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无胜不败
今临城是横亘在秦帝国内陆与北境冰原之间的一面巨盾。
北境雪域很冷,所以今临城也很冷。
不管这冷是因为北境刺骨的风雪还是寒夜风中由北向南响起的恐怖龙吟,对城里的百姓来说,他们只需要保证自己的能在密雪松林里打到足够多的猎物,地窖里存着足够多的薯酒,就足以扛过每一年最冷的几个月。
但这些还不够。
火炉上滋滋冒油的鹿腿温暖了女人们的胃,温在黄泥炉子里的薯酒驱散了男人们棉衣里的寒气,但他们还需要更多。
他们需要的是热血。
需要一个在大雪中欢呼叫嚷、放纵忘我的理由。
于是,在遥远过去的某一天,今临城里建起了一座角斗场。
“勿问死生。”
这是角斗场中每一次决斗开始之前的发令声。
今临城里的人从出生开始就喜欢待在角斗场里,看生死交锋、血溅三尺。决斗者们在这里赢得荣耀和赏金,观众和守军士卒们在这里忘记生活的苦痛。各家赌坊也成了今临城税金的支柱。
甚至修行者们也渐渐来到这里,以战问道,以剑养心。
到最后整个帝国也无法忽视这座角斗场,这里聚集了秦帝国最嗜战,也是最强大的一群年轻人,帝国未来的利刃将在这里被锻造。
所有人各得其所,一切都如此合理地存在于今临城中。
直到有一天,打南边来了个哑巴,让刚刚被父亲指派负责角斗场事务的林深陷入了苦恼。
那天正午,凌云宗的天才剑修、少宗主孟歌川以自己悟出的凌云宗剑法变招,一剑斩断了对手引以为豪的九段铁鞭,双手作揖,请对手知难而退自行走下台去,正是风度翩翩、志得意满的光景,一个男人顶着极短的头发,披着一件满是补丁的长袍,默默地走上擂台,双手合十对孟歌川行合掌礼。
孟歌川没明白。
那人想了想,伸出手,掌心朝向自己,对着孟歌川挥动了两下。
挑衅意味相当明了,就是在对孟歌川说:来吧。
场外的一名管事打量两人,拖着嗓子喊:“勿问生死——!”示意新一轮的角斗已经开始。
孟歌川虽然背负着整个宗门的将来,但毕竟还是个年轻人,加之修行者原就比芸芸众生要心高一层,自然不喜欢被一个无名之辈挑衅。
“敢问阁下是?”孟歌川双手相叠,略施一礼,问道。
那人不语,手掌向内又摆动了一下。再赤裸不过的挑衅。
“阁下来自?”孟歌川沉声再问。
那人不语,将手垂下,向前迈了一步。
孟歌川用手扶住剑柄。
那人再迈一步。
不必再问了。
孟歌川出剑。真元汇聚,起身飘然,剑势万钧,凌云宗剑法刚柔相济,身形缥缈,但剑势却大开大合,堪称剑法中的阳谋。
一剑到来,噹!那人身上迸出一方靛色的立方体光幕将孟歌川的剑弹开,孟歌川借势回转身子,以腰带肩,再出一剑,噹!剑身再次被一道巨力弹了回去。
噹噹噹噹!
孟歌川剑势越猛声响越大,出剑之快几乎留下残影,但那男子周身的光幕全然没有被削弱的迹象。
角斗场中的观众们见到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剑法与见所未见的光幕之间出现如此绚烂的角力,无不欢呼激动,甚至有些人高喊起孟歌川的名字。
作为凌云宗的少主,孟歌川从不关心金钱一类的俗物,他来到今临城便是求名,角斗场里剑挑众人早就无法满足他,他要的是剑斩巨物,成就大名,为自己将来接手凌云宗铺平道路。
今天怎可面对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就束手无策?
于是再起剑,便是凌云宗名震天下的一剑。
“凌云”。
剑起,裹挟着云无数,风无数,水雾激荡,孟歌川一剑距离之内自成天地,气象万千。
场间各家赌档的伙计知道这一剑便会分出胜负,时间紧迫,来不及思量赌法,只赌输赢。
有庄家高喊:“买定离手!”
凌云剑,怎会输?各家赌坊的赔率极快地向一方倾倒。
剑落,云水如瀑,雾气奔袭,白茫茫一片蒸汽涌向众人眼前。
孟歌川与场间观众一样,被自己带起的雾气遮蔽了视线,这本是凌云一剑的最大破绽,但这无所谓,因为凌云一剑乃是用真元借天地间水气成势,看似水雾极轻极慢,实则每一颗水分子都是一剑,有无数分子,便有无数剑,有无数剑,便是必胜,那么剑成之后,看见还是看不见,那就不重要了。
孟歌川的长发被水气打湿。
他耗尽了筋脉中全部的真元,以分子为剑也使得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之下几乎力竭,现在只能堪堪维持意识。但他不敢放任自己晕厥过去,因为比起热切等待结果的观众们,他自己心里明白,这凌云一剑,什么都没有切开。
果然,风吹云散,光幕仍在,对手仍在。那一剑仿佛没有出现过。
短暂的安静,观众们深呼吸,紧接着爆发出各种不同的叫喊,赌胜的赌徒们扯着嗓子尖叫了起来,声音劈成什么样了都不管,即将迎接他们的是酒馆里的花魁和清澈的酒,而那些押注在孟歌川身上的,则凭借着自己的本能将压箱底的脏话全都拿出来问候凌云宗一遍。
对手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孟歌川绝望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脑中有数个念头一齐飞出,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在这里。
他向对手行礼,剑入鞘,转身向台下走去,那里有宗派的师兄弟们在等他。
他至少保留了一丝体面。
很多人都费解孟歌川为何如此简单地就放弃了这一战,只有凌云宗的人能看到,他在走过出口之后,终于压不住心神,一口血呕在地上。
师兄们赶上前照看。
孟歌川擦干了嘴角的血渍。
“我第一次用出了凌云的变招”他的呼吸逐渐平稳,“我将所有的分子都斩在一点上……”
师兄们面露惊喜,能使出这样的凌云便说明孟歌川的修行又向前精进了一大步。
孟歌川摇摇头,他知道师兄们在想什么。
“但是,”他回头看着光亮处的擂台,“那光幕上……连一丝一毫的伤害都不曾出现。”
那是何等的、不可理喻的力量。孟歌川这么想着,心神一松,便失去了直觉。
他的对手站在台上,台下议论成风。那人闭上眼,在原地盘腿坐下,双手搭在膝上,这无异于在对今临城所有人说——来啊。
于是总有人是热衷于挑战的。
凌云宗少主孟歌川落败的消息一时间成了今临城百姓们最喜欢的饭后谈资。但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那位逼得孟歌川自行败下阵的无名男子,自上台之后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只是偶尔换个姿势,或者站起来走动两步。
无名男子也不知怎的,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被称为“来者”。
来者不善。
后来的挑战者,有今临守城军的副统领洪梁、今临城最大赌坊金簪坊的镇守刘老先生、来自京城长安的昙花巷蒙面刺客,等等等等,被各路消息引来的秦帝国众数位修行者,轮番站上台去与其对阵,最后的结果都一样,来者没有赢,但挑战者们都输了。
因为没有人能破开那道靛色的立方体光幕,甚至连让其移动半分都做不到。
角斗的规则虽然自由,但至少要能够伤到对方,比赛才能够成立,如今没有人伤得了那个来者,来者也不主动伤人。擂台上如此便出现了极为尴尬的局面,新来的挑战者在尝试过种种攻击方法都无果、但又不想像孟歌川一样当着众人的面自己走下台去的话,那剩下能做的,就是在擂台上,站着。
站到不想站了,再自己下去。
反正来者或坐或站,在擂台上始终不动。也不知道他修了什么秘法,数十天,在擂台上滴水未进却毫无异样。
修行者们也是要吃饭的。
“天下还有这种事!”副统领洪梁在与来者对峙一天一夜之后,看到擂台下心疼自己的妻子给自己捧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叉烧面,终于拧不过自己的辘辘饥肠,一边走下台一边恶狠狠地说道。
毕竟叉烧面实在太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