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难友之后,长雀斑的少年似乎镇静了一些。接下去的十分钟里,他费尽口舌,试图向方谢谢说明,他们并非在一条奇长无比的走廊里笔直前进,而是在一段不到五十米的走廊里绕圈子,方谢谢始终半信半疑。

最后,雀斑少年不得已地使出了做标记的大绝。他站在原地,方谢谢则继续往前走。方谢谢不知他用意何在,颇困惑地走了一段,边走边回头,少年始终定定地站在原地。再走一阵,少年的身影隐没在了黑暗中。

方谢谢边走边想,这样把他一个人抛在后面是不是不太好……

前方隐约浮出了一道人影。

方谢谢吃了一惊,加快步子赶上去——和苍白着脸的少年大眼瞪小眼。少年脸上的雀斑更加明显了,眼神好像在说,这下你信了吧?

“这种状况……很少见。”方谢谢目瞪口呆了两秒后,评论。

“真是洞若观火的意见。”少年无力地笑了笑。背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抱住了头。

片刻,他闷声说:“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被困在一条自我循环的走廊里出不去了。没人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但……”

“不是啊。”方谢谢依然沉浸在发现新大陆的心情里,满怀惊叹地东张西望,随口说:“我知道。”

少年没反应过来,“抱歉,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为什么这条走廊总是循环。”

有那么几秒钟,雀斑少年定定望着方谢谢,表情很茫然,似乎拿不准该不该再配合地笑上两声。就在他迟疑的时候,方谢谢忽然转过身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双眼睛明如清漆。

“我叫方谢谢,方圆的方,THANKS的谢谢,你呢?”

“……变的正式起来了啊。好吧,我叫慎元,目前是天都三中高中部二年级的学生,很高兴认识你。” 最后这句不完全是谎话。比起一个人被困住,有个毫无紧张感的同伴毕竟是好了那么一丁点。

方谢谢点点头,“慎元吗?好,这样一来就没问题了。”

“真的?知道我的名字就能让我们脱困?”

“当然不行啦,但知道了你的名字,接下去我们就能称呼对方了。”

“这种区区小事到底哪里要紧啊?”

“你想,万一出了什么状况,需要喊对方逃命,这时候连名字一起喊,反应起来会更容易吧?叫我谢谢就好,我能叫你阿元吗?”

“称呼的部分请随意,但我不太想承认我们会有逃命的需要……”

“哈哈哈……你这人蛮有意思的嘛,一开始都没看出来。”

“对不起啊我长着一张无聊的脸!”慎元忍不住出言相讥。但是,跟人说话让他感到安定,他便也不想让谈话终止,转移话题说:“说起来蛮丢脸的……我今天放学后被人抢了书包和手机,一路逃到这里。外面有扇窗户,很小,我勉强能钻进来,其他人就不行了。你呢?大半夜的,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方谢谢爽快地回答:“喔!我是过来找小狗的。工厂很大,本来我都想走人了,忽然又看到小狗跑进这边的走廊——”

语速越来越慢,最后,停止。

慎元很慢、很慢地抬起头,望定方谢谢。惨白的面孔上,凝结着前所未有的惊怖表情。

方谢谢也微微张开了嘴。

这次,不需要说明他也反应过来了。如果说,这条走廊无限循环,谁也出不去,那……小狗去哪了?

没有人出声。轻松气氛荡然无存,空气像是凝固了。

外面的风不知何时强劲了起来,刮得窗框“咣咣”作响,低沉而紊乱的响动在黑暗中回荡。

过了很久。

“对耶……白白也应该在这里才对。”方谢谢摸着下巴,严肃思索,然后提出见解:“大概是在哪个房间睡着了。”

慎元甚至没有反驳他。他紧紧盯着方谢谢,嘴唇颤动好几次,终于哆哆嗦嗦地问出了开启魔盒似的问题。

“你确定……你看到的是小狗?”

“喔,其实不太确定。”方谢谢想也不想,声音爽朗,“我只是看到一道白色的影子很快地窜来窜去,根本没看清对方长什么样。不过,除了白白也不可能是其他了吧?”

他说“白色的影子”时,慎元打了个寒战;听到“很快地窜来窜去”,他的嘴唇都变白了;到了“没看清对方长什么样”,他喉咙里爆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眼白直翻,差点晕过去。

方谢谢还没注意到对方的异状,继续说:“你刚才不是奇怪这条走廊为什么无限循环吗?其实是因为,这里空间的‘秩序’已经不完整了,没办法像正常走廊一样连接到正确的地方。至于‘秩序’不完整的原因,通常只有一个——”

他迎着慎元不知不觉被吸引过来的目光,肯定地说:

“‘秩序’变成了‘怪物’的腹中餐。”

说完,他忽然想到半个月前的诡异事件,就随口补充:“那种怪物有时候还会吃人呢。要说到这个星球上最有序的东西,肯定就是人类……”

好像是被“吃人”一词吓到了,慎元的脸色忽然一下由白变青,瞳孔猛然扩张,肩膀僵得像两块铁板。

这次,方谢谢总算注意到同伴的反应了。他立刻住嘴,安慰道:“阿元,不用害怕,怪物早走了。”

话没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安慰得很差劲。慎元的表情不仅没放松,反而因惊恐而逐分扭曲。他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身后……”

方谢谢的后颈一阵发凉。

他不敢扭头,只能紧紧地盯住慎元的双眼。那双眼睛为恐惧所污染,显得特别漆黑。

瞳仁中,除了恐惧,还有别的——方谢谢的倒影,以及他的后方。

一团银白色的影子,在他肩膀后面缓缓升起。

那团东西没有固定的形体,轮廓变动不休,好像巨型的阿米巴原虫。它爬升至比方谢谢略高一些的位置后,“头部”中央逐渐凹陷、扩张,形成了一个排球大小的洞。

——方谢谢盯着慎元眼中的这幕景象,瞠目结舌,一时竟忘了反应。

慎元吓得呆了,只能机械地后退,再后退。即将迈出新的一步时,直觉在身体深处猛一颤抖,五脏六腑全部凉透,喉咙里迸出尖叫:“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

方谢谢一个箭步往前飞窜,改变方向不及时,直接撞在慎元身上,后者惨叫着往后倒。

同时,“阿米巴原虫”疾扑向前,大洞猛然闭合,咬住了方谢谢刚才站立的位置。

狂风延后一瞬,扑面而来,灌满了整条走廊。慎元被一种尖细、高亢的声音刺痛了耳膜,紧接着他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惨叫。

惨叫声中,“原虫”抬起上半身,“头部”那个洞如同被隐形巨物砸中的水面,倏地扩张,几乎填满了走廊。

慎元的身体持续下跌,惨叫越来越尖利。

银色大洞略一收缩,蓦地将自己弹射出去,由边缘开始向内坍缩,犹如七鳃鳗即将闭合的嘴。看这架势,竟是想将前面的两个人一次性吞入腹中!

狂风吹得慎元头发乱飞。乱发间隙,银洞疾速逼近。恍惚间,慎元产生了一种异常可怕的预感——万一……万一真的跌进那个洞,他将从里到外,从形体到思想,彻底崩裂成基本粒子,归于湮灭。

——那种末路……

忽然,脖子一紧,窒息与剧痛相伴,打断了他的妄想。

方谢谢抓住慎元的衬衫后领,像抡包裹一样将他丢到身后,然后飞快地转过身,取代慎元,对住了那个银色大洞。

“谢——”

慎元还没喊完就跌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方谢谢把身体重心挪至左腿,身体半前倾,右腿则相对地向后抬高,高过了肩膀。

然后,犹如五十倍速的动作倒放,那条腿“刷”地抡回来,往前一脚飞踢——

“嘭!”

近在咫尺的闷响差点把慎元的耳膜震破。已经收缩到起始尺寸的“阿米巴原虫”乱转着被踢飞,撞破天花板飞上高空,楼板一层层被撞破的巨响里混杂着可怕的惨嚎。那声音空洞又渺远,像是来自某个与现实世界紧邻的异次元。

没有半点迟疑,方谢谢拖住慎元,拔腿就跑!

一秒之内,慎元的头发、衣摆、三魂七魄全部飞了起来。门扇和墙壁在他身边飞快地后退,高速移动带起的风裹挟灰尘,灌进他的嘴和鼻子,害得他没法呼吸,只能艰难地吐出字词:“那……是……什……”

“‘混沌’。”紧张的声音。

“什……么……”

“混沌,就是我说的怪物,以‘秩序’为食。”

“以……什……么……为……”

“秩序。大致就是一种普遍规则,维持着世间万物的稳定,可预测性,什么什么……定义很长,我背不下来!”

短暂对话间,方谢谢已经拖着他奔过岔道,奔过被防盗网锁死的窗户。再往前,仍是笔直延伸的长廊,长廊两侧,无穷无尽的门扇默然伫立,直通向根本不存在的黑暗尽头。

遥远的前方,蛛网、灰絮像雪片一样漫舞空中。天花板破了一个大洞。

慎元心中的绝望慢慢溢出,化作颤抖的话音:“我们……是不是又回来了?”

方谢谢一声不吭,跑得却更快了,身体几乎化作一道虚影,旋风一样卷过长廊,冲开飘舞的灰尘——猛然止步!

“轰!”

一团银色的东西从天花板的大洞里摔出,重重砸在两人面前,年深日久的水泥地上崩开了一圈圈的裂缝。自上而下的狂风吹得两人发梢乱舞,视线都模糊了。

慎元还没看清掉下来的是个啥,就被方谢谢扯住肩膀,往回一阵猛拖。也许是惊吓过度的关系,他的腿都软了,每退一步都觉得地板在往下陷。灰泥、碎屑纷乱地洒落,某种像是龟壳受热炸开的细响充斥空气。

紧接着,慎元惊恐地发现了那声音的源头。他还发现,不是自己吓得腿软,而是地板确实在塌陷。

以银色怪物砸落的点为中心,龟裂纹如水波般向外扩散,爬上墙壁,一瞬即蔓延到了视野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死寂。

整栋建筑维持着头发丝一样的平衡。

慎元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不远处,银色怪物像是摔晕了,趴在地板上半天没动静。世界仿佛会以这种状态延续到末日那天。

如果不是有人突然出声。

“我去试试拆窗户。”方谢谢说着,轻快地迈出一步。

慎元倒吸一口凉气——

地板猛然坍塌,墙壁、天花板和更高的楼层纷纷效仿。慎元还以为自己一秒之内就会被砸成肉饼,可这没有发生。

他和方谢谢被瀑布似的泥灰裹挟着,掉进了地板塌陷后露出的庞然空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