就可以结束这里程碑式的初次冒险了。
我擦了下额头的汗水,扶着墙壁上的突起处准备顺着来路返回。只要顺着这块落脚点……
喂,别在这个时候突然掉链子啊……
估计是前面喝的酒劲上来了,往下探知的脚软绵绵的,根本无法判断是否踩到了东西。
这下麻烦了,由于判断危险的知觉发生了偏差,身体出现了过度保护的动作——全身紧紧地附着在建筑物上,以防自己跌落下去。
放在平时这并不是什么问题,可现在这种强迫紧绷的姿势只会白白浪费体力。我只能期盼在体力耗尽之前能从醉酒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阳光毒辣辣地打在了身上,扒在建筑尖顶的我好似一块风干肉。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我依附的石头被阳光照得逐渐发烫。汗水从每一处汗腺中喷涌而出,醉酒状态却因水分过度流失而迟迟不能解除。
更要命的是,从刚刚开始身体就出现了轻度中暑的症状。
眼睛被汗水刺得极难睁开,耳朵里传来心脏沉重的搏动声,我的思维能力在一点点减弱,抱着建筑的手臂也被烫伤到逐渐脱力。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出现了一瞬的空白,我的身体也随之瘫软……
待意识回归时,我正浮在空中。手臂上细嫩的皮肤被严重烫伤,露出了鲜红的血肉;细碎的汗滴划出死神镰刀般的曲线,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一个个逝者的灵魂。
啊……原来人在死前还真的会产生时间静止的错觉啊……
下一秒,我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咕啊!”
强大的冲量从脚部扩散至全身,随之而来的是难以形容的疼痛。儿童为了让自己远离危险,痛感较成年人更加强烈……但,这他妈的也太疼了吧!如果拿生前的电击疼痛测试与之比较,就像小雨和洪水那样的区别。
我尝试着直起身子,可腰椎的痛感直接将我摁在了地上。我只能换一个姿势扭过去,勉强看到了伤得最重的双腿。剧痛的来源是两腿胫骨的开放性骨折,尖锐的断骨刺穿了皮肉并缓缓地冒着暗红色的血。在剧痛造成疼痛性休克之前,我必须挪到一块阴凉地,再简单包扎一下伤口以防失血过多。
只要能挺过第一波危机,人总有办法能活下来,这是战场教给我的第一课。
最近的阴凉处在离我跌落的位置大约3米处,也就是成年人两步路的距离。不过这两步路现在就像登天那般难以跨越。由于腿部的创口在正面,为了避免与地面接触造成感染,我只能用反转下半身的方式匍匐前进,这对腰椎无异带来了极大的负担。每当我向前挪动一小段距离,全身就以剧烈的疼痛警示我的鲁莽。区区两步路的距离,我竟爬了整整一小时。
到了阴凉处再次检查后,我发现了一个不幸中的万幸,那就是腿部的伤口没有触及粗重的血管。而且刚刚的爬行过程中,阳光将渗出的血液晒干,严严实实地糊在了创面上。虽然创面呈现出一片恶心的黑色,但这样就省去了包扎的事宜。
确认自己性命无虞后,我的意识终于被疼痛带走了。
过了不知多久,一股舒爽的感觉在全身传开。预想中脱水的不适、甚至连腿部的痛感都消失殆尽。
不会吧?我难道死掉了?仅仅来到这个世界不到四年就又死掉了?
想到这一点时我的身体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但……
“诶……”
“啊……你醒啦?”
眼前是已经西斜的太阳和我跌落的教堂,以及一个上午才分别的人——奈茜。倘若我没有死,那么这肯定与她的援手是分不开的,总之先道谢……
“非常感谢奈茜小姐的救命之恩……”
“不是……”
“不是?那也无妨,奈茜小姐一定是对我伸出了援手……”
“不是……我的意思是……”
她的目光躲躲闪闪的,偶尔用令人在意的眼神注视着我这里。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向了她视线停留的地方……
啊……我还是死了比较轻松……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我会光着下半身趴在奈茜怀里呢……
“那个……你先把裤子提上再说……”
你就不要说出来了啊!这要是在以前的世界恐怕我早就被抓起来了吧!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奈茜面前光着下半身!莫非我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我才只有3岁啊!不该……这不应该啊!
等等,现在的我是个未满四周岁的幼童……就是说吃亏的是我?
千奇百怪的想法充斥了我混乱的大脑,在无言的氛围中我迅速将裤子扎好。可浸透了后背的冷汗出卖了我此刻的慌乱。
“冷静一下!你的裤子是我脱掉的!”
“什……精灵是会随便脱掉男性裤子的种族吗?”
“不是!我这是……那个……医疗……”
奈茜面色通红地挥着手,想说什么却不能吐出完整的句子。好吧,我也算是冷静下来了,已经有足够的余裕来思考当前的状况。
首先是我的腿,目前已经没有任何不适,显然跟奈茜有关系。我曾见过莲娜用魔法给费瑞姆治疗擦伤的画面,想必奈茜也用类似的方式对我进行了治疗,那就先从这一点出发来化解当下的窘境吧。
“奈茜小姐,我的腿是你用魔法治好的吗?”
“啊……嗯,是的……”
看来她还没回过神来啊,需要我再推一把么……
“这可真了不起啊,能治疗这么严重的伤估计没多少人能做到吧?”
“嗯,对人类来说有点难,这种伤要用特级魔法才能治好。”
“特级魔法……抱歉,我现在还对魔法没有概念,不过可以告诉我这个魔法的原理是什么吗?”
我一边说着话一边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奈茜也优雅地提起了裙摆坐在了我的身边。这种偏专业性的对话容易激起学术者的兴趣,即便是精灵也不例外,她眼神中的慌乱正渐渐褪去。
“原理啊……还很少有人问这些呢……”
“很少有人问,意思是原理是已知的?”
“是的。在布里尔王国有两位杰出的魔法研究者,一位是布里尔王国当今的女王卡珊德拉·布里尔,另一位叫做弗尔。他们两人对魔法做了深入的研究,奠定了现在的基本魔法体系。”
“哎,还有这么厉害的人啊……嗯,魔法……可以列举几个他们的重大成果吗?”
“这……让我想想。对了,比如我刚刚说到的‘特级魔法’,对魔法的分级理论就是他们提出的。还有像质量守恒定律啊、西禁法语的延伸啊、魔素枯竭的病理啊……”
“等等……等等!刚刚你说了什么?”
“……魔素枯竭的病理?”
“再往前!”
“西禁法语的延伸?”
“再往前呢!”
“质……质量守恒定律?”
看来不是我听错了。质量守恒定律,这是化学理论和仪器都比较完备的20世纪初才得以验证的理论,我却在一个文艺复兴早期的世界中听到了……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看来在某些领域,这个世界与我所了解的世界有着惊人的差异。不对,也有可能她所说的理论是同名不同质的东西,我得再确认一下。
“不好意思,刚刚听到了比较奇怪的理论。关于那个质量守恒定律,能再详细讲讲吗?”
“这是那么奇怪的理论吗?好吧,我简单说一下,这个理论是基于部分魔法的。魔素转化为别的物质时,转化前后的质量是完全相同的。”
“……”
“啊,抱歉,这部分你听不懂吗?”
“不是,我在想,所说的部分魔法是什么意思?”
“就像这样啊……”
奈茜伸出手,念了一些听不懂的咒文,一个水球便出现在了她的指尖。她将指尖移过来,用水球示意并接着说道:
“这就是魔素转化为水的魔法,前后消耗魔素的质量与水的质量是相等的。”
“魔素……魔素又是什么?”
“魔素就是存在于空气中,引发魔法现象的根源。魔素分为外魔素和内魔素两种,其中外魔素就是像这样能变成水的物质。”
“那……内魔素呢?”
“内魔素是存在于生物体内引发魔法现象的物质。同样魔法师的等级划分也是根据内魔素的量进行划分的。”
“……原来如此,内魔素是蓝条,外魔素是施法环境这样啊……”
“……什么?”
“没事,我是说按内魔素量有多少个等级划分呢?”
“一共有八个,分别是初级、中级、高级、特级、大师级、法阵级、现象级和神级。”
“你刚刚提到的特级,这很难达到吗?”
“嗯,以人类的寿命来说很难。虽说每次释放魔法都可以提升施法者的内魔素量,但就算人类一生不停地释放魔法,恐怕也仅仅能够到大师级的门槛吧……所以特级魔法基本上就是人类法师的极限了。”
“奈茜小姐呢?”
“我算是大师级魔法师……”
“看来我低估了奈茜小姐的年龄呢。”
“你……!”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你就当是童言无忌吧。”
“有你这样一幅大叔样的幼童嘛!”
“唔……大叔样……”
“哼,扳回一城~”
“咳……回到刚刚的话题,我有些不能理解的是为何还会有大师级以上的魔法存在呢?这些不是虚构的吗?”
“虚构的?”
“是的。要是法师的上限只是大师级的话,那更高级的魔法不就只能是杜撰出的产物了吗?”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看来你对魔法还真是完全不了解啊。魔法不光可以单人释放,还可以是复数法师共同施法。甚至一个法阵级的魔法需要耗费几十个法师数月的时间来准备……”
“等一下,法阵级的魔法和前一级已经有这么大的差异了吗?”
“嗯……魔法越高级所耗费的内魔素越多。如果以特级魔法消耗量做标准,大师级魔法差不多是10倍,法阵级要400倍,而现象级则需要20000多倍。至于神级魔法的话……至今也没有一个定论。”
“是因为没人目睹过吗?”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的话……你看那边……”
我顺着奈茜的手指朝南方看去,那边是书里提到的黄金森林及远方的活火山。
“据说那些山脉就是神级魔法的产物哦……”
“……骗人的吧?”
“谁知道呢,据说神级魔法就是那样的东西。”
“神还真是可怕呀……”
“你这神子说得是什么话呀。”
“奈茜小姐的知识可真渊博啊。”
“毕竟有校长的身份在,总不能误人子弟吧。”
“那么您这位不误人子弟校长,为什么会做出脱掉一个男童裤子的行为呢?”
“啊呜……这是……”
其实我明白奈茜刚才的行为是做了什么。交谈的过程中,我发现她之前拿着一个水袋样的物品。既然魔法只能治愈伤势,那么补水就跟那个水袋息息相关了。这个时代应该还没有鼻饲管,也不可能出现静脉注射补液的方式,而像电视剧里嘴对嘴补水更是只会呛死昏迷者。这样我醒来时臀部朝向她就说得通了,想必她采用了灌肠补液的方法补充了我缺失的水分。看来这个世界的医学认知已经超过了我的预想。
“好啦,不开玩笑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用那个给我从这边补水的吧?”
“诶?你知道这种方法?”
“多少知道一些,非常感谢你救下我这条命。”
“呼……你能理解就好。不过还好我今天是授完课才来礼拜,否则今天你是别指望有人发现了。”
“今天神职人员都不在?”
“没错,听说南边的矿井出了问题,神职人员都赶去救援了。”
“我说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来着。”
“话说你到底是干了什么啊,破破烂烂地倒在那,吓我一大跳。”
“嗯……看风景?”
“有你这样看风景的吗?”
“额……应该是爬到那上面看卡里莱斯市的全貌,方便绘制地图……”
“那你倒是跟我说啊!卡里莱斯市的地图我有啊!”
“……”
“……”
不紧不慢的沉默横亘在一个萝莉和一个刚提起裤子的正太之间。夕阳的橙光缓缓地从云层中降下来,给两个小人的脸上都添上一抹虚幻的红色。
“时候也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估计是为了掩盖害羞,奈茜站起来掸了掸裙子上的尘土打算离去。我也站了起来,轻轻拽了下她的袖口。
“你……还有什么事吗?”
“非常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今后无论你有什么麻烦,我都会来帮你。”
“嘘——如果不能实践的话,就不要对女孩子轻易许诺。”
“我……”
“好啦,沉重的话题到此为止。毕竟朋友之间就该轻轻松松的啊。”
“谢谢你。”
“我基本上没什么朋友。所以下次再见面时就聊聊你的事吧?我也会分享我的过往。”
“我看起来有那么想知道么?”
“简直是一目了然~”
“你没用读心魔法吧?”
“很遗憾,我现在没剩那么多魔素。啊,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教授你魔法的知识,毕竟你看上去非常想学,也资质不错。”
“我有那么容易被看透吗?”
奈茜仿佛得胜般地笑了笑,随后回头朝着学院的方向离去。
她还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精灵啊,善良、稳重、博学,善于与人交际却意外地有不擅长对付的事情……明明岁数很大了。望着那小小的背影,我不禁由衷地笑了起来。
愿你在今后少受磨难,我来到这个世界的首个朋友啊。
我朝着她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待看不到她后才踏上回家的路途。
……等等,计划的门限是几点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