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时,宫廷会议召开中。

依照惯例全体出席的十三委员,在厅内开阔的矩桌上两两相对,低下头,噤若寒蝉,死猪一般任凭女王宣泄愤怒情绪。

“就在不久前,试图阻止帝国军集结并发起冲锋的洛兰护卫骑士团,他们遭受西格尔叛军可耻的背袭,全军尽墨,欧内斯特子爵横死当场。”

“妙啊,真是妙啊!”

头脑发胀的女王,她拍手笑起来,只是气到要吃人的神色无法掩去。

“怎么,都哑巴了?”

席位上,斯卡迪正襟危坐质问众人,凌厉目光扫视一圈,被盯住的委员们只得鸵鸟似缩起脖子,唯恐自己被拎出来开刀谢罪。

无可厚非,女王在气头上,一旁身着黑袍的宫廷魔法师实时反映洛兰城最新情况,这还多亏斯卡迪同样安插在洛兰的魔法师。

“西格尔家的忠诚度可有保证?是谁信誓旦旦承诺?我当初要调他们家族南下看管,你们那时反对决议的底气呢?”

一连串的反问,无人敢接。

洛兰是边境城市,历史上帝国和公国相互争夺均数次占据洛兰地区,双方都宣称自己的法理性,它的战略地位无论对公国还是帝国都是至关重要的。

在最近划归公国后,距它最近的帝国据点是租给班图族的夏特利,二者相隔有八九百英里远,帝国与公国交战必须确保跨过整个斯顿雪域南部海岸的漫长补给线,这对仅仅依靠马匹、舰船作运力的帝国来说是无法想象的。

然而洛兰现在已经是帝国的占领区了。

“梅普伦公爵!”

被点到名的花白胡老头浑身一激灵,他正是收受好处包庇西格尔家族作保护伞的三名核心委员之一,迟疑地站起身,不听使唤的麻木双腿抖如糠筛。

“我现在将你就地正法可有疑虑?”

闻言,几个禁卫军还颇为配合地放下长柄斧枪。

分明是充满温切的关怀,吐出的却是魔鬼般的话语,梅普伦的身体愈发剧烈颤动,他左顾右盼希望曾经一起搞事情的同僚能够帮忙求情,但其他委员居然完全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世态炎凉又岂止今日。

斯卡迪暗自发笑:老奸巨猾的梅普伦,他掌控公国部分战略资源产销链,以此逼迫王室默许其对自由市场翻云覆雨,出于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经济考量,即位以来自己一直冷眼旁观静待他落下把柄的那一天。

的确,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委员会一致对外,但曾经膘肥体壮的野猪一旦倒下,狼群是不介意从它身上撕下一块肉的,毕竟,连爵位都是重金拿下的虚职,这样的商界巨头在非常时期不过是待宰羔羊。

战争爆发,全面戒严的国家机器是拥有自身意志的潘多拉魔盒,一旦过度运作将导致升温狂热甚至失控暴走,那时,即使王室也会被一同碾碎。

一场有限的战争!

斯卡迪心下衡量:王室左右逢源的统治目前为止还算稳固,但祸根随体制已埋藏了数百年之久,不断发酵的沸腾民怨直接指向贵族和寡头。

想要重新整合国家意志,眼下是多么好的机会啊,公国那些受旧贵族剥削而支持王室的保守农民、以及受寡头资本压榨的城市无套裤汉,他们都愿意协助王室扳倒因利益不同实则一盘散沙的最高委员会。

“噗通!”

终于,面如死灰的梅普伦再熬不住,他双膝一弯跪了下去,不断磕头求饶:“陛下,是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昏了头,轻信了那叛徒的话……”

“托你的福,国家财政嘛……倒是缩减了一大笔护卫骑士团的维持费用!”

斯卡迪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听到女王冷冷打趣的莫莱闭上眼,神情颇为痛苦,同为三名核心委员之一,莫莱的职务正是护卫骑士团总团长,除总团外,一共六个分团如今蒸发掉一个,他当场格杀梅普伦的心都有。

这些,斯卡迪都看在眼里,她干脆转向另一边:“亲王殿下,您的意思?”

孔代亲王,斯卡迪的叔叔,他的年龄与享有极高威望的帝国皇帝里昂·哈因里希三世非常巧合地相同,但二人性格完全两样,包括军略上的指挥也是如此。

斯卡迪对这位叔叔抱有的情感很复杂:他是公国势力最大的传统贵族,他的封地就在产值极高的赫顿玛尔一带,斯卡迪收回国家权力最大阻力来自于他。

但另一方面,孔代亲王毕竟和斯卡迪维系着血缘纽带,这令任何觊觎王冠的势力都要三思后行,不论是国内几个地方侯爵还是妄图控制军队的最高委员会。

另一边的梅普伦,眼瞧女王征询意见的状态总像要拿他祭旗的样子,顾不上颜面,他当场痛哭流涕:“可是,可是陛下,我从未想过叛国啊!”

“唉……”

心力憔悴地叹着气,斯卡迪也清楚,梅普伦是三个核心委员里最名不副实的,他的私军受限不过六千,平日也就跟几个佣兵团有挺深的交情,况且他置办的产业基本盘几乎都在公国,离了公国什么也不是。

他和布拉德一样,是无法直接威胁到王室的人物。

“陛下,不如给梅普伦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前线正缺少强有力的援助力量,公爵阁下可否愿意为战争尽一份绵薄之力?”

“……”

“梅普伦,撤销你核心委员的职务退居十三委员,暂且保留你在商业领域一切资产的控制权,虽然我个人也不认为你会背叛公国,但为确保公国安全我不得不监视你接下来的所有动作,这段时间努力弥补吧!”

哼,他若是识趣,公国对大军持续调动的物资供给负担会减轻很多,要是能再卖力点直接自掏腰包上雇佣军,最后的清算中,自己只会收回必须掌握在国家手里的经济命脉,剩下的放任这家伙倒腾也无关紧要。

至少,比把这头病猪丢给另外两人分食要好得多!

借这次意外,将商界大亨拽下核心委员的宝座,斯卡迪因前线噩耗上火的心境平复了很多,对大量矿山等资源伸出手后,原本拮据的国家财政必然宽松很多,那么拿出部分安抚民众委员会也提不出反对意见了吧?

自那天起,尚且身为平民的自己起誓,要让松散的政治联盟聚合为真正国家,要让公国的劳苦民众看到生活的希望。

但愿,自己幼年所见的悲惨景象不要在执政期间重演。

斯卡迪又望了望在场诸位王公:领军的自行其是一心想要军功;封疆的事不关己守着一亩三分地;经商的只认金币全无家国观念;法务、外交还有警署这三个部长更是尸位素餐的典范!

这些话,她只能永远埋藏在心底。

“那么,下一个议题:由谁担任公国北上大军的总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