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几片淀粉片把杨馨馨一家打发走之后,诊所里陷入了沉默。

平时游魂喘个气,林小艾都能挑出一堆毛病,在他耳边念上半天,所以每当这时,游魂心中都会升起一丝不安,好像回到了林小艾不在的那段时间。

好在,就在他即将被不安吞噬殆尽的时候,诊所嘶哑的门铃再次响了起来。

嗞——!

“今天的客人还真多啊……”游魂借机打破了沉默。

“恭喜你啊。”小艾一反常态,面无表情地说着,不知是字面意义上的恭喜还是新品种的风凉话。

(下次我还是听她一句劝,来个微笑式服务吧……)

游魂暗自这样想着打开大门,站在门口的人让他眼前一亮。

那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年轻女性,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两只眼睛大大的,眨起来的时候忽闪忽闪,似乎会说话。

一瞬间,游魂心中闪过一下飘忽,未经磨炼的“微笑服务”也只剩下了咬在唇间的八颗牙齿。

“请……请问是守护灵诊所吗?”女性左顾右盼,似乎无法将眼前这个呲着八颗牙齿的邋遢家伙和传说中的狂暴医师联系起来。

游魂的大脑重新夺回面部肌肉的控制权,收起了八颗牙齿,换回最熟悉的慵懒表情:

“进来吧。”

游魂听着跟在身后的脚步声,祈祷这姑娘在进入诊室前忘记自己方才的丑态。

最近一段时间,来找游魂诊治的病人少之又少,原本的预约制度也处于形同虚设的状态。

一打开诊室的门,林小艾就凑了上来围着她转来转去,一会儿站在她肩头仔细闻着,一会儿又单手托着下巴,弯腰凑近她的面孔,好像要把这个女子所有的化妆技巧全都学到手。

女子看不见小艾,却能看到紧紧盯着小艾的游魂,似乎产生了什么微妙的误会,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那个……医生?我……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嘛?”

游魂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向下滑动目光,却刚好看见了女孩领口——林小艾直到死也没能发育出来的那一部分。

还没落稳的目光像触电一样被弹开,加速的心跳被小艾感应得清清楚楚。游魂连忙阖上眼皮,却还是晚了一步,刺耳的尖叫声瞬间在脑海中炸开:

“呀——!游魂你个变态,变态!”小艾像一枚导弹,原地发射,瞬间出现在游魂身边,小小的拳头像雨点一样,照着面门落下来。

不过真正让游魂感到头痛的,并不是那些微风一样毫无攻击力的拳头,而是林小艾绕梁三日的声波攻击。

一瞬间,游魂只觉得自己的脑壳里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搅拌机。

“不好意思……”游魂强忍着脑海中的眩晕,敲敲仍在隐隐发痛的太阳穴,从沙发旁的期刊篓中抽出了夹着病历纸的板夹,“那个……先了解一下个人信息。”

在耳鸣的余韵中,游魂完成了问询过程。

女孩名叫白青青,今年24岁,就职于一家知名的镜框设计公司。

“其实我的守护灵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睡一个长长的觉。”女孩坐在游魂对面的沙发里,可能是被游魂方才怪异的举动吓到,显得有些不太自然,“说是睡一个长长的觉,一般也就是一两个整天。可是这次,我的守护灵已经睡了整整一周了,还是没有一点儿醒来的意思。”

说着,白青青垂下眼睛,再次看了看自己的响尾蛇守护灵。

在正常状况下,人类是无法直接碰到自己的守护灵的,但白青青却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守护灵从包里拿了出来。

(实体化么?看来问题有点严重啊……)

“嗯……”游魂皱起眉,扶着下巴做出思考状,“你的守护灵是冷血动物,长时间冬眠的状况也是有可能的……”

游魂嘴上这样搪塞着白青青,心里已经骂了起来。

(林小艾你个智障,在我这儿磨蹭什么?快点去给它做检查啊!)

“我不想去。”

一向公私分明的林小艾不知今天犯了什么毛病,简单而干脆地选择了罢工。

白青青看着自己对面眉头紧锁的游魂,从刚才开始自己就看不懂他的行动——先是用力掐紧自己的眉头,之后双肘撑在膝盖上低沉地说着些语焉不详的判断,这会儿又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绕着沙发转了个圈,才走向相反方向的组合柜。

(祖宗,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你要是再不抓紧时间,我就实在编不下去了!)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那条蛇啊……万一它咬我怎么办!”

(怎么可能咬你?你看看那姑娘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她的守护灵就算打了兴奋剂也不可能蹦起来咬你好嘛?)

“那万一她是来闹事的……”

(全镇只有我一个守护灵医师,大不了就学那个姓毕的老头,坐在实验室里照样可以弄清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艾本来想再说些什么,可犹豫了一下,又把话吞了回肚子里,闭上嘴巴点了点头。

坐在沙发里的白青青不安地追随着游魂的移动,有那么一瞬间,白青青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游魂在组合柜前翻找了一会儿,取过一瓶淡褐色的液体,倒出一点分装在一个小瓶子里,将大瓶子放回原位,然后拿着那个小小的瓶子走了回来。

“不好意思久等了。”此时的游魂一扫之前窘迫的气息,终于拿出了一点“狂暴医师”的气场。他并没有立刻将那个小瓶子交给白青青,而是用两根手指捏着,颠来倒去地把玩着。

白青青再次对他的行为产生疑惑,正在思考如何开口打探,去被一个从未听过的稚嫩声音声音吓了一跳——

“嗯……它好像确实在冬眠啊?”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洋装的女孩正站在自己的响尾蛇旁边,扒开它的嘴巴探头查看——刚才还说着不喜欢那条蛇的林小艾,只过了这么一会儿就和以往一样,把别人的守护灵当成了玩具。

而从未见过这番场景的白青青,放弃了所有算计,遵循了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咿呀——!这这这,这是什么!”

“林小艾!”

“哎呀,吓到你了,不好意思哈~”小艾不以为意地冲白青青吐了吐舌头,轻轻合上响尾蛇的嘴巴,退出了她守护灵的范围。

看着游魂的视线从响尾蛇旁边千回百转地落回肩头,白青青的脸色就像她的名字一样青:

“这这这……那那那……你你你……”

看到自己的病人被吓得连话也说不利落,游魂烦躁地抓了几下自己的头发,决定将话题扭转回来。

“这家伙是我的助手,别害怕……”

“助手?亏你说的出口!要是没有我,你什么也查不出来!”

当然,白青青听不见林小艾的叫嚣,她只能看到游魂的脸上再度闪过一丝阴郁。而游魂则在这抹阴郁中,飞快地听完了小艾的汇报。

“现在你的守护灵——那只响尾蛇,从身体状态上来讲和普通的冬眠没什么两样,按照你的叙述来看,的确只是冬眠时间长了一些。”说着,游魂一欠身,将手中把玩了半天的小瓶子放在白青青面前,“这是一些可以疏通血液缓和精神的精油,如果你最近感到精神压力增大或者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游魂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白青青打断了。

诊室里的气氛被这一声叫得诡异起来,游魂微微一顿,视线白青青,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有这些情况,可以倒一点出来随便涂一涂。”

“好……好的。”白青青似乎在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羞愧,嘴边挂着尴尬的微笑,一边连连点头一边从沙发里站起来,末了用视线沿着游魂空无一物的周围扫了一圈。

游魂知道她在找小艾,斜眼瞥了瞥穿着一身华丽的洋装在白青青胸前玩蹦床的家伙,再次发自内心深深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是想让我犯罪吗?)

小艾眼见游魂没再上钩,自知没趣地放弃了恶作剧,回到游魂身边。可就在这时,从方才开始就欲言又止的白青青突然欲盖弥彰似的开口:

“医生,我是真的想不出来了……好像除了它冬眠不醒之外,我并没什么烦心事……”

“我知道了。”游魂既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只是像机器一样回应着,坚定不移地继续将她送到门外,没有任何留恋地关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