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分32秒后,那个男人将会在十字路口被车撞死。

刚从网吧通宵出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滨海城的秋季是从一场雨开始的。昨天下了一天的雨,今天蒸笼一般的酷暑荡然无存。一夜之间,火红的枫叶铺满了大街小巷,寒意借着秋风浸入到每个人的骨髓中去。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对着早餐摊的老板说:“老板,一碗馄饨。“

突然想起,网吧老板由于和我是老相识,免了我昨天的网费。

”再来一屉包子。”

“在这吃还是带走。”

“在这吃。”我看了眼摊点的位置,仅剩下一张桌子还是在靠近马路牙子的位置。我想了会,说:“还是带走吧。”

“好嘞。你说这天,还真是奇怪,昨天还是二十多度,今天就冷得和入了冬一样。”

这座城市人人长了一张健谈的嘴巴。每个人上到美国大选下到家长里短都能扯上几句。如果是平常,我也乐于跟这些自来熟的摊铺老板聊上一会。可今天我一夜未睡,眼皮直打架,没什么精力跟老板说话。老板看我这幅昏昏欲睡的样子,转而跟另外一个人聊了起来。

“让开,别挡道。”那个男人将我撞开的时候,还不知道两分钟后会发生什么。他留了一个大背头,夹着公文包,穿着西装,应该是一个急于赶时间的上班族。看到我被男人撞开,老板来了精神,大着嗓门说:“嘿,你说这人是什么素质啊。就他赶时间别人不赶时间呐?话不会好好说嘛?”

自然,老板是等到那人已经离开了足够远的距离,确保他听不到时才开的腔。我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嘴里念念有词。

“60、59、58……”

老板将馄饨与包子打包递给了我。我转身离开,嘴里继续数着:“10、9……3、2、1。”

在1字落下的同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响。无需要回头,这幅场景,我早已经在5分32秒前看到过了。一辆失控的轿车斜下里冲上来人行道。正低头看手表的男人被撞飞出去。他的肢体在空中摆出了扭曲的形状,然后落到了早餐摊点靠近马路牙子的位置上。现在他还有一口气,等到救护车到来时,他的心脏才停止跳动。

哪怕在他撞到我的瞬间,我拉住他的胳膊,哭着喊着要他不要离开,他也会在同样的时间点站在那座十字路口上。我早已经学会了不再不能改变的事情上多费力气,命运就是一件如此奇妙的事情。你以为你所面对的是一道多选题,然而选项只有一个。

我们从来就没得选择。

醒来时是下午的5点钟,我整整睡了10个小时。醒来后,我打开冰箱,将里面所有的啤酒都堆到了桌子上,一罐一罐地灌倒肚子里。当房东将那扇破败不堪的铁皮防盗门拍的噼啪作响的时候,我已经喝下了第五罐啤酒,大脑里晕晕乎乎的,电视上正播放着新闻,似乎是在说有一个连续杀人犯枪杀了第四名受害者。电视上西装革履的专家似乎在说犯人十分狡猾,从没有将自己的面目暴露在监控下。我不禁想,会不会我的死法,就是被人枪杀呢?

朦胧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画面。头顶上是一片星空,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身体的某处传来了剧痛,但很快疼痛就消失了。整个身子都暖洋洋的,就连意识都要模糊。

这是我死去的场景。

拍门声越来越大,大有如果我不开门就算把门卸了也要闯进来的架势。我打开门,房东站在门外,一位中年妇女,画着试图将自己变年轻的浓妆(可惜失败了),身材在发福的边缘,还穿着拖鞋,两手插着腰,眼睛瞪得比铜铃都大。说话时,肥厚的鼻翼喷出了火热的气息。

“田昊,你已经欠了我半年的房租了,什么时候交!”

仔细想想是有这么一件事。我已经很久没有工作了,自然没钱交房租了。

“你说说你,一个大小伙子。每天窝在家里不是玩游戏就是喝酒。当初我租房给你,是看你刚大学毕业,想你有上进心,可你……究竟发生了事,让你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没什么,只是我偶然之间,看到了我将会在28岁那一年死去而已。顺便一提,今年我已经27岁了。这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年。

门突然又被敲响了。我愣住了,我早已经断绝了一切社交关系,还有谁会来我家里?房东抢先一步打开门,来人是一个年轻的女性,和我相仿的年纪,穿着米黄色开衫毛衣搭配牛仔短裤,明明已经入秋,却毫不在意地显露着自己白皙修长的双腿。她留着一头披肩地干练短发,打着淡红色眼妆,与洁白通透的皮肤相映成趣。那副面貌我总觉得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

“你……你是谁?”看来房东也不认识这个陌生的女人。她走到我们两人面前,开口说道。

“他欠你多少钱,我帮他交了。”

十分钟后,房东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而我甚至还不知道这个救我于水火之中女人的名字。“你随便坐吧。”我挠挠头,对她这么说。可是环视我的客厅,沙发上堆满了杂志,椅子上摆着吃剩的外卖盒和空的啤酒罐。整个房间都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不必了,”女人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双眼中的鄙夷与失望几乎是不加掩饰地投射到我身上,让我坐立难安,“自我介绍下吧,我叫辛夷。”

我搜索脑海中的名字,确信自己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你应该认识我的妹妹,辛珏。”

酒醒了,我能清楚地感受到,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内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就连呼吸都变得短促了起来。我还以为我早已经忘记了那个人。

“记得,”我竭尽全力不将自己内心的动摇表现在表面上,“她曾是我过去的一个朋友。”

而且是最好的朋友。

这时我才发现,辛夷就像成熟版的辛珏,难怪我会对这幅面容感到熟悉。她习惯性地将一缕头发撩到了自己的耳后,就连小动作都一模一样。

“我的妹妹她失踪了。”

“失踪?”我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失踪多久了?”

“其实她是在十年前失踪的,恐怕已经凶多吉少,”辛夷摇头叹息说,“这十年间我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只可惜一无所获。”

我还以为我已经对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无所谓了。胸腔内那股难掩的伤心与难过在慢慢发酵,就像那颗死掉的心又活了过来一样。

“我需要你帮助我,”辛夷突然开口说,“我需要你帮我,找到辛珏的下落。”

“我不知道辛珏为何失踪。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要做调查这种事不应该去找侦探或是警察吗?”

“不,这种事只有你一个人能做到、”仿佛是害怕我逃跑,她抓住了我的手,嫩滑凝脂般的皮肤将冰冷的触感沿着我的手心传递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何只有我能做到,她紧接着说:“我不会白白让你帮忙的,如果你帮我,这些钱就都是你的了。”

她将一本存折丢给了我。我本来想义正言辞继续拒绝她,可我看到那本存折的数字时,舌头却像是打了结,一个“不”字也说不出来。

她始终紧紧抓着我手,两眼直勾勾看着我,问:“如何,你的回答呢?”

我咽了口唾沫。虽然今年我注定会死去,可这笔钱可以让我这最后的岁月里整日沉浸在酒池肉林中。

“好吧,我干,”我咽了口唾沫,终于还是放弃了挣扎,“但我还是有个问题,为什么你一定要我来帮忙呢?”

纤细的手指缓缓上抬,辛夷指着我,说出了我心中最大的秘密。说:“因为,你能看到过去与未来对吧?”

在我反应过来前,她就转过身,头发如同帷幕一样甩开,伴随着有节奏的踢踏声消失在我的视野中。只留下我一个人呆滞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在我十八岁那一年,我突然发现,我能看到“过去与未来”。

最初的契机是爸爸一身酒气回家,妈妈在逼问爸爸陪同的人中有没有女同事。爸爸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地说都是大老爷们。可我却看到了莫名的场景。Ktv的包厢里,爸爸和他的同事身边分别坐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胸口的两团肉正呼之欲出……

从那天起,我就发现了我拥有这份奇妙能力。我开始肆意地观测着别人的过去与未来,尤其是未来。我常常会在朋友面前做一些简单的预言,例如几分几秒后,某人的家长会打来电话催促他回家,又或者某人会在游戏里抽到SSR卡,或者某人喜欢的战队会在不可思议的情况下逆转翻盘。虽说我不能自由控制看到多远的未来,这种残缺的能力已经足够让我的朋友们都聚在我身边,向我投来敬佩的眼神。

最初,我只想用这份能力占些小便宜,在我朋友心中提高下地位。某一天,我突然看到小玲死了。

小玲是我养的一只猫,它并非是自然死亡,而是因高空坠落而死。我看着它从空中落下,四只短腿无力的挣扎,然后撞击到地面上,摔成了一滩肉泥。那只猫陪伴了我整个高中岁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坐视这种事发生。

我将小玲锁在了猫笼里,关上了家里所有的门窗。我本想盯着小玲直到今天过去,可老师突然打电话,要求我去学校补填毕业生信息。万般无奈下,我只能离开了家。

等我回来时,惊讶地发现家里的门窗都被打开了。妈妈从厨房出来,埋怨我干嘛把家里锁的像是监狱一样。我疯了一样冲到了猫笼前,猫笼也被打开了,内中空荡荡的。

我跑出了家,在小区里寻找着从中午一直找到晚上,都没发现小玲的身影。那时我才意识到,我知道小玲在哪,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我不愿意去相信。

等我颤颤巍巍地来到我用能力看到的小玲死去的地点时,我看到了小玲惨不忍睹的尸体。

那一天我明白了,这份能力从来不是什么祝福,而是一种诅咒。不论你看到的未来是好是坏,它都会按照最精准的时钟在你的生活中应验。

而就在同一天,我看到了我将在28岁时死去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