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走了。’在商业街,凛风拜别了同学后,独自在小道上走着。
游尸般——一抬头,无州修道院(孤儿院兼临时疗养院)
仿佛是被牵引着地来到了修道院。
凄凉的风中混杂了烈焰掠过的浮尘。
穿梭了一片破壁残垣,来到了后院的小山坡——那是新开辟的墓地。
在墓碑前,凛风不能再回想起他们的音容,眼前的草草搭建的木碑,自己在上面刻下了的入木三分的名字,不断地强调着他们的死讯。可即便如此,凛风还是不与理会,但不代表他不感伤。
月屏泯——阳予民——星报明
崇拜的人——好搭档——小妹
‘你在这啊。’德先生走到了凛风身旁。
‘德先生,你怎么来了?’凛风看向德先生,看见他两鬓的白发,仿佛又苍老了几岁。
‘看看老朋友。’德先生摘下帽子按在胸口,低头哀悼。‘他们是我出色的学生,和你一样。’
‘……谢谢。’本来想说不的。
‘见了你今天的模样,想来距今已经有整整一个月了。’德先生抬起头,看着凛风。‘你打算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不——名额本来就是月屏泯的,我心服口服。’
‘他在这。’他指了墓碑,‘你在这。’他指了我脚下的地面,‘你在迷茫什么?’
‘我有个预感——他们不想我做出这个选择。’
‘嗯……那我先到上面去了。’德先生再看了一眼凛风后,戴上礼帽,绕开,颓唐地往山顶行去。
转头回去,家人已经煮好了香喷喷的饭。
向上行去,坡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凛风。
……
德先生走了,把信传给了凛风,下了山。
‘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扔出了他的高顶礼帽。
随而行去,渐渐消逝在了树林间。
凛风小心地把信揣进风衣,系上了扣子。
这里风景很好,谭院长在这有种花,蓝色的,很漂亮。有时大家一起在这野餐打玩,会踩掉一些,谭院长就会把凛风啊、月屏泯啊、阳予民啊和星报明,捉起来训。
风轻云淡时,在沙沙动摇的树林上能看见镇广场——那是谭启为院长牺牲的地方。
——
凛风挤不进去,他不高,也不是那些游手好闲,在三更半夜就睡在那翘首以待的人。前面挤满了人,垫脚的都被拿走,连路灯上都栖息着人形的‘乌鸦’。店家不给进,能进的店家看窗口就趴满着人,你觉得天台呢?
凛风很无奈,他才是最应该贴近的人啊。
‘干嘛呢!干嘛呢!都挤在那?!还不快让开!’凛风护住了一个孩童,那个扯拉这公鸡嗓的没眼睛骑马传令官。
人没来就献媚地挤眉弄眼:‘恭迎我们英勇无畏的前线指挥官!高贵睿智的太子殿下!’
不得不说很奇怪,平日里没人理会他的公鸡嗓,还嫌他尖。但却因为了话中的内容而吸引了此刻齐刷刷的目光。
据说太子殿下是一个着眼当下的斯文人,善良温柔是他的座右铭,体贴他的奴仆与部下,礼待爱他的人,关心恨他的人。
每每总能听见身边同学对他的赞颂,他在战场上英勇无畏地扫荡着溃逃的邪军残部威风凛凛。他的得意,他的坦荡,那他一定是个大好人了。
‘你在干嘛!’传令官高声鸣叫。眼前的骑士无声凛冽的肃杀的神色——凛风站了出来。
‘住手!’太子制止了骑士高举的宝剑。
‘鲁莽。’太子让骑士放下了剑,看向了并斥责了凛风,又看回了面前被士兵开辟出来了的康庄大道上的终点。
‘你是何人?’
‘谭启为院长的学生。为他请命的人。’
人群中钻出了一个风尘仆仆的正装,是我们那为最近发生了的事故操碎了心而可怜憔悴的、替人顶上的会长:‘啊啊啊……大人啊,求您大人有大量。这个毛头小子不识抬举,他就是没见过世面,冲了出来就是想看看您的尊荣。没别的意思。这和我们市是没有关系的啊。’
他跪下了,那个处处体面的人,看别人求着下跪的公会之长。
他居然帮我。凛风有些诧异。啊,这个可怜的乡绅。你却又是一个正直的人,有一颗强大的内心。凛风十分感激。谢谢你。如此想着。
传令的和围观的才发觉——凛风是站着的。
‘你是他的学生,可你不是邪人。’太子思索着看了下太阳,意示要身边的先行上前。
‘他是个好人!’
太子低下头,轻轻地摇头笑了。
‘但他是个邪人。’
太子与凛风擦肩而过。
‘这就足够了。’
……
‘让他留在原地吧。这样的人见得太多了……我还以为他是不一样的。你觉得呢?钧正?’
……
呆立在卫队的人流里,凛风感到了困惑。他的思维正在逃避,强迫他融入进去。
这样就安全了啊!为什么?这很好啊。
很好,但我不喜欢啊!
凛风一拍自己的脸,开始胡思乱想来抵抗自己。
很奇怪,这真的很奇怪。他只是站了出来,说了没人听的话,就要掉脑袋了,就要被骂了,就要被排挤了。
即便他们是对的,可凛风不认为他这件事做错了,继续认为他做的是对的,谭有为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人,砍头是不对的,即便他们的法律上说这是对的。
这很矛盾。凛风凌乱了。
等等,为什么他们是对的?
法律?法律上说遇到了邪人就一定要杀死啊。
为什么?因为邪族遇到我们就一定伤害我们。
谭有为没有伤害人,反而教书育人。他按照法律的话就不是邪人!
可邪人的辨识就是身体上的邪纹啊。
谭有为毫无疑问就是邪人啊。
那么!不是法律错了,就是我们的常识错了。
我们眼睛是见的,耳朵也是晓的,无数有着邪纹的人都是那伤害我们的打仗的民众与士兵,也认为了自己是邪人,并自豪着。既然客观存在,那么事实就是对的。
错的是法律。
但,法律不是民众意志的具体表现吗?
那么是民众的错吗?大众制定的法律,法律是大众意志的化身,法律是错误的,大家都是错误的。
谭有为也是民众的一员?
谭有为是邪人,他不是民众的一员,不是人族的一员,是邪族的一员,受的是邪族的法律,邪族的民众才有正确审判谭院长的权力。但他在这里,所以他被‘民众’误判了?不正确的民众能够带来的只能是不正确的结果。
那么错误是什么?民众认为的正确是什么?
普世价值里的邪人。民众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正确的。这也是正确的……!表象!只是看起来的正确。
民众被欺骗了!
正义是善良得到公正要来的美好!
这是毋庸置疑的绝对真正!
——有至少一个环节出了错!
凛风猛然回头!
人群重新围拢,成型,密不透风。身处边缘的人都怒视他,会长责备他。
‘你个傻子。事情一看就明白不可挽回了。院长是邪人,不用说通敌,杀了人那都是死罪。我们都被那装出来的假象骗了。而你,就是个傻子,无知地去上了那些该死的课,你个白痴。你在干嘛?干嘛!逞什么英雄!你这样是要把整个镇子搭进去的?!回去!回去!!!给我好好反省你自己的行为!’
平日温文尔雅的乡绅会长哭了。
他又转头看向了那行刑台上的罪人,步履蹒跚的向他走去。
凛风第一次觉得那个总是被他嫌弃工作生活作风的乡绅,背影是那么高大。
而这些围观的看客,背影又是多么糟糕得高不可攀。那是真的墙。
突然!人群欢呼了,人们沸腾了。他们干嘛了!
宣读完了第一个罪证了!
瞧把他们乐得,合不拢嘴,兴高采烈,没有比这更神采奕奕的工作日了。
凛风很茫然,很急。没人帮他,他不是其中的一员,他进不去。
他也不想进去了。
扭头就跑。
一直跑,
往前跑,
向着世界的远方奔去。
穿梭儿时的街巷
跑过平日的游林
爬上此刻的高山
……
结束了。
已经结束了。
刚刚才结束的。
凛风没什么想哭的,只是,只是有那么一点,那么一点点,惊讶。
他们,到底宣读了多久的罪证。
四周仿佛寂静得只剩下凛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