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各位是否有过溺水的经历,凡是溺过水的人,一定会理解那种在水里无法呼吸却又宛如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的虚幻感,这是一种让人相当不悦的感觉。

在陷入爆炸后,没过多久我就陷入了这种溺水的错觉中,这令我很困惑。理论上来说,被炸成两截的人是不可能生还的。再加上之前的刺刀不止一次伤及到动脉血管,我的血液应该早就流干净了,否则我是不可能这么快失去意识的。

然而,我好像并没有死。不如说,我的“灵魂”并没有死。

作为一个忠实的唯物主义拥护者,对于说出灵魂这样的话来,着实有些羞耻。但是我感受到的事情真的很难解释:我的意识如丝般从身体里抽离,再渐渐地回归于身体中。

这真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妙体验。

不舒适,却又没有让我感觉到不快。在这里完全没有时间的概念,导致我根本无法判断上述的过程是进行了几秒钟还是几百年。也许那些吸毒的人,体验到的东西跟我现在的经历有些许的相似吧。

“…………下…………去…………”

“去…………”

冥冥中,传来了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声音。我无法判断,也无法分辨出声音表达的意义,唯一能判断的就是,这是一种语言。

突然,这种如梦如醉的感觉如同崩塌的冰川一般瞬间消逝了。猛烈的冲击感让我浑身都痉挛了一瞬,一种恶寒从头皮袭击到了脚心。

强烈的不适促使我迅速睁开了眼睛,炫目的光线令我的大脑产生了严重的拒绝反应。一股呕吐感从胃部袭来,不过我却没有呕吐,取而代之的是响亮的哭声。

什么情况?

眼睛???

脑子???

胃???

哭泣???

我吗???

我不是死了吗?

我尝试着观察周围,却发现扭头非常地费力,而且偏转的角度也比较小。出于人类本能的探索精神,我朝向视界中朦胧的物体迈出了探险的第一步,用……嘴。

“**?!”

“******!”

好像牙齿接触到了某个东西。准确地说,是用尚未生长牙齿的牙床触碰了对面男性的手指。身后传来了充满喜悦的女性声音。

视野在5秒后逐渐变得明晰,传来的画面和我以往看到的画面有着极大的差异,宛如隔着度数不小的偏色镜在观察世界。

大脑的眩晕感不再那么强烈,这使我终于可以用理性来判断身边的情况。按照目前的状况来看,我应该是被一名无法观察到的女性抱着,面前站着一位看上去20多岁、穿着好似少数民族特色服饰的男性。

他俩嘴里说着我完全不懂的语言。

不妙啊,这是什么语言?我从欧洲的西班牙语、法语、德语等开始回忆,一直回忆到母语汉语,也没有丝毫的头绪。应该说,我暂时无法了解他们话语中的含义,故无法推导出可能近似的语系。

看来我的大脑终于可以冷静思考了。

深吸一口气后,我开始对发生在身边的迹象做以总结:如同加了透镜效果的视觉,费劲的运动方式,为了呼吸而必须的初次啼哭,习惯性用嘴探索世界,陌生的民族服饰,意义不明的语言……种种的因素结合到一起。

我以一个婴儿的身份重生了,重生在了一个我不熟悉的世界。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种恐慌的情绪从心底渗了上来。

人应该很难接受自己已经死亡了的事实,或者说,没有死者能与我讨论一下自己的死后心得。我对于自己死亡的事实已经能够接受了,但是死后的世界……

对了,死后的经历依稀还留存在我的记忆当中。

在体验那种过程的时候,我并未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然而事后想起,那种意识被抽离并重新组合的糟糕感觉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一种粘稠的、黑暗的液体缓缓从无边的虚空中渗出,再融合到我身体里。

细节我虽已淡忘,宛如噩梦惊醒时梦中的记忆迅速地流失一般,但那种被噩梦惊醒的恐惧感一定会长期留在记忆中的某个角落。

现在还是不要考虑这些事情了……毕竟刻意去回忆死后的体验不是什么聪明事,还是仔细观察现有的环境以便快速融入其中为妙。

眼前的男性有着一副粗犷又不失帅气的脸庞,头上的金发有好好打理的痕迹,多余的长发在身后束成了一条发束。不过他一脸很想抱抱我的表情着实浪费了那张端正的脸。出于响应男性的要求,原本抱着我的女性将我缓缓递了出去。

男性的手很大,手掌接近指根的地方有着一层不薄的茧。看来这个男性不是在常常进行着体力劳动,就是进行着某些体力锻炼。身后坚实肌肉的触感也验证了我推论的正确性。

由于视角的交换,我终于观察到了刚才抱着我的女性。她的年龄看起来要比男性稍小一些,应该在20岁上下或者比20岁稍小一些。碧蓝的眼眸里透露着喜悦和年轻女性特有的活力,柔顺的金发披散在肩上,俊俏的脸庞更是与匀称的身材相得益彰。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两个人应该是一对夫妻,一对尚未为人父母的夫妻,毕竟女性的身材完全不像刚刚经历过生产的样子。

看来我是垃圾桶里捡来的孩子啊……

玩笑话放在一边,总之我应该是这两人领养的孩子,绝非亲生。

环顾一下所处的房间,应该是一间卧室,且没有混凝土构筑的痕迹。不如说,整座房子的构筑材料是烧制过的砖和切割好的石材。

房间内的光源来自于床头柜上的一盏灯,这盏灯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首先,整间房内没有油的味道,说明这不是一盏油灯;其次,我并没看见灯上连着电线,而且屋内不像有用电器的样子,房屋的构建材料也不太允许有电路的存在;那么这盏灯的发光原理很有可能与我所认知的灯有很大的不同。

另外一点让我在意的是,这对夫妻身上所穿的衣服的原材料应当是棉花或者亚麻,丝毫没有化学纤维混合在内。

根据上面观察到的建筑方式和缝纫技术,我推断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应该处于文艺复兴前期。

“咕……”

推理的事情就先放在一边吧,我得面对一个重要的问题了——

人类的终极欲求“饥饿”开始向这幼小的身体提出了抗议。

理论上来说,婴儿的大脑不可能会有成人的思考能力。看来为了承载这些过量的思考,大脑消耗的能量比正常婴儿多了不少。

“咕……”

强烈的饥饿感再次袭来。

抱着我的男性显然陷入了困窘当中,以他刚刚的颤抖就能得知。而面前的女性则更是脸上布满了潮红,并且准备松开胸口的衣物。

喂……小姑娘,作为一个不是产妇的人,你打算给我吃些什么东西?

“***,***!”

“****,**?!”

他俩开始了我听不懂的争执,按照语气推断,争执的内容可能跟我刚刚的想法有几分重叠。

“咕……”

事不过三,好了,让我看看你们这对青涩的小夫妻怎么处理吧!

争执过后,换作整理好衣物的女性抱着我,男性则走出了房间。不一会,男性拿着装着白色液体的容器和一个勺子走了进来。女性抚摸着我的头,男性开始朝我嘴里用勺子送食白色的液体。

腥味有点重,应该是类似羊奶的某种动物乳。

话说你俩得把乳制品烧开了才行啊。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是否已经有了微生物的概念,但生的动物乳对于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来说,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我希望新身体的免疫力能比常人强,从而不会死于肠胃疾病。

习惯之后还怪好喝的。

肚子饱了之后,困意就一下子席卷了上来。看来婴儿的身体属于低容量电池,充电快,用电也快。女性把我抱到了床上,嘴里哼着让人很舒适的歌谣。不一会,我的意识就开始远去了。临睡着之前,我勉强听到了一个词:

“mama”

出于生物构造的原因,这个词语还真是不管到了哪里发音都差不多啊。

伴随着这样的想法,我陷入了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