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德大陆的地形几乎构成了首尾相接的圆环,这片环状陆地包裹着的,是被称作中央海域的无垠碧蓝,它分隔了东部的德洛斯帝国和西部的贝尔玛尔公国。

除这两个同为人类种群纷争不断的偌大国家外,南部还存在着气候与其国名一样诡谲的暗精灵王国,这些紫褐色肌肤的种族不太与人类往来,与他们奉行的外交政策相同的,还有西北角突出部的人类帝国——虚祖。

莉泽的家乡艾尔文港口镇,位于中央海域西北部,正南方向是连接大洋的海湾,沿北部斯特鲁山脉往西一段距离再转向南,经公国军事重镇比尔马克和格兰大森林区,就能抵达中央海域西南部的贝尔玛尔公国。

很不幸,这里同时也是德洛斯帝国国境线最西端,正因如此,南有暗精灵王国阻隔,中央海域不可逾越,艾尔文和洛兰自然成了两国交战最频繁的地带。

王都赫顿玛尔。

作为贝尔玛尔公国的都城,同时也是公国的起源地,这座云集经、政、文三方于一体的商业大都会,它还承载了贝尔玛尔公国的悠久历史。

公国名称的由来,为纪念所起,阿拉德历四七一年,那时统治整片大陆的佩鲁斯帝国正处于衰败期,大魔法师玛尔在中央海域以西的广袤沙漠设下魔法阵。

于是,大片大片的绿洲形成了,受战乱流离失所的人们迁居至此,久而久之逐渐形成一个个人口密集的村落,时光流逝,村落合聚为小镇,小镇继续成长为城市,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向更广阔的周遭寻求生存空间。

与倚靠军队专制的德洛斯帝国不同,公国商贸自由的氛围是刻进骨子里的,议会制下立宪君主的权力被制约,本是好事,然自由化过度泛滥将侵吞土地的旧贵族和兼并同行的豪商富贾养进了名为最高委员会的权力中心。

时至今日,腐败和堕落侵蚀着贝尔玛尔的立国之本,这一点体现在王都赫顿玛尔,潜藏在无尽繁华之下的,便是空气中蔓延的铜臭味和下水道阴暗处滋生的老鼠。

“陛下,陛下!”

杜伊勒里宫内,廊厅庭院,年仅二十七岁的斯卡迪女王正陪子女嬉戏,副殿外的台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视线越过两侧刻有浮雕的罗马柱,收起笑意,斯卡迪有预感,自己闲适的午后时光将被打破。

公国女王——斯卡迪·巴洛亚·玛尔,她是嫁给公国王储的富商之女,王储去世后,她拉拢对外强硬的鹰派贵族,主张的政策也深受农民和手工业者的支持,雷厉风行的执行力和高明的政治手腕为她赢得了王冠。

但,阻力不是没有,雄心勃勃的女王想通过强势外交政策和缓和国内矛盾两种相辅相成的战略证明自己的统治,摆在她面前的天大难题,就是以三名核心委员为首、由十三名各行各业的大贵族组成的最高委员会。

理论上女王有权解散议会,但原委员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家族势力盘根错节且遍布各个领域,只要一齐作梗,由女王重新组建的最高委员会根本无法正常运作。

说到底,阶层割裂过于严重,固化后的上层相互抱团以攥取国家权力为己所用,这样的态势,排除掉自下而上的革命洗牌,温和的改革措施,只有寄希望于生产方式发生大幅变动造就出的新兴阶层。

“出什么事了?”

吩咐侍女将尚且年幼的孩子们带离,斯卡迪迎向来人。

布拉德·凯奇,无爵位的商人,这个身材发福、留着复古大八字胡的秃顶中年男人,斯卡迪记得他是委员会的一员,其家族经营皮革、药材生意,近年来垄断了格兰之森一带通往亡者峡谷以东境外斯顿雪域的商路。

“陛下,大事不好,帝国或许要对我们动手了!”

“!!”

“你是指,帝国有可能会与公国进入战争状态?”

“是这样的!”

国与国的战争,事态严重程度简直不可想象,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是要革职入狱的,其实若非确凿消息的来源,且与自身利益密切相关,布拉德才不愿趟这趟浑水。

“外交部尚且未收到帝国方面的正式通告函,你怎敢轻易断定?”

往日心平气和耐着性子与委员会共治公国的女王,那位雍容华贵的女王,语气不善,脸上的阴霾神色令布拉德畏惧,双手颤抖,他不免大汗淋漓。

“陛下,确有此事!”

他单膝跪下,右手从衣装内衬的口袋中取出一叠信函:“您知道,我做的是公国北境的外贸生意,为了对付国外的竞争对手们,私下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探子……”

说到这,布拉德顿了顿,他小心翼翼偷瞥着女王的神色,没有哪个统治者会对下属拥有独立信息渠道感到高兴,所幸他没什么远大抱负,一门心思通过贸易差赚钱,跟军界政界都不搭边,被怀疑乃至重点关注的可能性相对小很多。

略失仪态地夺过信函,一目十行,斯卡迪快速翻阅内容,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除了布在帝国的眼线们的意外收获,前段时间,旗下的商旅也频频给我发报,几乎都是关于帝国方面军队调动的情况。”

最后一张阅览完毕,斯卡迪抿了抿唇,调整呼吸,没有回话,冰冷视线直视前方,左手攥紧的纸张皱起蜘蛛网般的纹路。

“你退下吧……”

重归于平静的声线,撂下这句话,斯卡迪只觉得疲惫,眯了眯眼,不再管失魂落魄离去的布拉德,她传唤着就近的禁卫军。

“去找你们军团长,现在,就是现在!宫内召开紧急会议,我不管有什么理由,十三委员的每个人都必须到场,这话原封不动告知他们!”

三两步退回庭院,从院落中央的花圃边拎起王冠,戴正,沉重的份量是那么熟悉,但这次连带着的责任感快要把她压垮,整理好仪容,叹了口气,斯卡迪朝议事厅走去。

公国与帝国的战争啊……

在公国和帝国极北方向的正中间,即斯顿雪域,生活着另一支人类族群——班图族,他们的文明甚至无法形成国家,万年雪山山脚下的高原地带,恶劣的自然条件逼迫他们过着迁徙式的生活。

历史上,每当冰河期降临,班图人就举族南迁,平日里互不干涉的他们,这个时候总是为了生存资源与公国和帝国激化矛盾。

出于各种考量,公国的最高委员会往往划出一片区域供班图人驻扎,甚至提供各类生活必需品以安抚他们,尽管被这一政策触及利益的平民百姓怨声载道,双方总归是没有发生大的战乱。

至于帝国,那些腰都不会弯的家伙,他们从来都不知道“示弱”两个字怎么写。

阿拉德历九六六年,十五岁的里昂·哈因里希三世通过令人不齿的手段登上帝位,随即在他执政两年后的九六八年就与班图族爆发了战争。

史称“第二次雪色战役”的那场战争,帝国欺骗班图族同意租借领地夏特利,随后反而对该地区的班图人发动突袭,帝国理所当然取胜,他们乘胜追击赢下一场场战役,却在最后折戟于雪山深处被惊醒的冰龙斯卡萨。

这场战争,导致了近乎八成的班图人死亡,班图族失去讨价还价的筹码,他们不得不安分待在斯顿雪域适应愈发艰苦的生活。

要说跟公国有什么关系嘛……

眉目紧锁,斯卡迪切实忧虑起公国的未来:夺下中央海域正北方向斯顿雪域主导权的德洛斯帝国,侧翼得到保障,它终于能再次堂而皇之发动针对公国的战争了。

一如现在的糟糕情况。

终于,在议事厅来回踱步等待消息的斯卡迪女王,她见到了推门而入的公国外交大使的身影,他来转交帝国驻公国大使告知函。

“陛下!”

完全不成体统的姿态,公国大使喘着粗气递上文书,三角帽掉落在地,本应粘合妥帖的卷曲假发散乱不堪。

“德洛斯帝国于正午十二时正式向贝尔玛尔公国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