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的氣氛格外的沉悶。
“死者體內毒咒檢測呈陽性,殘餘的毒咒術式以樣式判斷為‘塔塔林雅式’。這一類型術式的使用者多為西方大陸的林間住民。”
“我可不可以這樣推斷,”那位滿頭銀霜的老警員雖然帶着一副老花鏡,但他銳利的目光仍舊穿透了鏡片,彷彿看到了什麼令他感興趣的東西。“使用這一術式的人,是一位精靈?畢竟,這是‘西方大陸’的‘林間住民’所用的術式。按我們的經驗,術式的使用習慣會受使用者的地域影響。”
他叫肖世笙,是一位老前輩了。十五年前的“救贖天使”系列案中,他是主要的辦案人員之一。
“並不是這樣的,肖前輩。”趙明看着會議室內投影儀上的屍體照片。“精靈魔法裡面沒有‘咒式’,他們也沒辦法使用‘咒式’的法術。如您所見,精靈的魔法迴路和我們人類一樣遍布全身,卻長在肌肉上面。若是使用‘咒式’這種會對自己造成傷害的法術,先死亡的會是那個精靈自己。”
‘咒式’的魔法是一種在很早之前就被禁止的魔法類型。此類型的魔法的可作用目的只是對他人造成傷害,且使用時也會對施術者本身造成極大的反噬。反噬的力量會順着‘魔力迴路’流竄到施術者全身,而精靈的魔力迴路則長在肌肉上。一旦受到傷害,便是即刻的全身傷害。
“原來如此,不愧是術業有專攻的特種調查處。”老警察點點頭,用手上拿着的筆指着屏幕上的屍體。“那麼,林法醫,您判斷出兇手是用什麼器械來分屍的了么?”
“從屍體的斷面判斷,應該使用的是某種帶鋸齒狀的刀具。而將死者腹部的臟器能被如此乾淨的取出,同樣是因為使用了‘塔塔林雅式’的咒術。”
“那是過去獵戶用的法術。”趙明抱胸,后靠在自己的椅背上。他緊鎖的眉頭此刻就快能夾死一隻蒼蠅。
“兩名死者的死法都是相同的。同時,女性精靈死者安塔利亞·卡列西的肺部未能在現場找到;男性鷹族死者魏忠的聲帶器官也未能在現場找到。”
“果然,是他。”姓肖的老警察神情凝重的吹了吹杯中滾燙的茶水。坐在他旁邊的陳隊長有些不自在的正了正身子,臉上寫滿了緊張。“十五年了,他還是回來了。”
“拿走肺部和聲帶么……但這兩個並不是精靈和鷹族最有特色的‘器官’啊。”周煜熠的食指在泛着木漆色的桌上畫著圈。“黑市上能賣出高價的,應該是‘連根’的鷹族雙翼和精靈的耳尖,並且他們大多隻要古墓中的遺體。這些東西,在朔方大陸只可能是舶來品。可我們鹿溪市的黑市……”
“促成這一系列案件的人從來都不是為了拿什麼器官去賣錢。當然,我們‘掃黑組’的同志也是負責的,不僅是鹿溪,現在朔方大陸所有的科恩管轄區都沒有‘黑市’的存在了。”肖長笙飲了一口手中的茶水。“十五年前,第一起‘救贖天使’案發生時,死者的器官便會一個接一個的丟失。”
原本就沉悶的會議室在這一刻變得似乎更加沉悶了一些。
“……前輩。”周煜熠小心的開口。“請問,這就是為什麼‘救贖天使’系列案件的卷宗這麼多年了,都沒有解密的原因么?”
“是的。你叫……周煜……”
“前輩叫我小周就行。”
“好的,小周。是的,十五年前,當‘救贖天使’這一些列的案子發生時,我們曾也以為是出現了‘模仿犯罪’者。但每個案件的作案手法,細節上都如出一轍。雖然兇手分屍的手法千態萬狀,可每個兇手最後所使用的獻祭魔法的法陣,卻都是同一個。若是模仿犯,是做不到在這種細節上完全一致的,畢竟有關‘獻祭法陣’的樣式,我們從未向外透露過。你們看——”肖局長拿起手中的一張文件,打了個響指。那片文件破碎成點點星光,收入了投影儀之中。
屏幕上,六個形態各異的“救贖天使”法陣排開,在正中央的,便是此次案件由“影子”形成的獻祭法陣。
“這種獻祭魔法的法陣很古老,我們當時是在一本講述‘永恆的勇者傳說’的童話故事本里找到的。而這個故事,只在東南大陸,以口頭形式流行。當時若不是我們的一位警員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恰好路過了一個舊書攤,我們甚至沒辦法弄清這種法陣的出處在哪。”
畢竟,有時候辦案還是需要一點運氣的。
“救贖天使現場的照片從未流出過,這種法陣更是少有人知道。但是,所有‘天使’們相伴的法陣,都是同一個樣子。”
眾人們齊刷刷的看着大屏幕。仔細一看,那法陣大方向的樣子還真是幾乎全是一樣的——大圓環中套着一個三角形與小圓環,小圓環與三角形外切,而三角形內切與大圓環之中。
在本案中,是兩具屍體的“翅膀”形成了一個詭異的三角,而那個小圓環……便不用多做解釋。
“這個法陣……有被嘗試發動過么?”關居靈問道。
“這個法陣沒辦法被發動,它太古老且粗糙了。十五年前,它內部的術式我們也曾分析過——後來發現,這種用來書寫術式的語言已經失傳許久。我們曾就此詢問過魔紋學家,你猜他說什麼?”
關居靈真的非常認真的思考了這個問題。
“不可能是說這是鬼畫符吧……”果不其然,在她說完這句話后她收到了自家師父一個嫌棄的目光。
“哈哈,當然不是。”老警察看出了關居靈其實是真的思考過這個問題的。“他說,這是與古精靈魔紋同時成型的,一種已經失傳了的文字。由於當時西方大陸的歷史記載過於混亂,所以他也不好說這是哪個國家,或者是哪個種族的文字。可以確定的只有,這種文字是的確存在的。”
“沒有嘗試過詢問長生的種族么?雖然精靈很難溝通,但為什麼不問一下‘高山精靈’呢?他們一直是屬於科恩的子民,也有足夠多的對那個時期的記載。”
“我們當時想的和你一樣,小同志。”肖長笙對她笑笑。“但是我們詢問的那位魔紋學者,就是一位高山精靈。很可惜,他們也並不知道這個文字來自何處。”
會議室又陷入了沉寂。
“肖前輩……也就是說,每個犯下‘救贖天使’案的兇手,都不約而同的使用了這一古老且粗糙的‘獻祭魔法’,哪怕這個魔法沒有辦法被發動,他們還是將這個法陣畫在了死者的身邊?”
“是的。”
“那這完全不合理啊?!”關居靈發出了異聲。“因為,‘救贖天使’的案件不是因為情殺或者仇殺,所以兇手才會將死者做成‘天使’的樣子,並以‘獻祭’的形式來達到他認為的‘救贖’么?”
“這就是我今天要告訴你們的。”
他像老鷹一樣的眼睛看着中央的那張圖片。
“每個‘救贖天使’案背後,都有一個第二兇手。十五年前,被製成‘天使’的死者便會丟失不同部位的器官。而當這些器官足以組成一個‘人’時,這個第二兇手便會停止作案,‘救贖天使’也將消失。”
這件事情,在座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知道。
“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個‘第二兇手’便是拿走所有器官,並留下這個‘法陣’的人。十五年前所有的兇手都宣稱沒有畫下法陣的印象,我們便確定這個第二兇手是在第一兇手行兇後為犯案現場加上的法陣。這是個狡猾的人,每一次,他都是給予第一兇手暗示,誘導第一兇手行兇。他的行蹤十分詭秘,無論我們怎麼摸查,都沒辦法從第一兇手的社會關係,或者受害者的社會關係中尋找到任何蛛絲馬跡,而這一次……”
老警員的臉上漫是看到了希望的表情。
“他雖然改變了作案手法,但這次,他參與了行兇過程。”
那中央的圖案是一個巨大的影子,並且是由屍體的陰影擺出的影子。無論怎麼樣,肖長笙口中的這個“第二兇手”此次都或多或少的實地參加了犯罪過程——至少,在座的大部分警員都是這麼想的。
但有人也並不是這麼想的。
【給予暗示和誘導么……】關居靈知道,給予誘導和暗示的方法有很多。可這一次涉及到了特定種族,或許他們的思路便不能向簡單的“心理暗示”引導。【十五年前,他們沒有想過是特定種族犯罪的可能么?】
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她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力場。往自己的身旁一看,只見處長與副處長四目相對之後,齊刷刷了看向了她。
他們應該是想到一起去了。
“肖前輩,那我們現在,是不是需要先找到第一兇手呢?”周煜熠問道。
雖然腦中有疑惑,但特種調查處的人不打算在這時候說出來。
他們都想到,或許是魔力迴路仍舊強大的種族——比如“復仇靈”這種完全由靈體與魔素構成的生物使用了某種控制法術,但聯想到殺死死者的是“塔塔林雅式”這種人類才會用的魔法時,他們也只能先在此打個問號。
“如果他真的參與了這次犯案過程,那麼這次再從‘第一兇手’入手,我們便可以找到有關他的線索。”
【也對,這麼強大的精神控制魔法,被施術者會留下施術者的痕迹的。】
關居靈轉着手中的筆,心情突然莫名的煩躁起來。這股煩躁一直持續到了專案會結束都沒有消失。當她走出會議室的門口時,回到辦公室時,卻看見天已黑,而魚符仍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居然沒回家?】
魚符還是實習生,並不能參加專案會。這個案子他雖然參與,但多數主要工作還是壓在他們這些正式警察的肩上。大概是處長也不想太為難魚符,開專案會之前便囑咐過他可以按時下班。
“處長不是跟你說了你可以按時下班的么?”關居靈把臉撐在了魚符的桌子上,抬眼看着這個傢伙。
【他的嘴唇可真薄啊,也不知道是他自己抿着的,還是就是這麼薄。】她在心裡剛想完這句話,就見到魚符的嘴巴肉眼可見的變厚了一些。
“我留下來想要看看還有沒有幫得上忙的地方。”
“你的嘴巴原來是抿出來的啊?!”
面對關居靈詫異的表情,魚符只能以眨眼的方式回應。
“怎麼了?”
“……啊,不,沒事。你的嘴巴都從昨天抿到今天了,不覺得累么?”
“我抿嘴了?”
看來他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你……唉,算了。”關居靈抬眼看了一下時間,發現現在已經晚上八點了。她的肚子十分合時宜的叫了一聲,而現在,屬於鹿溪人的夜生活也剛剛開始。
當然,那些“夜生活”不屬於她,她現在只想理一理腦中的思緒,吃頓好的,再睡上一覺。專案會開到這個點鐘已經算結束的早的了——當然也是因為他們開的早。
“喂,你餓么?”
“我吃了一點冼前輩給我的麵包,不是很餓。”
說起來,冼慧文也沒有參加專案會。她是個單親媽媽,有一個女兒要照顧。這會兒,她是已經回去了。
“嘖,你這樣會沒有女朋友的你知道么。”
“為什麼?”
“你說呢?我剛才那話的第二層意思是我餓了,和我一起吃飯去。”她斜眼看着這個傢伙。都說龍族是能感知他人心靈的種族,但這廝此刻在她的心中,更像塊木頭。
“沒有工作要處理了么?”
“我說你啊……”關居靈只覺得一陣頭痛眩暈。“以後的日子還長呢,以後的工作還多着呢。你要是一直想着工作,你的生活就沒有樂趣了知道么!”
“這不是挺好的么,年輕人有幹勁。”
“副處長!”
周煜熠已經換上了自己的衣服——普通的T恤和牛仔褲,但即使是這樣,他的身板還是將這普通的衣服穿出了模特的感覺。嗯,只要不看臉上那個無趣的黑框眼鏡。
“要一起去吃飯么?我把帕帕和處長也叫上?”
“師父就算了吧……他在的話飯會變得難吃的。”關居靈癟嘴。要是和趙明一起吃飯,她鐵定又會被念“緊箍咒”。
“我可都聽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躥出來的趙明。
一個平移的影子在走廊閃過,然後停在了門前。
“晚安各位,我要回家了。你們要不要吃曲奇?我老婆說她今天嘗試做了一些,結果做太多了。需要的話,明天我就帶過來一些。”
“趙前輩,秀恩愛是不好的行為,照顧一下我們這些單身狗吧!”化作小光點的帕爾黛從趙嘉良的身後飛了過來。“我聽到你們說的話了。處長你們走不走呀,我快餓死了。”
“這就過來。”周煜熠笑着回道。“一起過來吧,魚符。你今天第一天報到,我們還沒來得及開歡迎會呢。雖然現在開不了太複雜的歡迎會,只能請你喝碗粥了。等這個案子結束了,我們給你補一個大一點的。”
“等這小子轉正了再說歡迎會的事情吧!走了,老周。”趙明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站在門外的趙嘉良也早就踩着平衡車滴答滴答的走掉了。
人一個接着一個離開了辦公室,白天還熱鬧的地方此刻安靜了下來。
魚符跟在關居靈的身後,突然,一股名為‘遺憾’的情緒傳染到了他的全身。這股情感的來源者不是別人,正是走在他前面的那個女孩——關居靈。
【“怎麼了么,關居靈?”】知道關居靈會“心理會話”后,魚符便與她這麼說起了悄悄話。
關居靈心頭一緊,在意識到那是魚符在找他后,轉頭看了看他。她當然知道這是魚符感覺到了什麼,但讓她遺憾的這件事情,她卻不知道能不能告訴魚符。
【“是涉及案情的事,下班時間還是別討論了。”】
其實,是她不想討論。
在專案會後,她又叫住了肖長笙。“救贖天使”這個案件的疑點仍舊非常的多,而她需要知道的,是這件案子更多的內幕。
“小同志,我認出你來了。”那位老前輩微笑着看着她。“你是關國棟的女兒,對吧?”
是的。
“他當時也對這個案子很上心,非常的上心。我知道,後來你的爺爺奶奶瞞了你好幾年。但其實,你還是知道了。”
是的……
“你的母親,死於‘救贖天使’這個案子。”
是的!
“但,這不該是你應盡的責任,孩子……”
老前輩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和‘救贖天使’糾纏的過深的人,下場都不是很好。你的父親,就當他是受到了詛咒,着了魔吧。這是我該盡的責任。而我……”
那是一聲遺憾的長嘆。
“我是,最後一個該盡責的人。”
這句話,彷彿能讓人墜入深潭。