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一种电磁波,是人类拥有视觉的根本。通常人眼可以感知的电磁波波长在400nm~760nm之间,这部分电磁波被称之为“可见光”,构成了人眼中七彩斑斓的世界。

黑色除外。

严格意义上来说,黑色不算一种颜色,它只是没有可见光供人眼接收的结果。没有可见光,意味着人类无法用最为倚重的视觉来观测事物,从而形成了“未知”,进而激发恐惧。

这些知识同样适用于现实生活。

这世上多多少少有一些地方立于深渊之底,埋于黑暗深处。普通人若是不小心踏足其中,就如同误入沼泽的动物一般越挣扎陷得越深,直至无边无际的黑暗没过头顶。

讽刺的是,创造了这些地方的却正是需要光明的人类。

我现在正处于黑暗中的一隅。

别误会,我跟那些疯子不一样,不如说我的工作就是为了削减这类地方的数量。

“老大……这里也太……”

话说到一半停住的是随我前来的爱徒乔姆。估计是眼前的景象太过刺激,让这位金发碧眼的年轻男性不禁掩住了口鼻。

眼前的房间没有窗户,仅有一盏发着暗红色光的白炽灯作为光源。粗糙的地板踩上去黏糊糊的,小部分区域被染成了深红色,而剩下的地方则被板结的黑色血迹所覆盖着。

房间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但已被浸染成乌黑的样子,几近无法辨识;正中央则摆着一张桌子……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因为看起来更像是一张屠宰台。零星的肉末、完全染黑的台面和深浅不一的刀痕很轻易地就能让人联想到在这张台子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墙角竖着几个已经锈蚀的铁桶,一股浓烈的恶臭从桶中散发了出来。由于光线昏暗,我无法完全看清楚桶里装了什么,不过挂在桶缘的半截手指和一小截肠子基本诠释了这个桶里的内容。

“爱丽丝,我们去采样。梁中,梁华,你们二人负责警戒。乔姆,你马上向总部请求支援。”

“好的,老师。”

称我为老师的是最年轻的爱徒爱丽丝。她快速地从便携式工具箱中拿出了采样设备,并给我分发了一半。她虽然表现出一副冷静的样子,但递给我设备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所幸的是爱丽丝主要负责小队内的医疗工作,对这类重口味的场景具有一定耐性。仅适应了30秒,她就恢复了以往的工作状态。

采样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现场只能用惨烈二字来形容。

之前情报部门在调查阶段仅把这起案件定性为诱拐案,目前看来实际情况远比诱拐糟糕得多,这很有可能是一群有病态心理的人在此举办屠杀秀的场所,又可能是邪教聚集地。总之,离情报部门告知的安全时间还有21分钟,在这时间内尽可能多地收集证物回去才是当下要务。

“大哥,这是什么?”

我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梁中用枪口拨动着地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纸包,纸包的接缝处洒出了白色的粉末。在这种场合出现这样敏感的东西,即使是开玩笑我也说不出那是防腐剂。

我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白色粉末装到取证袋中,犹豫了片刻,将袋子递给了爱丽丝。

“装好,回去让总部化验。”

“好的,老师。”

梁中和梁华在警戒的过程中也不时地在寻找着其他的证物。这对双胞胎平日沉默寡言,但做起事情来通过双人的配合能达到一些我预期外的优势。

离安全时间还差5分27秒的时候,现场的取证工作已顺利完成。我朝四位爱徒使了个眼色,准备撤离这个地方。

突然,细微的脚步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我用手势示意他们可以自由开火,大家心领神会地打开了保险。脚步声在门后的长廊中越来越快,听起来是朝着这里奔袭,这让我产生了一种相当不妙的预感。

“趴下!”

爱徒们出于条件反射全部卧倒,我拉开门,浮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由于光线昏暗,我无法看清这个人的面部特征。在强烈危机感的驱使下,我狠狠地踹向了他。

受踹过去的反作用力影响,我向后倒去,躺倒前使劲用脚把门阖上。我不指望这扇单薄的木门能起到保护作用,若能遮挡一些弹片也算帮上大忙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门刚刚阖上,猛烈的爆炸声就从对面传了过来。强大的冲击力将木门击得四分五裂,幸运的是没有弹片击中我的身体。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几位爱徒也并未受到爆炸的直接伤害。然而爆炸对听觉造成的伤害还是无法忽视的,我只能看到他们的嘴一张一合,想吐露的话语完全无法传达至我的耳朵。

过了10秒钟,我左侧的听觉逐渐恢复了,右侧则迟迟没有反应,还有液体顺着耳洞流下。不需要刻意确认,右耳的鼓膜肯定是玩完了。

“老大?你没事吧?”

“老师!你还好吧!”

率先恢复过来是乔姆和爱丽丝,梁中和梁华因离得比较近,目前还处于暂时失聪的状态。我朝他们挥手示意自己安全,随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

门外的建筑结构已经被炸塌了,碎裂的建筑垃圾中混杂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和肉块。长廊前方的路被建筑垃圾堵死,右侧的墙已经完全变形,如果我们几个用力推一推,估计可以推翻这堵墙。

“乔姆,总部的支援什么时候到?”

“刚刚跟我联络的时候,说大概半个小时能到。”

“好吧。梁中,梁华,你俩还好吗?”

“差不多了,大哥。”

“嗯,基本没问题了。”

“那就好。从现在开始,我不再以你们师傅的名义说话,而是以你们长官的名义说话。也就是说,我接下来所有的话都是命令,谁敢违反,格杀勿论!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很好。接下来我们需要从这里突围。从刚刚的状况来看,可以假定这伙犯罪分子携带者精良的装备,并且他们无视自身性命的安危。我们等待总部的支援抵达之前,要做好抵抗敌方至少5分钟的准备。待会我们摧毁这边墙壁突围出去,毕竟这里要是再挨一发爆炸我们就全玩完了。这次作战我们可能会有牺牲,但切记支援抵达前不要救援队友,否则谁都跑不了。我的话说完了,没问题了的话就准备突围!”

爱徒们点了点头,看来这样装模作样的话也能让他们的内心平静下来。我招呼三个小伙子过来推墙,在墙倒塌之前我们迅速躲在其他大块的瓦砾后面。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祈祷不要有下一颗炸弹了。

20秒过去了,没有新的爆炸声传来。我小心翼翼地拿着一块半圆的石头探到露天处,剧烈的冲击力瞬间传到了我的手上,石头也应声落地。我压迫住被撕裂的虎口,观察着带着弹眼的石头。由于光照的缘故,我无法从弹孔判断子弹类型和击发的距离,但我们被困在这里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大家待在原处一言不发,安静到每个人的呼吸声我都能听到。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刺的双眼有些发痛。

如果就这样耗着,耗到总部来支援是最好的结果了。就目前来看,我们在暗,对方在明。我们的人数应该已经暴露给了对方,但对方有多少人,埋伏在什么地方我们却全然不知。强行突围的话恐怕会跟刚刚的石头一样变成活靶子,就这样僵持下去显然是有利的。

又过了37秒,渐渐靠近的脚步声打破了当下的僵局。如果有第二颗炸弹,那我们今天十有八九要葬生于此了。

我飞快地思考着如何对付这个局面。

若是我主动出击,能把炸弹拦在半路,代价毫无疑问是我的生命,运气好的话徒弟们应该能挺过去。

若是被动等待,爆炸和二次坍塌绝对能要了在场所有人的命。

权衡完毕后,我选择了第一种方式。我恶狠狠地朝着徒弟们做出了一个原地待命的手势后拿着枪走了出去。估计是平时我很少朝他们发火,刚刚的威慑起到了预想中的效果。

来到露天环境下,眼前的景象让我有些难过:面前是一个蓬头垢面、满身伤痕还一丝不挂的女性。她满面惊恐,用细微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主教让你们过去……”

在月光下,女人身上的伤痕更加清晰。有淤青,有刀伤,也有烫伤,有些伤口甚至在流着脓……

我思考了一下,开口问道:

“我跟着你走就行了吗?”

“不是……你,是你们,5个人全都走……”

……还想着糊弄她一下,看来对方已经彻底了解我们的状况了。

“那能稍微等一下吗?我们中有一个人的腿被石头压住了,得把他抬出来才能走。”

“不行。”

“可是他被压住了出不来啊……”

“你把他腿砍了。”

女人说完话,用眼睛示意着我枪口的刺刀。

“好的,那我把刀拆下来。”

话毕我将枪竖在了地上,用极其生疏的手法拆卸刺刀。女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动作,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变。

可行,成功地又拖过去40秒,如果按照这个节奏的话……

“你在干什么?让我自己来!”

估计是耐心被消磨殆尽,女人看准我分神的一瞬间,抢过已经拆下的刺刀朝着徒弟们所在的地方走去。她的腹部擦过了我的手背,坚硬的触感传了过来……

糟了!我拽住女人的胳膊想拉住她……居然拉不动!她的力气好大!这很可能是某些药物的原因。我只能顶着脱臼的风险,用过肩摔将她撂倒在地,随后我也失去平衡跌倒在了她旁边。

接下来的事情就如同噩梦一般了。

女人骑在我身上用刺刀毫不留情地戳了过来。我本想用格斗技夺取刺刀,不过格斗技的前提是对象要有痛觉……显然在没有痛觉的她面前所有抵抗都是徒劳的。一开始我还能用手掌和手臂阻挡戳刺,但随着手掌和胳膊被戳得血肉模糊后,失去知觉的双臂便无法再提供有效的防御。接下来被刺是胸口,随后是腹部。

我不知道还能抗多少下,激烈的疼痛每秒都有带走我的意识的倾向,然而失去意识前我必须要牵制住这个女人,方才感受到她腹部坚硬的触感很有可能是爆炸物。

搏斗……不对,应该说是被残害了半分钟后,震耳欲聋的声音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施虐。我已经预料到会发生什么,大脑也在10秒后反应过来:

女人因为腹部的炸弹引爆而当场死亡;我离爆炸源极近,经确认后从胸腔往下的部分都不见了踪影。两只手掌也不见了,仅剩两根光秃秃的手臂。我尝试着说话,不过肺应该是破碎了导致声音根本发不出来;还好身体分泌了大量肾上腺素保命,疼痛感较之前减弱了不少。

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有细若蚊丝的警笛声划破了长空。哪怕我这刚被爆炸摧残过的左耳都能听到,说明总部的援军已经离得很近了。

还好这次你们没迟到……这帮臭小子们应该能活下来了。

虽然这辈子算不上功成名就,但能培育出这几个小家伙,我也算死而无憾了。

啊,冷了,真的好冷……

视野逐渐变暗,再也看不见了……

鼻腔里充斥的血腥味散去了……

疼痛感彻底消失了……

耳朵里的噪音不见了……

再见,我的爱徒们……

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