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分钟的时间里,房间内只有大口喘气的声音。两个人都不敢往荆棘墙看,生怕又看到什么名叫骷髅的鬼东西。

偏就在这时,门外,“啪嗒啪嗒”的奔跑声由远而近。紧随其后,“轰”一声巨响撞上门扇——被尖叫声惹来的混沌又开始撞门了。这回,它撞了一次又一次,又快又狠,大有不撞烂门扇不回头的趋势。门闩剧烈地晃动,门框周围沙石滚滚,感觉就是分分钟要失守。

慎元盯着门扇,心惊胆战地问:“你、你觉得……死的骷髅和活的怪物,哪个更糟?”

“都糟……”

“不,当然是怪物更糟!为了让你领会这一点,我还特意加了形容词!”慎元说完就又开始往屋内躲,“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要先避开怪物。”

“但是啊,阿元,万一混沌闯进来,躲在哪里不都一样吗?”虽然这么说,方谢谢也开始重新向屋内转移。很快,两个人就又来到了房间离门最远——也即离骷髅最近的地方。毕竟只是一具死人骨,乍眼一看虽然很吓人,接受这种设定后也就没什么了。更幸运的是,混沌似乎又一次撞门撞烦了,屋里屋外再次安静了下来。

慎元长出一口气,咕哝:“要是再来一次,我的心脏绝对受不了……”

没人回应。

他一怔抬头,看到方谢谢正站在干尸下方,仰着头出神地眺望。

“……已经在观察了,适应得好快!”

方谢谢没有听到慎元的叫声。他仰头望着棘丛中的尸骸,整个人渐渐陷进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气氛中。

尸骸虽然吓人,但……很奇怪的,并没有腐朽之气。而且仔细一看,那也不是骷髅,而是干尸。干瘪、泛黄的脱水皮肤,仍然紧贴在骨骼上。就连他原本以为是黑洞的两个眼窝上,也覆着一层薄薄的眼睑。

干尸陷在荆棘枝条最深处。错综复杂的荆棘之网从它身上爬过,密密麻麻的利刺透过骨骼间的缝隙扎进墙壁——它是被荆棘钉在了墙上,深埋在这个不知何时会有人涉足的地底暗室中。

凝望着干尸的脸,方谢谢感到了好奇。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被埋在这里,被发光的荆棘缠绕着……

情不自禁地,他向前迈步。干尸离他更近了。

荆棘辉射出的幽蓝色荧光照出了干尸的模样。骨骼的尺寸与线条显示,那是一具男性尸骸,从那毫无生机的皮肤上丝毫辨认不出它生前的模样。

与皮肤的状况截然相反,尸骸的头发保存得异常完好,简直令人惊讶。不是那种遗留在尸体上的干枯残发,而是泛着光泽,长至肩头的浓密鬈发。望向那头鬈发时,方谢谢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具尸体,好像还活着。

他不自觉地越走越前,蓝色荧光渐渐没过他的鬓角、肩膀、发梢……慎元的叫声根本没有进入他的耳朵,意识完全被那具毫无腐朽之气的干尸所占据。

“该不会……”

他困惑地喃喃,朝前伸出手——

“快住手!”一声几乎紧贴着耳朵的喊叫倏地牵回了他的意识。与此同时,手掌微微一痛,掌心竟被荆棘刺出了血。要不是慎元冲过来拉住他,估计他已经整个人走进棘丛中了。

慎元抓着方谢谢的胳膊,呼吸粗重,好半天才试探着询问:“你……没事吧?”

方谢谢晃晃脑袋,安慰同伴:“别担心,只是觉得那具尸体怪怪的。”说着,他又回头望向尸骸。也许是他清醒的应答和眼神让慎元放心了,拖住他胳膊的手慢慢放松。片刻,慎元长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说:“不行,这个地方让我浑身发毛,我得想个办法……”

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音。两人肩膀一僵,缓缓抬头。

两张脸上的表情同时凝滞。

荆棘表面浮着的荧光,正逐渐地由蓝变红。

并非整体渐变为红,而是从某个点——刚才扎伤了方谢谢的那根刺——开始,血色微光向着四面八方散开。

随着血光的蔓延,荆棘居然——最合适的词应该是——“苏醒”了。

棘刺颤动,荆条舒展,那“窸窸窣窣”的响动,正是荆棘沿着墙面爬行的足音。不出几秒钟,大半株荆棘便为血色光晕所笼罩,远远望去犹如荧蓝墙面中央绽开了一朵血色大丽花。

慎元望着这幕景象,脸色越来越差。他一步步地后退,唇缝间不时漏出不知所云的词句,大致是“不能理解”“什么鬼”“没道理”“天部的人”……诸如此类。

方谢谢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完全被荆棘的变化所吸引,嘴不知不觉越张越大,脸上写满了惊叹。

在他面前,血光顺着荆条向上蔓延。渐渐地,光晕照亮了干尸的面孔;渐渐地,那头浓密的鬈发泛起了烈焰之光;渐渐地,干瘪的面孔下隐隐透出了白色的纹路——一道由粗渐细的射线从发际线中央向下贯穿鼻梁,另一道白线横向穿过额头。那是一颗熠熠的四芒星。

——面孔中央的四芒星……

方谢谢心中一动。眼前的画面唤醒了他遥远的记忆,记忆之书飞快地往前翻动,追踪着初次听到这个词时的情境。

快了,就快了。没问题,一定能想起来。

贯穿颜面与额头的四芒星……

哗。书页的翻动戛然静止。记忆清晰地摊开在眼前,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回忆起来了。

四芒星的意味是——

“……星日马。”

像被什么力量驱动似的,他唤出了尸骸的名字。

浸没在血光中的干瘪眼睑微微一颤。很轻,但很明显。

触电般的战栗一瞬即爬满了方谢谢的皮肤。他的小腹传来一阵痉挛,但这与其说是恐惧或震惊引起的反应,毋宁说是当人们想到“果然”一词时的解脱感在作祟。

血色大丽花越绽越盛。隔着血红色的不祥光芒,少年微光浮动的眼睛和尸体干瘪的眼窝安静地对峙。

少年张着嘴,睫毛也在颤动。尸体却——理所当然地——岿然不动。

然而,少年却突然“聆听”到了沙哑、低沉,像在一个空腔中共鸣的男性嗓音。

(相信我吗?)

方谢谢的瞳孔微微一缩。大脑因突如其来的异常事态而卡壳。

一具尸体,正在他的意念内发出言语。

他在怔愣,直接回荡在他精神中的男低音却仍在继续。那音色犹如流淌在地底的河,波澜暗涌。

(你眼前,这只被血荆棘啃噬得只剩一把骨头,埋在地底腐烂的鬼,你已经叫出了他的名字。一旦重新被赋予姓名,我的“死亡”也就走到了终点。)

熟悉的名词让方谢谢稍微回神。

——“鬼”?你果然……

(恶鬼,抑或以鬼为食的夜叉,皆是你的同类曾给予我的称呼。面对我时,那些人都曾做出属于他们的选择。而现在,你的选择是?相信我,还是不?)

——我还不太明白。

(我可以给你力量,让你成为无往不胜的猎人,令混沌闻风丧胆的“黑夜之刃”。作为代价,你需得背负我身上的杀人之罪。黑暗世界中最强横的力量将会成为你的敌人。)

——听起来……你希望我成为“夜刃”么?

(否。若你想要抛弃人类的弱点,无所畏惧地行走在黑夜中,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原来如此。你对我完全没有期待,是这个意思吧?

一阵低笑混在了荆棘生长的细响中。

不待恶鬼的话音再度响起,方谢谢抬起头,正视着尸骸的眼睑,用自己的喉咙和舌头,向尸骸发出了声音。

“也好。不过,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沉默。尸骸不知是无法接收以这种方式传达的信息,还是根本不想作出回应。

方谢谢毫不介意。他的问题吐字清晰,铿锵有力。

“你期待的是什么?”

短暂停顿,“不是我,没关系。但,是什么?”

回应他的,仍是沉默。尸骸就像世上任何一具尸骸一样,一动不动,保持遗容,默然垂悬在天花板下。

十秒,二十秒。

两分钟,五分钟。

方谢谢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血色的光在他眼中明暗不定,他的目光却始终指着唯一的方向——

茂盛的荆棘将尸骸牢牢固定在层层叠叠的勾刺之下。它的面孔虽然为光晕所浸没,可那层干枯眼睑后的空洞,仍陷没在凝固的黑暗中。

就在方谢谢握得拳头都麻木时,他听到了疑似答案的字眼。

(……风。)

“?!”

(在星空之下,原野之上奔跑时,劈面而来,又从体侧掠过的疾风。那就是我在蛆虫与泥土的环伺下,唯一的怀念之物。说是“期待”,也未尝不可。)

如同地河暗涌的男低音作出了这样的回答。那声音里并没什么激烈的感情,甚至连先前的峻厉感也淡了许多。

方谢谢眼睛微亮。他松开拳头,咧嘴露出了笑容。

“好。”他干脆地说,“这件事我可以办到。我会让你重新奔驰在风里,重新看到星空和大地。”

尸骸又一次陷入了沉默。紧接着,沉默霍然爆发,阵阵冷笑在方谢谢的颅脑内“隆隆”回荡,震得他眼前金星乱冒。

(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尸骸在爬动的荆棘中微微颤动,艳丽得令人发毛的鬈发一绺绺地飘起在半空。

(你对等待在前方的事物一无所知。现在反悔还为时未晚,一旦你的腕血溅上荆棘,就算想后退也无路可走了。)

方谢谢笑一笑,一边迈步一边说:“对我来说,‘后退之路’并不是什么必需品。”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朝着荆棘伸出左臂——

“——方谢谢!”一直不敢出声的慎元再也忍不住了。在他眼里,那个笨蛋队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对着干尸咕咕哝哝地说个不停,恐怕真的……不,绝对是中了邪!

方谢谢没有回头。他放低手腕,在一根突出的棘刺上用力一划!

血液从撕裂的大动脉里喷涌而出,一下子就染红了附近的荆条,甚至溅到了方谢谢的额头上。

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