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洒着金色阳光的细雨肆意飘飞在一碧如洗的天空里,望不尽的蓝尽头只有更多的蓝。

路边栽种着一排排的梨树,梨花吸满了雨水,不堪重负的低垂着枝头,散发出淡雅的清香。

水无清与那位少女的相遇,是发生在天庆十二年,王诞日一周前的四月十四日的事。

从白泽书院下课之后,避开大路,专挑开满野花的荒芜小路,或者人烟罕至的公园来走,是水无清一直以来的习惯。

她年芳十七岁,身高比同龄女孩略高一些,皮肤白皙而细腻,飞云入鬓,目若冷星,一头黑发修剪到齐肩长度,几乎看不到一丝乱发,这让她的气质显得尤为严谨,甚至有点不近人情。

柏油路只到三分之一的地方就断开了,松软泥泞的土路一直蔓延到远方,她四下里看了看,确定没有行人经过,于是把脱下的布鞋小心包好放在书兜里,然后把赤脚泡进烂泥里。

被雨水泡的软烂的泥巴从四面八方包裹住洁白的脚趾,她立刻感觉到一股好像陷进阳光里面的温软的舒适感。

一只猫儿跳上公园的矮墙,驻足看着她。

水无清也回望着它,这附近的野猫历来不怕人,但也从来没有表现出对人有多么大的兴趣,可是它就站在墙上,上下打量,从头到脚,最后目光停在水无清陷在烂泥的裸足上。

这让她莫名的不安,左脚的大脚趾不自觉压在右脚上,就好像是要要干什么。

野猫又把目光上移,这次,它和水无清四目相接。

野猫披着一身脏兮兮的杂毛,左边的耳朵缺了一半,一双眼睛贼亮贼亮的,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在一瞬间,水无清似乎看见那双眼睛发出让人心寒的冰蓝色幽光。

水无清好奇的看着它,却只听得野猫道:“没事不要瞎逛了,赶快回家吧。”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刚要开口,突然听得一声奇怪的吟叫,那声音悠远悠长,好似从天边传来,再一转头,野猫从矮墙跳下,消失无踪。

紧跟着,天突然就黑了下来,一轮明月如张开的左目悬在中天。

水无清心下分外的疑惑,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

按理说,现在应该只是下午两三点钟才对,为何天却突然黑了下来。

无数鸟雀从矮墙后边的公园飞起,逃难似的向外飞去。

“烛阴现!麒麟出!羽虫回避!”

那些鸟类就像刚才的野猫一样,也发出人的声音,只是显得非常慌乱,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给吓到了。

而与之相反的是,野猫,野狗,甚至还有老鼠从各个角落鱼贯而出,向着鸟类们逃离的方位疯狂聚拢。

“烛阴现!麒麟出!毛虫迎驾!”

它们也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声音中带着兴奋,激动,敬畏。

水无清越来越好奇了,心脏碰碰的跳个不停。

她是胆大包天的女孩,与寻常官家的大小姐迥然不同。

水无清走进黑漆漆的公园,往日里,到了天黑,公园的各个角落都应当被掌灯人点燃照明用的松灯,今天还是漆黑一片,大概是突然暗下来的,还来不及点灯吧?

公园里安静极了,那些像赶集一样匆忙涌入的走兽此刻却踪影全无,一轮青翠的满月悬在中天,薄云在周围翻滚舒卷。

离十五还有些时日,月色却如此浑圆,事情真的是越来越不可思议了。

独自行走在黑夜的甬道上,水无清发现不管她如何左右腾挪,月华却都照不到她的肩膀上,就像在刻意的将其丢弃在黑暗里。

树丛后面不时传出诡异的吱喳声,像老鼠。

夜风浮动,梨花从看不见的地方散落下来。

她继续往公园中心走,远远看见,月华全都集中在长椅附近。水无清觉得那边风似乎很大的样子,因为草地动的很厉害。

不,不是草地。

走近之后她才发觉,长椅附近的地面,全是附近聚集来的野猫野狗以及其他有毛的动物,它们连成一片,远处看就像是会动的草地。

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多不同的动物呆在一起,却和谐相处。

猫挨着狗。

狗挨着老鼠。

老鼠挨着松鼠。

松鼠挨着黄鼠狼。

它们全都趴伏在地上,小心翼翼的腾挪,好像很怕弄出什么声响的样子。

好像是怕把什么吵醒的样子。

水无清往更远的地方张望,于是,她看见了美女。

那人正端坐在长椅上,双目合在一起,似乎是在小憩,身姿却异常端正,毫无松垮,两手自然的交叉在膝盖上。

身着轻薄蚕丝织就的传统华服。

在这个文化开明的时代,很难见到会有人在日常生活中穿着如此繁冗的衣饰。

可这人穿的却是如此自然,那身衣服和她的气质浑然天成,说她是像古画上的美女并不确切,不如说,她本身就散发着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古意。

水无清一时竟看的痴呆了。

“无礼的傻瓜!把头低下!”

水无清感觉裸着的脚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疼的她想也不想一个高踢,结果沾在脚面上的泥巴和一个毛团样的东西被她甩飞出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下意识导致,那抛物线竟然向着坐在长椅上的美女落下。

“危险!”

水无清不自觉喊出声来,却只见那美女突然睁开眼睛。

而就在她开眼的瞬间,月亮消失了,整个夜空也跟着消隐,就仿佛被尚在余辉的夕阳给吸了进去,突然只见就云开雾散。

金色的细雨继续飘飞在一碧如洗的天空。

而那美女左手握虎爪,几乎没有抬头就轻轻拖住飞来的老鼠。

啪!

污泥打在她的脸上,在白皙透亮的肌肤上留下污浊的痕迹。

地上的群兽发出一阵骚乱,紧跟着突然散开,消失在公园的各个角落。

“烛阴隐,麒麟现,毛虫回避!”

一眨眼的功夫,方才还被猫狗豺狼松鼠之类挤满的公园瞬间又恢复平静。

美女缓缓低下头,她看着在她手里的黑毛大老鼠,眼神里却没有一点惊慌,或者恶心,却只有让人难以忘怀的,如水的温柔。

她慢慢把手放下,让老鼠顺着她的手臂爬到椅子上。

老鼠用后爪站立,两只前爪在身前,仿佛拱手作揖的样子。

然后就窜到草丛里消失不见了。在进入草丛之前,又回过头来,对着这个美女再次作揖下拜,美女高昂着头,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微微颔首。

水无清一直都在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脑袋里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却只见美女缓缓抬起手,纤细柔长的手指往脸颊上触了一触。

不,说触碰可能不太确切的,手指在沾着的泥点上旋了旋,然后就放下了。

好像根本就不愿意去触碰。

水无清这才缓过神来,一股内疚之情涌上心头,怎么说这也是她造成的,赶忙上前从坏中掏出一块方帕。

墨蓝色云锦边,角落里绣着一只狮子,以官家的小姐来说,这块方帕实在没什么女人味,但这却也不是寻常的方帕,而是宫中之物。

美女没有伸手,她只是微微的抬起眼睛,抿着嘴目不斜视的看着她。

好奇特的眼神,两人站的如此之近,却好像相隔万里,就好像……

对了,就好像十岁那年参加国典仪式,水无清和众官家小姐站在先帝的身边,先帝向山呼海啸的平民招手的时候,和她此时的眼神很像。

难道她也是从宫里来的大人物吗?

一瞬间,水无清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立刻弯下腰,微施薄礼。

“请恕小女子无礼。“

“嗯。“美女只是嗯了一声。

水无清单膝跪在地上,从水壶里倒出些许的清水在方帕上,然后小心翼翼的在美女的脸颊上擦拭。

对方丝毫不回避,也没有任何不自在,就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

果然是被众人簇拥惯了的大人物吧?

不过她的皮肤真好啊。

像玻璃一样光滑,又透着些许温度,就好像小猫的肚皮一样,给人以非常愉悦的感受。

“好了,很干净。”

水无清没有道歉,只是这样说道。

倒不是说心里的内疚已经消失了,只是觉得,如果现在道歉,似乎会让她更加生气的样子。

没来由,就是有这种预感。

“汝心不疑,甚好。“

她看着水无清,缓缓说道。

水无清愣了一下,她说话的方式好奇怪,近几十年来,人们的语言日渐平易,上层社会和底层迅速拉近,而像这样的说话方式,也慢慢只停留在公文上。

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有人真的这样说话,难道她是在开玩笑吗?

不,那眼神,无比的认真,理所当然,好像对她来说,这样说话,是稀松平常的。

“吾名勾陈,汝之为何人哉?“

“小女水无清,白泽书院六年级学生。“

水无清老老实实的说出自己的名字和学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